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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肆

      浑厚的内力托着怒沧琴弦,拨动出冷冽琴音。琴音穿透岩壁,如海浪般沉绵地回荡于密闭的冻窟内,又似柔指轻抚着翠山行的耳轮。由于长期受到怨气侵蚀,而极近躁狂的精神,竟因此而渐渐平静下来。
      翠山行缓缓抬起右手,覆于自己脸上,然后沉重地喘出一口气。微潮润的气息拂过掌心,他才确认自己尚处于清醒状态。冻窟内毫无光源,翠山行虽然睁着眼,却连自己的五指也看不见。不过,侵体的怨气依然犹如细密的雨针扎入肉中,仅仅是抬手这样的动作,也能撩起一阵蚀骨的痛楚。
      但很快,翠山行便扶着岩壁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借着琴声指引,他一步步蹒跚挪向出口。在其身畔聚集的怨灵因此而不安地攒动着,激起汹涌的气流,将一袭过腰长发拂至凌乱,零碎发丝扫过脸颊。
      周身仿佛被千针抵骨,每一枚利针都系着一缕躁动的怨灵,疯狂地拉扯着,试图阻止他的步调。海量的痛楚甚至令翠山行无法直腰,急速而无序的心跳迫使他紧攥住胸口衣襟,但他仍然坚持走上前,直到被阵印之力阻绝在了在距离石门的一臂之遥处。
      阵印警惕着怨灵的接近,凭空筑起一道闪烁银光的结界。
      翠山行喘着粗气,扶住那面带有寒铁质感的结界,继而靠着它慢慢滑下,斜坐于地。他听得琴音的源头就在极近处,便安心地阖上眼帘。
      “师兄,我在这里。”翠山行低声说着,哪怕不会被听见。
      百余年前,玄宗前辈以万年灵铁为材料,施加秘术铸此阵印,为的就是其天生相吸的阴阳两极,能使阵印之力如流水轮转,永不枯竭。
      如今,由于这道阵印的阻拦,他与他近在咫尺,却无法相依。惟有彻夜不绝的琴音,牵系彼此。

      次日清晨,当朝阳自密云夹缝中艰难地洒下丝丝光线时,苍按住了琴弦,彻夜徘徊的音诀终于停歇。他的掌心拂过琴额,白虹骤然自琴身中主动脱出,横卧膝上的空腔琴顿时幻化无形。当他站起来时,白虹已自行扣回其身后。
      衣冠上的积雪被掸下,苍抬手屈指贴在石门上摩挲了一阵,动作柔缓,仿佛指节滑过的,并非粗糙石面,而是那人白皙的脸庞。
      “我走了。”他的嗓音低沉,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此时,在另一处等待苍的,还有道门与黑海森狱之间未尽的战役。

      当苍返回苦境的汇合点时,已临近晌午。
      碧空如洗,晴光绘出的斑驳林影掩盖了靠在一株参天青松下的人。雅淡的松枝香扑鼻萦绕,野雀怯怯啼啭。
      苍懒洋洋地半眯着眼,手中轻晃着那枚细长的金簪,簪首的蔚蓝琉璃贴着下唇。在其视野远处,有两抹并行的身影,金银相衬。他静候于原地,直到那抹金色身影化光消失,才将长簪纳回袖中,漫步上前。
      看着被留下的银色身影耷拉了肩头,似对来者毫无察觉,苍故意踩在了一枝枯桠上。伴随磕嚓轻响,那银色的背影一颤,旋即转过身来。
      “弦首你来了。”看清来者,原无乡很快绽出微笑。
      苍点头,假装没有发现笑容中的苦涩,反而问道:“怎么不见倦收天?”
      “他去论剑海找魄如霜了。”
      那话中尾音拖着无奈的长调,苍听了,只微微挑眉,便将话题岔到了论剑海的剑评。原无乡索性打开了话匣子,言辞间对于倦收天的剑谱惜败于独照松月之事十分不平。苍则略颔首,不再多言。
      两人同行返回南修真,正逢南宗双揆之一的离凡道老,在元宗六象内给许多受伤的南宗弟子治疗。看见离凡道老抱着一堆繁杂的药罐,原无乡急忙跑过去从他怀中接过了大半数。
      “道老,我们离开的这两日里,道磐他有拟定出什么新战略吗?”原无乡一边帮忙分发药丸,一边问。苍见状,也上前从旁协助。
      “道磐外出未归,也没定下任何战略。”看到两人施以援手,离凡道老眉间稍霁,不过依然板着一张皱皱的老脸。虽然迫于大敌当前,南北道真暂时和解,但原无乡与倦收天的过密私交,终究还是他的心结。
      忙过一个下午,直到日斜向西,众人才得以休息。原无乡又像兔子一样迅速地蹦向元宗六象的大门外——不用猜也知道,他一定是去等倦收天了。离凡道老气得吹胡子瞪眼,逮着苍就开始痛陈其状。
      “弦首你看!并非南修真有意为难银骠当家,可他这幅殷殷切切的模样,是南修真继承人该有的样子吗?对得起他手上那对南宗至宝吗?”
      苍尴尬地低咳一声,“道老所言有理,苍这便去劝一劝。”说完,他也向外走去。
      夕阳在道路上洒下一层薄金,映着一动不动地望向远方的原无乡。苍走到他身前,又站定片刻,方才不徐不疾地问:“在担心倦收天?”
      “嗯。”原无乡点头,同时不自觉地抓了抓自己的鬓角。然后他才醒悟过来,急忙收了手,只觉脸上微微发烫,“弦首为何出来了?”
      苍眺望着绯色云纱后的半抹晚阳,“受道老所托,前来劝解。”
      “道老……”原无乡努力搜刮着腹中措辞以缓解局促,“南修真的事,一直以来都辛苦他了。”
      这话令苍略感好奇,“南修真的内务,一直是由道老负责吗?”
      “日常事务都会交给判事双揆,也就是离凡道老和天履正道。但重要决断还是必须由道磐定夺。虽然道磐时常外出,不过以前也少有大事发生,哪像现在……哎!”原无乡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时,苍察觉出另一股真气逼近。他回头一看,倦收天已自瑶光中显出身形。
      “倦收天回来了。”苍的余光扫过原无乡,后者急忙奔向倦收天。
      “怎么愁眉苦脸,发生什么事?”原无乡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倦收天的视线在苍与原无乡之间来回扫了扫,然后他又向原无乡身边挪了两步,才讲出魄如霜为了自己,把功体送给一色秋以换回名剑的事。
      听到倦收天提及一色秋,苍想起此人曾当众将变体银刃送给山龙隐秀,也就是苍之前托九方墀去打听的那口变体兵器——少有的能刺死森狱统帅的利器。
      “我曾听道磐提过,一色秋是他的孪生兄弟……”原无乡说着,将脸转向另一边,装作盯住苍背后的白虹剑鞘,不去看倦收天的表情,“话说回来,现在你要怎么医治魄如霜?”
      “我想到另外一个方法……”倦收天一边回答,一边将目光移向远峦后残露了小半脸蛋的夕阳。
      看着两人各自避开对方视线,若无其事地讨论魄如霜的病情。这之中若有若无的酸味,令苍回忆起某年守岁时,翠山行端来的热饺子,还有那蘸水醋碟。
      不过很快,就有新访客的到来解此窘局。殊十二带来了素还真的亲笔信,写有攻打森狱的新计划。原来那口变体银刃经过山龙隐秀之手后,又落入森狱,辗转多处,竟到了殊十二的手中。
      众人随即按照计划前往森狱大军所驻扎的葬天关。
      大战在即,望着葬天关外倍显诡谲的漫长城墙,倦收天想起了素还真在信中的提醒。
      “据素还真所言,那兜率天童尚有余用,不宜夺其性命,该如何处置?”
      “交给我处理。”苍淡然应道。

      伍

      葬天关外,肃月寒照。荒野煞林中,道魔激战再起。
      苍将陷入阵内的魔将带离了战局中心,留下双秀连手对抗森狱主帅——第十八皇子玄嚣。
      一道一魔对峙于战圈外围。
      白虹出鞘,青锋映月。见苍之起手势,兜率天童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手中战环势如破天,直杀向苍,结果竟如同猛拳砸在了空气上!而苍有心绵战,出手每招皆为挑衅般的虚晃,实则收敛气劲。
      如此态度,激得兜率天童恼怒叫骂:“杂毛老道!拿出真正实力来!”
      闻声,苍施然又添半分凛厉扫势于剑锷,铿然截断凶狠劈来的战环。剑啸如惊雷,瞬间震得兜率天童腕部痛麻,战环险将脱手。
      他从容挽剑,冽锋徐挑,“不知阁下预备承受苍几分实力?”
      “大言不惭!哈啊!”兜率天童提环跃空再斩,威势震铄霄汉。
      横剑挡住攻势,苍迅速后撤数步,尘沙飞散,“阁下确实不差,不应只屈居于那弱冠皇子帐下。”
      “哈哈哈!算你识相!我主上当然高过他!”兜率天童决心乘胜追击,战环崩砍,烈如燃风。
      苍佯装吃力守御,皱眉问道:“敢问阁下所奉明主,是何尊驾?”
      “绝世剑者——玄同太子!”提到主上,兜率天童顿感无比自豪。
      “原来如此。”得到了答案,苍轻洒剑刃,剑影湍激,陡然扫退魔将。
      这一下,兜率天童才知对手依然游刃有余。羞辱感令他一时急火攻心,金环如恶狼扑咬,誓夺命门。
      苍则看透其破绽,霜锋一撩,霎时剔断魔将胸前的护心锁链,“阁下何必急于赴这剑下黄泉?”
      “哼!黄泉就在我老家,正好取你人头回家交差!”
      “哦。”苍半敛眸光,手中长剑纵横自如,似连天排浪,将兜率天童牢牢困于阵内,稳压战局。数个回合过去,他推测双秀与殊十二此刻应已凯旋,便不再拖战。
      “时辰已至,退。”话音落,苍已闭阵化雾而去。兜率天童无法捕捉到对手踪影,茫然地回了葬天关。

      返回南修真的路上,远远地,苍又望见了那对金银相衬的身影。他为自己的目力着想,决定还是先等一阵,再与其汇合。
      直到原无乡将目光投向了他这边。于是,苍装作刚到的模样,合眸信步上前。
      “弦首你回来迟了。”原无乡打趣道。
      苍若无其事地叙述了战况,然后提及自己在赶来途中的所见所闻:玄嚣的派系已然全灭,此役令黑海森狱损失了不少兵力;多亏素还真的分兵之策,苦境正道才得以喘息。
      苍话中所提到的人,却让原无乡想起另一件令他心尖扎刺的事,忍不住就回头盯着倦收天,故作促狭地笑道:“素还真重出江湖,先是去了论剑海评论你的剑谱,又布计歼灭玄嚣一脉,看来他很关心你喔~”
      倦收天无声叹息,勉强正色以对:“无论如何,素还真再出,正是武林一大福音……”
      俗话说,夫妻吵架,狗都不理,更何况是拈酸吃醋的口角。
      苍转头默默仰观天色,心想:就算你刻意强调“武林”二字,也化解不了他的酸意。
      这时,南宗道磐式洞机姗姗来迟了。
      南修真原本凭借原无乡在武决中击败倦收天,从而获得统一道真的领导权。可是,作为领导者的道磐,却错过了道真与森狱之战,实属遗憾。
      式洞机面含愧色,轻摇着手中八卦纨扇,温和道:“你们已经许久没有回到元宗六象,我亲自前来,就是希望你们再返南宗……”
      原无乡正打算解释时,苍却先于他开口道:“道磐可能不知,玄嚣一派在素还真布计之下,已经全数灭亡。”
      但即使玄嚣派系已灭,之前森狱在苦境圈地时所筑下的诡异城墙,依然横贯于众人面前,耸立绵延直至天际。
      式洞机指向那无尽的城墙,同时耐心提醒:“仍要慎防森狱残存势力接续反扑,先回元宗六象再说吧。”
      不过,倦收天立刻以替魄如霜寻医为借口,丢下原无乡独自离开了。来不及阻拦,原无乡只能望着眨眼便远去的背影,不甘心地踢飞了足下石子,“走得真快!”
      正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苍与式洞机纷纷装作没看见原无乡的孩子气举动,转身向南宗出发。
      “罢了,回南宗!”原无乡抿唇,紧攥拳心,随即跟上两人。

      甫入元宗六象,三人便发现门前匍匐着数名南宗道士,血肉模糊,而蓝白法袍的道者正缓缓扶起其中一名伤者。
      “是北宗道魁央千澈!发生了什么事?”见此场景,原无乡急忙跑了过去,苍也紧随其后。不过,式洞机则先于他二人化影移形过去。
      “我来吧。”式洞机蹲下身,协助央千澈扶正深受重伤的道士。
      一息尚存的小道士睁开眼,继而艰难地抓住式洞机,嘴角仍在淌血,哽咽道:“道磐!是大魔……森狱派大魔偷袭,咳,我们,咳咳咳……”
      “冷静,待我先为你疗伤。”式洞机说着,立刻调出真气。
      央千澈不急不缓地收回手,站起身来,“北宗也曾遭到森狱突袭。诛灭为首的魔将后,我便赶来一探,不想已是迟了。”
      原无乡一听,立即冲向正殿。很快,他们便听到一声惊喊,“道老!”
      道魁当即循声而去,疾步竟不失雍容。
      苍见式洞机抬头望向那边,便接过了受伤的小道士,说:“这里由我处理,正殿内应该更需道磐主持大局。”
      “有劳弦首。”式洞机旋即起身追去。

      此番南宗横遭重创,经过抢救与清点,确认了战亡者的名单,包括判事双揆均已牺牲。
      可用人手不足,式洞机只得安排原无乡将遗体暂时挪至东院后。接着,他走到道魁身边,自然地从其手中取过药钵。没有看旁者半眼,道魁径自低头分拣应急的药材。两人之间,一时只萦绕着银锤捣于钵底的笃笃声。
      时隔许久,道魁才目不斜视地问道:“倦收天为何没有与你们同道归来?”
      式洞机抬起头,端详着他的清俊侧颜,过了片刻,才回答:“去为魄如霜寻医了。”
      “哦。”
      “阿澈……”式洞机低声唤他小名,却没有得到响应。仿佛习惯了这种疏离,他平静地继续帮忙捣药。
      彼此再无多话,直到苍与原无乡分别从前庭与东院返回正殿。
      式洞机放下药钵,轻拉起凝神配药的央千澈腕间,“先到中堂一叙。”
      “嗯。”央千澈撤回手腕,只略点头,便先行过去了。
      四人重聚首,式洞机很快宣布了他的决定:“我想将道磐一位,传予原无乡……”
      原无乡本紧攥着自己满是血污的披风,听到式洞机的话惊得手一松,“此事来得突然!请道磐三思!共体时艰!”
      “……我心中有憾,才会兴起传位之念。”式洞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显示心意已决。
      就在原无乡犹豫不决时,元宗六象又迎来一位不速之客——山龙隐秀。
      来者开门见山便对道门击败玄嚣予以肯定,更指出森狱受此剧挫,加之其内乱又起,定会蛰伏一段时日。
      听着貌似与森狱敌对的山龙所言,苍却想起变体银刃经他之手后,便流落森狱,随即婉言提醒在场者:“山龙此言,应不是要众人疏于防范吧?”
      山龙依然镇定自若,“我相信众人对森狱的戒心,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当下,山某因为该趁此之际,拔除武林长久的隐忧,甚至可能是森狱未来呼应合作的对象,烟都!”
      烟都才与道门缔结盟约,式洞机当场面露异色,不予赞同。沉默于一旁的央千澈,突然发声,态度严正:“立信背信……道门担不起这种罪名。”
      式洞机回头凝视着他,央千澈却立刻别开脸,并不愿与式洞机相对。
      “……山龙言尽于此,不能便罢,告辞!”眼见碰了壁,山龙面色微愠,索性拂袖而去。
      原无乡又无声地攥住被血块凝结的披风,分不清上面的血斑,哪些属于自己,哪些属于同伴。道磐与道魁背对彼此,似有微微的一缕尴尬气氛。
      深掩睫羽下的目光暗暗扫过一圈,苍闲捋着尘尾,细思起山龙话中究竟几分真假。

      夜深时,悠悠回荡于南宗一隅的渺淡琴音,似微风轻扣金石。月色抹在夜息香的花叶上,散发出冷冽而幽浅的芬芳。丝弦在十指下不住倦颤,忽而被按止。
      “不知苍是否扰了主人清静?”
      刚走过来的原无乡急忙摆了摆手,“没有,我只是刚从东院出来,就听到了琴声。顺道来看,果然是弦首。”
      “诸位烈士都已停灵于东院了?”
      “是的,我刚去检查了灵前的万年灯。”原无乡低下头,刘海的阴影遮蔽了神情。
      苍微弹拇指,拨出一个松沉的散音,“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
      “哈,话是这么说,可是……”原无乡勉强勾唇苦笑。
      苍并未追问,只是拨弦再起泠泠寒调。
      原无乡席地而坐,抬头仰望那点缀夜幕的繁星,总觉得比上次看到的,稀疏了许多。琴声徜徉于耳畔,他不自觉便脱口问道:“弦首也在想着什么人吗?”
      弦诀沉吟,与苍的嗓音浑然一体,“是曲中有思,又或心中有思,苍亦不知。”
      “我一听见弦首琴声,就想起了倦收天……”原无乡说着,顺手折了一片夜息香的叶子,含入口中,“想也烦,不想也烦。”
      琴鸣似深渊传来的怆然龙吟,“若天不遂人愿,愁也无益。”
      “哎,”清凉的味道缓缓浸醉齿龈,原无乡单手枕于脑后,“可能是最近变故太大,我忍不住……”
      话音未落,夜风骤急,满坪的夜息香似碧波涟漪,一弧弧荡漾开。浓郁的冷冽香味随风扬起,润人心脾时,也冲散了原无乡身上残留的血腥气。
      他深吸口气,放松轻叹:“总算明白,为何道磐如此钟爱夜息香了,还在南修真种得到处都是。”
      夜息香的芬芳四溢,挟着低醇琴韵,飘向远处迎风而立的蓝衣道者。平日银簪高束的发髻已解下,三千青丝任由夜风撩起,便与满坪的碧叶涟漪别无二致。月色同样着染于他,宛似无垢明珠,朗然映于另一人眸中。

      陆

      次日清晨,原无乡发现搁在中堂的道磐印册时,式洞机已不告而别。
      苍见此,无法抽身,只得与央千澈一同留下,协助原无乡收拾南宗残局。
      然而,数日后,回来的不止倦收天,还有背着重伤的倦收天,气喘吁吁跑来南宗的山龙隐秀。
      “倦收天!发生什么事了?”原无乡一见那曙金色身影就扑了过去,苍也上前帮忙把人扶下。
      山龙抬袖擦掉满头大汗,喘了好一阵后,才说:“我们在天羌族遗址,遭到森狱黑后率军攻击,倦收天不慎受创……中了七绝离恨……”山龙停下来,又喘了口气,“此招特性就是,伤愈之后,七天身亡。”
      原无乡与央千澈听完,竟哑然无措。苍则从容提出:“你既识武源,必知医治之法,请你一定要救倦收天。”
      “现今天下间,唯有两人能解此招,一者黑后,二者阎王……”已经缓过气来的山龙,便侃侃而谈,毫不掩饰他对那招式的了解。
      黑后与阎王均属于森狱皇室。心知山龙与森狱关系暧昧,苍便顺水推舟地请他去和森狱谈判。
      抛出去的鱼饵又被挡了回来,意外之色从山龙眼中闪过,语气也变得急躁,“……总之,山某会尽力一试,告辞!”
      山龙走后,原无乡蹲在倦收天面前,拿袖子去擦他脸上血污。
      血迹早已干涸,难以拭去,原无乡却不忍用力。心疼、难受、不甘、气愤,种种情绪郁结在心口,胸膛起伏渐快,他猛然蹿起,“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今看来,唯有找出进入森狱之法,活擒黑后!”
      当年,倦收天因为无法接受与原无乡杀场相对,痛苦至失明的画面,滑过央千澈脑海,他恻然叹息:“倦收天这一生,为何总是如此起伏乖舛,哎……”
      听到央千澈的慨叹,原无乡一咬牙,激动得就要往外冲。
      苍立即横下拂尘,拦住了他,“且慢,山龙已明言他有办法,不如稍等一阵。即便要寻入森狱之法,现在跑去葬天关也毫无头绪,何不趁此先查南宗有无相关典籍,以备万全?”
      “弦首所言有理。”央千澈附和道,又递给了原无乡一张温热毛巾。
      原无乡接过毛巾,低头握紧拳,深呼吸了几次后,便一声不吭地回去照顾倦收天了。
      看着原无乡强忍怒气,却又轻柔小心的动作,央千澈无奈摇头,继而对苍提议:“照弦首所言,不如你我现在去查阅资料,可好?”
      心知央千澈有意给那两人独处空间,苍抬手做请,“有劳道魁引路。”

      在央千澈的带领下,一迈出正殿,苍便问:“在下尚有一事不明,为何北宗会劳动道魁亲自来找倦收天?”
      似被耀目阳光所刺,央千澈微眯着眼,话中难掩怅然,“哎,当年南北道真的武斗血案,想必弦首有所耳闻?”
      “虽有耳闻,但玄宗与道真的联络并未因此分支,所以不知竟已如此严重。”
      “当年未能阻止倦收天杀上南宗,我心有愧,所以便将道真符信让予了式洞机。因此,对外使节便一直由南宗主持,从未分支。”仿佛在自家般,央千澈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了藏经馆的正门。
      视线扫过罗列整齐的书架,苍劝慰道:“如今式洞机已将道磐之位传予原无乡。以双秀的深厚情谊,想必南北道真也将真正统一。”
      闻言,央千澈不禁莞尔,“希望如此。或许下次,我就能找到除倦收天外,还愿意来南宗传话的弟子了。”
      “道魁领导北宗,想来应颇为不易……”
      “无能者忝居道魁之位,实觉惭愧。之前,倦收天与道玄的矛盾,幸得弦首拔亢调解,央千澈万分感激。”
      苍走进书架间,浏览着最近一排卷宗,说:“不敢当。其实此番入世,苍亦有私事待查。甚至还有一事,想要请教道魁。”
      “不知何事困扰弦首?”
      “敢问道魁,是否认识天葬十三刀之鳌首,一色秋?”
      央千澈正伸向一卷竹简的手顿住了,沉默片刻后,他的指尖落在冰凉竹片上,“是旧识,但已许久未见。”
      见他神色中隐含哀伤,苍眉间微蹙,虽心中存疑,却没有再问。
      之后,两人在南宗藏馆中查阅大量经卷,可是鲜有所获。时间久了,担心原无乡会再度冲动,二者又返回正殿探视。
      所幸很快,山龙隐秀就带回了能克制七绝离恨的药物,以及森狱将再度攻打元宗六象的消息。
      原无乡迅速瞅了一眼苍,后者泰然自若,仿佛已是意料之中。暗自权衡后,他拿出两块饼,仔细包好后,塞进了昏迷不醒的倦收天怀里,又对山龙说:“请你带倦收天走吧……道真与森狱的冲突,避无可避。我们相信现在的你,必会尽力周全倦收天。”
      “山某明白了……你们也保重。”
      望着伏在山龙背上离去的人,原无乡的神色温柔如水。但再回首时的他,俨然已有南宗之主的庄严气势,并吩咐信使:“以道磐之名,传令南宗各分脉,速回元宗六象,共诛森狱!”

      隔日,暮色四合,疏林和着野风簌簌低啸,伴随各地南宗同修踏入元宗六象的脚步声。
      “……一散仙与还无道主,久违了。”原无乡上前逐一打过招呼,寒暄过后,就被一散仙拉至角落。
      “小乡啊,不是我说你,”一散仙附在原无乡耳边低声念叨,“北宗道魁在这儿就算了,怎么连玄宗六弦之首也在?”
      原无乡异常诧异,“如今南北统一,道魁理应在场;弦首更是道门栋梁,难道不该在吗?”
      “难道你还不知道?我们在赶来的路上,已经听得江湖传言,说玄宗暗中豢养魔物,居心叵测……”
      “无稽之谈!”原无乡朗声道,引得众人都看了过来。他还没来得及解释,雷鼓震地之声乍响,土浪翻涌——有人来犯!
      风急云涌,邪气骤浓。刹那间,森狱黑后已带领群魔,攻入元宗六象,道门众人立刻严阵以对!

      此时的道境内,封云极巅上,一道訇然巨响震散了皑皑积雪,雪沙如飞瀑奔腾。
      但隆隆雪啸声盖不住无数怨灵的凄厉嘶叫,冻窟结界处,犹如鬼门大敞,群魔出柙,晴空霎时转成惨淡阴霾。
      骤逢异变,阵印之力岌岌可危。
      出于本能,翠山行立即运功强行牵制住混乱四散的怨灵。顷刻间,极寒与酷热再度交替蹂躏起他的四肢百骸。同时,那些数不尽、道不明的贪嗔痴怨,如洪水般灌入脑海,恶劣冲撞着他的理智。
      怨气如同垢墨浇涂全身,翠山行痛苦跪倒,手肘支着地面,艰难粗喘。他吃力地抬头,视野内只余模糊的黑白迭影,无法看清石门处逆光的人,唯有隐约几字飘入耳内:
      “难道……万年石……”
      怨灵缚体犹如千锥刺骨,令心跳几乎停滞。翠山行忽然干呕起来,口鼻被血腥味淹没,耳膜似要被那些凄厉尖鸣撕破。理智崩溃前,他的心中只余一个念头:
      决不能让怨灵逃散!

      此时,在苦境中的道门众人与森狱魔军反复周旋,渐感吃力,便决定从南宗撤至北宗。原无乡拜托苍与央千澈带领道真转移,自己则为寻找倦收天而离开了。
      幸好,倦收天很快向北宗传回消息,说他已在原无乡的帮助下恢复功体,又逼出了山龙体内的阎王恶识,使山龙恢复正常,请北宗放心。
      但道魔鏖战未休,森狱又放出寒焰黑月。黑月光华掠过之处,千里冰封,万物冻绝。苍等人闻讯立刻离开北宗,前往查探黑月动向。
      就在半途,央千澈发现了故人。
      “式洞机!”
      被叫到名字的人微微一颤,继而挥起手中拂尘,镇定回应:“想不到,居然在这里遇上你们。”
      苍站在众人身后,默默端详风尘仆仆的式洞机。
      就在式洞机向央千澈讲诉黑月的来历与动向时,苍忽觉耳后阴风袭来,当下回袖一扫,击退悍然逼近的战环。
      “是森狱之人!”苍瞬时化拂尘为怒沧琴,擘弦取音,凌凌声波顿时撼退魔卒。
      道门众人也纷纷祭出法器,迎敌而上。荒郊外,一时短兵相接,恶斗再燃。央千澈抢战敌首,式洞机毫不犹豫地与他并肩协战。
      怒沧疾旋,苍转指猱剌,“天波怒潮曲!”潇潇琴声挟雷魄突击,逼得魔将左支右绌。
      正在混战间,一阵龙气撞向黑月,逼迫它改变动向。森狱魔众见状大惊,当即放弃战场,追向黑月。
      苍收回怒沧琴,说:“黑月动向似有变化,森狱等众必是为了此事而退。”
      “事有蹊跷,我们也必须追查下去。”央千澈转向式洞机道,“既然你也正为此事奔波,不如同行?”
      式洞机摇了摇头,借口要查探消息,独自去了论剑海。苍又打量了一下式洞机的背影,然后便随央千澈等人继续追踪黑月。
      式洞机,一色秋,山龙隐秀,森狱阎王,还有当初用一纸讣告逼他入世的人,苍认真推敲着其中联系,不知不觉已随众人跟踪黑月到了西华山。
      苍对央千澈道:“周遭居民看见了一道推动黑月的龙形,我认为可能是山龙隐秀,不妨让我前往孤舟一字横,商情他再度协助,设法将黑月移往他处。”
      “此事有劳弦首了!”
      “我们分头行事,请。”

      当苍迈上孤舟一字横时,山龙隐秀尚未返家。他伫立于岸边,江风瑟瑟,吹扯袍袖,耳边是江浪洗岸的哗哗声,难得静谧的氛围,却无法稀释他心中挂念——多日未返玄宗,不知翠山行现在如何。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
      曾用来劝解原无乡的话,反而令苍发觉,原来生死轮回,也可能成为奢望。
      若无法破解禁咒,最终,翠山行连一缕荒魂都不可能留下。
      灰飞烟灭,这四字轻简,却沉甸甸地压在苍心上,令他不自觉地握紧拳心。
      许久后,苍听到了另一人的足声。
      “是弦首?”已经恢复正常的山龙隐秀主动向苍打招呼。
      苍淡然点头,“我已寻你多时,先贺你夺回自体神识。”
      山龙尴尬一笑,“之前本体被阎王恶识侵占,虽然我毫无印象,但想必给诸位添了许多麻烦,抱歉。”
      闻言,苍略有失望,看来无法从山龙这里打听到更多森狱的消息。于是,苍只能说明另一层来意。
      山龙听完后,苦恼地表示他刚回天疆认祖归宗,目前受制于天疆之主,无法再帮苦境推动黑月。苍便告辞离开,心想既然此处线索已断,要确认暗推玄宗搅入混局的人,就只剩下另一个突破口——央千澈。
      于是,他返回北宗,协助央千澈处理黑月灾祸的同时,再度问及一色秋,央千澈仍只说已许久未见其人。
      不多时,苍便发觉北宗弟子似对自己有所畏惧。
      苍佯作无意地向央千澈提及此事,未料却听见央千澈解释道:“抱歉,大概是部分弟子仍受谣言影响,才会失礼。我已严令杜绝传谣,那些荒唐言论必定很快平息。”
      “有何谣言,苍竟不知?”
      “只是荒谬之说,还请弦首不要介意,不过近来有人杜撰,说玄宗豢养魔物。”
      央千澈诚心的歉意之言,却令苍直觉不安。
      玄宗豢养魔物,听似荒谬,但以翠山行现在的特殊体质来讲,不无根据。
      苍沉吟不语,央千澈觉得尴尬,便借黑月之祸转移话题。
      “……不如让苍回玄宗,查看是否有应对之策。”苍突然提议。
      “也可,那就劳烦弦首了。”
      “请。”苍立即拜别,一出北宗,却转而奔向了黑暗道。

      黑暗道外,照世明灯远远地才望见那抹紫影,一眨眼,苍已停在他面前。
      “请问道者,近来是否有人闯入黑暗道?”
      “这个……抱歉,前几日,我被森狱抓走,不能确定。”
      闻言,苍心中一凛,立刻穿过黑暗道,冲向道境。不详的预感催使他御风直攀封云极巅,粗砺霰雪打在脸上,也无暇顾及。
      越过浓雾,残塌的石门已赫然在目。狰狞寒窟中,一方通天彻地的诡蓝冰柱傲然矗立。再不闻一丝怨灵幽泣,只见冻在冰里的人,肌肤白似玉琢,青丝黑如鸦羽。
      缭乱长发间半露的面孔,却是苍最为熟悉的。
      他的呼唤声极为喑哑,“小翠……”
      顿时,冰柱应声龟裂,雪渣簌簌溅落。
      冰中人诧然睁眼,瞳仁竟猩红如血。

      柒

      伴随冰层断裂的哔嚓声,忽然,大量碎冰如烟花炸放。炫目的晶莹中,一道人影似离弦之箭穿出。
      杀意袭来,苍本能地抬手,八卦法印瞬间自掌心绽开,铿然截断迎面劈来的锐利冰刃。
      相接处,坚冰骤然蔓延,一眨眼便覆盖了整个法印。寒意趁势侵袭,惊得苍立刻收手,侧身避开致命锋芒。
      翠山行随即反身一跃,手执利刃,落至三尺外站定。身畔未散尽的冰晶化成薄霜,如轻烟缭绕,似雪纱徘徊。
      寒风呼啸着撩起了他额前的鸦黑发丝,露出另半张脸上的诡异纹路,恍若修罗。
      “翠山行!”
      苍讶然高呼其名,可被喊的人置若罔闻。
      面若寒霜的翠山行抬起手,半截铁链与冰刃冻结为一体,紧缚着他的手腕。他一开口,如同许多人声混合在一起的杂音,从喉咙里传出:“擅闯玄宗禁地者,杀!”
      话音未落,霜中身影再动。
      苍立即横抬拂尘,同时速念法诀:“奉天道·借玄元·离火三昧·炼!”炽亮白炎霎时自指尖涌出,裹附于尘柄之上。
      又闻一声轰鸣,震起巨浪般的雪涛,只见尘柄堪堪挡住冰刃,白炎遏制了坚冰的蔓延。
      “小翠!”
      你不认得我了吗?
      他还来不及问出口,只见对方扬手收放之间,利刃如惊雷突刺,招式竟含玉石俱焚的狠辣!
      再次以尘尾绞住冰刃的刹那,苍终于看清了翠山行的双眼——血红欲滴,却和傀儡一样空洞无神。
      一时间,苍只觉像被人活剜了心一般:为何我总是不能护你无恙?!
      愧恨交加,他却只能且战且退。
      战局渐渐被拉离极巅冻窟,而翠山行的动作也随之变得迟钝起来。那被铁链缚住的手腕,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反向拉扯着,阻止他继续追击。
      眼见如此情形,一个揣测闪过苍的脑海:那条铁链,难道是阵印的一部分?思及此,他顿时有了对策,当即不再避战,反而冲向了翠山行,后者则以更为凌冽之势迎上。
      就在两人即将短兵相接时,苍骈指念诀,骤然化光掠过翠山行,直扑向冻窟中的镇魂结界。
      大块的碎冰与乱石散落于地,而另半条铁链静卧于阵印内,隐约闪烁着赤光,似在无声呼唤着难以割舍的另一半。
      苍来不及细想,便抓起那半条铁链,灼烫皮肉的嘶嘶声随即响起,刺痛如剧毒的蜂蜇,密密麻麻地自掌心漫上手臂。但他毫不松手,硬拽着铁链侧身避开身后刺来的利刃。
      可动作还是慢了半拍,寒锋擦过颈项,划出一道猩红血口。
      苍左手紧攥着半截灵铁,急退出寒窟。他无暇去顾颈上伤口,只强行以内力压住掌中灼痛,同时咬破右手指尖,以血筑印。
      “元始符命·敕令神封!”苍扬手一挥,血滴霎时变作十二道耸峙连天的金符,瞬间将追出冻窟的翠山行牢牢困于符阵中央,镇得他无法动弹。
      这时,符阵内突然显现出无数双枯槁嶙峋的手,死死攀附着翠山行;而这些枯手的主人,正是他身后不断浮现出阴毒面孔的重重阴影。
      如此骇人的一幕,竟令苍感到片刻的窒息。但他旋即定神,封印成枷的后果他不敢去想,只能怀着破釜沉舟的决心,闪进符阵。
      苍疾速唱祷着古老的封印法诀,在以另半截铁链缚住翠山行双腕那刻,顺势将不能反抗的他紧扣入怀。
      翠山行的身躯剧烈颤抖着,无神的血眸死锁着一个方向,喉咙中发出喑哑的嘶吼声。
      灵铁的阴阳双极立刻主动吸附彼此,寒炽中和,断裂处很快铰接为一体。
      忽然,符阵内刮起刺骨阴风,卷得衣袂袍带猎猎作响。
      悍戾的阴风被符阵困于方寸之地,继而高腾起来,直冲天穹。刹那间,沉重的云层竟也被卷成了漩涡。
      苍反复地唱祷法诀,金符逐渐化成一串串符文,穿绕住翠山行。怀中的身体抖得愈发厉害,随风翻飞的乱发蒙住了视野。他忍受着撕破耳膜的怨灵尖嚎,用力收紧怀抱,直到阴风渐渐减弱,怀中的身躯渐渐变软。
      终于,翠山行的眼帘无力地坠下,遮住了赤红双眸。 
      一丝极低的呼唤滑过耳际:“弦首……”
      嘭咚一声,苍跪在了雪地里,而被他护在怀里的人,比雪更冷,更无生气。
      幼时初见,少年曾握住师弟的小手许诺:“放心,以后有师兄保护你!”如今,却像被世事嘲讽着童言无忌。
      苍把翠山行搂得更紧,用没有被灼伤的右手狠狠握住他的另一只手,强行灌入真气。但是,那反复尝试注入对方体内的真气只如同石沉大海。
      大雪漫天飘洒,很快便抹去了风扫云卷的痕迹。曳地的墨色长发,也逐渐被落雪覆盖。
      苍缓缓埋首于翠山行的发间,唇瓣贴着耳廓,喃喃低语伴着轻微的碰触,“说过会等我,一起回玄宗,你不可以食言,我不许你食言……”
       
      当照世明灯循着那诡异的云涡追到封云极巅时,见到的是浅没在积雪中的两人。
      “弦首!”他提着佛灯快步上前,看见苍怀里的人,以及缚在那人腕上的铁链,又吃了一惊,“这是……翠山行?”
      就在苍抬眸的刹那,照世明灯只觉犹如看见来自奈落深渊的慑人幽光。
      苍的声线极冷,他没有回答照世明灯的问题,反而问道:“究竟是何人擅闯黑暗道,道者是否已有线索?”
      “虽无证据,但我敢肯定擅闯者定然是道门高人,或许还有极品法器护身。否则,此人无法在不触动机关的情况下,安然通过黑暗道。”
      苍一边听着照世明灯的分析,一边轻轻拂去沾在翠山行眉间的雪花。然后他解下自己的披风,细致地将人裹好,又牵起一角,挡住了翠山行脸上的戮纹。
      这一番动作间,照世明灯发现了苍左手上的烫伤。
      “弦首,是否需要慈郎先帮你治疗手中伤势?”
      “暂时不必。”苍以双手将翠山行抱起,细碎的雪粒从他们身上滚落,“请问道者,黑暗道内是否还有空余禅室?”
      “当然有,请弦首随我来。”
       
      黑暗道内,苍抱着翠山行走入一间禅室,将他平放在卧榻上。
      照世明灯把烛台搁到了桌心,与看向自己的苍对视一眼,便会意地点点头,退了出去。门扉阖上,隔断了室外萦绕不散的凉雾。
      苍转身坐在榻边,小心地揭开披风,一只手贴上翠山行的脸颊。由于之前过度地耗损真气,此刻,苍仍觉得十分疲惫,连嗓音也略显粗哑,“居然用自己做容器来吸纳怨灵,不经我的允许……”
      他深吸了一口气,克制住心中的惴惴不安,“哪怕他们四散为祸,你也不可这样冒险,知道吗?”
      无人回应,烛影在一室静谧中悠悠摇晃。
      苍低下头,与他额间镶贴,青漆色戮纹清晰地烙于苍的眼底。只有如此靠近,苍才能感觉到那一点极微弱的呼吸。这是对苍来说,弥足珍贵的希望。
      青丝如墨绸般铺满枕际,反衬着苍已然极淡的褐发,更近似于苍白。余光触及一丝殷红,苍抬起头,看见一颗血珠从翠山行的眼角滑下,没入发间。他叹了口气,然后在翠山行的身边躺下,将人揽进怀内。
      就这样静静地依偎着,偷安于半晌平和。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直到礼貌的轻缓叩门声响起,伴着照世明灯清润的嗓音。
      “弦首,我已有了发现。”
      苍闻声回神,继而低头看向怀中依然毫无知觉的人,忍不住深锁怀抱,一枚轻吻落在了额上。
      然后,苍才放开翠山行,翻身下榻,再掸平衣褶。
      “道者请进。”
      照世明灯徐徐推门而入,看到苍坐在桌边,被灼伤的左手握着一块冰蓝色的玄苍珀,正在自行疗伤。
      “请恕慈郎冒昧,方才我自行前往封云极巅探查,竟发现此物。”照世明灯说着,将半片八卦裱金的乌木放在了桌上。
      苍略垂眼帘,只盯着那片断裂的乌木,兀自沉吟。玄苍珀化为斑斓波光包住他的左手,须臾后,波光消弭,左手的灼伤也愈合了。
      他动了动手指,虽然感觉到一些麻木,但已无大碍。在照世明灯的注视中,苍从容道:“果然是他。”
      “不知弦首所想,是否与慈郎一致?”
      “苍虽有定论,不过仍须带此物前往北宗,请道魁做最后的确认。”
      照世明灯随即了然。苍站起身,收起那片乌木后,向照世明灯揖礼,“但是翠山行仍未醒转,不知可否将他暂时托付于道者?”
      “弦首多礼了,慈郎必然义不容辞。”
      苍只打算速去速回,便随照世明灯走出禅室。关门前,他望了一眼榻上的人,于是停下来,再次默念法诀。
      眨眼间,一只小巧的银鸰凭空闪现,发出欢快的“啾啾”声,落在苍的掌心,又活泼地跳来跳去。
      “嘘——”苍抬指做了个安静的手势,小银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啼鸣。
      “去陪着他。”苍送手将小银鸰递进室内,泛着金光的小鸟立刻扑棱着翅膀飞向卧榻,一路摇摇晃晃。
      看见小银鸰像团毛球一样砸在翠山行手边,又向内滚了两圈,苍才放心地阖上门,向苦境赶去。
      然而此刻的北宗,却突遭惊变。

      捌

      苍来到北宗的秋水长天时,只闻处处愁云惨淡的哀泣。
      一匹白麻,便隔断了央千澈与这尘世。数名北宗弟子痛诉着原无乡,咬牙切齿地描述他如何大闹秋水长天、逼杀道魁的过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道门内患未除,原无乡又心性大变。苍正蹙眉犯难时,另一名红着眼眶的弟子走上前来,恭顺低头道:“弦首,道魁有遗言要在下转告您……”
      苍接过这名弟子递上的一枚金叶,若有所思。
       
      翠山行感觉自己好像沉于万丈冰渊中,无法移动,无力呼吸。他仍记得有人企图染指万年灵铁,而自己决不能让那人得逞。
      强行将阵印之力吸入体内的瞬间,黑幕如猛虎吞噬掉所有光明。犹如五感顿失一般的体验,令他以为自己会就此灰飞烟灭。但很快,眼前就浮现出一个个燃起磷火的阴毒面孔,如魑如魅。还有一道迥异的刺目白影,代表了闯入者的身份。
      擅闯玄宗禁地之人,必杀。
      但那白影去而复返,骤然刮起的狂风卷走了黑幕。那些魑魅厉嚎着不断穿透他的身体,犹如被灌铅的痛楚,令他的意识逐渐趋于涣散。
      不知能否再见师兄一面,弦首……苍……
      最后,连狂风也因极寒而凝固,而他的思维彻底断节。
       
      翠山行睁开眼,银鸰的绒羽微光照亮了枕边极小的范围。视线扫过别无一人的房间,桌上烛泪将尽,细小火豆在一室晦暗中弱弱挣扎。
      他侧坐起身,鸦黑的发丝滑过眼角,残破衣摆隐藏于阴影中,铁链发出一串叮啷脆响。
      翠山行知道自己还活着,以这样诡异的面目的苟存于世。自心脏散发出的寒意,如蛛网般丝丝密密地缚遍了全身。
      他呆坐了一阵,然后缓缓摸索下床。这时,枕边的银鸰一冲而起,铆劲拍打着翅膀蹿到他面前,毛茸茸的身体里发出了苍的声音。
      “小翠,如果你现在听到这段话,就说明我去了北宗,还没有回来。我知道你醒来之后,肯定想要偷偷离开,但是听话,等我回来。”沉稳的语气不给人丝毫反驳余地。
      银鸰复述完后,就在翠山行面前绕着八字不停地飞来飞去,竭力阻拦着他。
      翠山行抬起手,腕上的铁链反射出幽光。小银鸰旋即落在他的掌心,抖了抖蓬乱的绒羽,然后蹲成一个球。他将双手合拢,捧着这只懵懂的幼鸟,默默地缩回床角,埋首蜷坐。
       
      不久之后,苍便返回黑暗道,并将央千澈的死讯带给了照世明灯。
      照世明灯听完之后,忧伤地长叹一气。身为银骠玄解的制造者,他或许明白原无乡因何性情大变,却也还不知如何挽救。
      他摇了摇头,然后转身取出一套干净的常服交给了苍,“翠道长应有需要。”
      “多谢。”苍点头示礼,然后便走向翠山行所在的禅室。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桌上的蜡烛早已燃尽,床角处,银鸰的莹莹微光照出了朦胧人影。苍反手阖上门,然后走到床边,将衣物放下。一系列的动作都极为轻缓,只怕惊扰了那人。
      他弯下腰,一手支着身体,另一手落在翠山行头上,顺着长发温柔抚摸,“小翠,我回来了。”
      翠山行无声而迅速地偏头避开。苍哑然失笑,然后他踢掉了短靴,再爬上床,靠坐在翠山行身边,将人揽进怀里。
      “在生师兄的气吗?”他低下头,脸颊贴着翠山行的头顶。
      没有得到响应,苍便自顾自地继续说:
      “我已经查出是何人擅闯玄宗禁地,定然不会轻饶他。”
      “把你单独留在这里,是我不对。但是,你听话没有偷跑,我很高兴。”
      “小翠,对不起,师兄没能保护好你。”
      又沉默了一阵后,苍感觉到怀中人的瑟瑟战栗,抬起指尖拂过他的脸——果然,有些湿漉漉的。
      “乖,别咬自己。”苍捏住翠山行的下颌,迫使他松口。紧接着,一丝呜咽声飘入耳中,因为被极力掩饰而嘶哑着。
      终于,苍再也无法控制力道,狠狠地箍紧臂弯。唇角贴在冰冷的额上,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道:“对不起,是师兄不好。”
      一滴又一滴水珠滑过苍的指尖,湿透了掌心。
      银鸰一直窝在翠山行手中,偶尔好奇地“啾”一声,歪了歪脑袋,圆溜溜的黑眼睛直盯着两人。
      就这样过了很久,直到幼小的银鸰抵挡不住困意,把头蜷缩进翅膀下,睡着了。
      一切归于平静后,苍起身下床,又找出蜡烛,重新点燃。暖暖的光辉盈满室内,而翠山行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下,不肯见人。
      苍走回床边,拣起宽松的常服,又揉了揉他的发,说:“起来换衣服。”
      “你出去。”闷闷的,带着鼻音的话语声从枕下传出。
      “我帮你换衣服。”
      翠山行纹丝不动,“我自己会换。” 
      苍也锲而不舍,“你手上挂着铁链不方便。” 
      “我可以!”
      “听师兄的话……”
      苍耐心地与他磨了许久,最后以自己闭眼不看为交换条件,得到协助翠山行换衣的许可。但是,翠山行很快就后悔了,因为在不能看的情况下,自然免不了要多“摸索”。
      折腾着换好衣服之后,苍看到翠山行又和小银鸰一样藏起脸来的举动,努力忍住笑。他揉了揉翠山行的后颈,然后才提起换下的衣物向外走去。
      照世明灯发现苍单独出来打水,便趁机上前询问:“翠道长可还好?”
      苍停下脚步,颔首道:“尚可。”
      照世明灯的心思何等细腻,他自然听出了言下之意,又略欠身,说:“是慈郎疏忽,任由歹徒闯过黑暗道,才害翠道长至此。”
      苍也欠身还礼,“道者言重了,这样的情况远超出众人意料。何况当时你被森狱所擒,诸事环环相扣,想必他们蓄谋已久,而你与玄宗皆为受害者。”
      “无论如何,慈郎心中有愧,还请弦首允我弥补。”
      苍深吸口气,才道:“但此事说来诡异,苍亦只敢揣测。以目前的情形看来,也许他已堕入魔道。”
      照世明灯十分惊讶地问:“锁魂锢魄的禁咒失效了吗?”
      “禁地结界曾被人强行开启。若非翠山行以自己为容器,封印道魔怨灵,只怕现在的封云山已成魔域。”
      “借助大量怨灵之力,冲破锁魂锢魄的咒印,虽无前例,却也不无可能。”照世明灯沉思片刻后,迟疑问道,“难道说,封魔结界的阵印,已转移至翠道长身上?”
      “没错。”
      “这样道魔不分的封印,还能维持几时呢?”
      他摇了摇头,回答:“无法确定。”
      照世明灯深知,人体是最不稳定的结界。更何况,现在翠山行体内的道心、魔气、怨力都混为一潭。若封印再度崩解,不止逃散的怨灵会成为祸患,翠山行的魂魄也会随之湮灭成沙。
      面对如此沉重而棘手的难题,照世明灯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劝慰。
      “那弦首现在有何打算?”
      苍终于忍不住深锁眉间,“一旦封印开始崩解,苍自会竭力将影响控制于道境之内。”
      “弦首何必……哎!天无绝人之路,慈郎必当倾力相助。”
      “多谢道者。”
      “请勿言谢。”照世明灯看了一眼被苍挽在手中的旧衣,又问道,“不知弦首是否需要热水帮翠道长梳洗?”
      “正有此意。”
      “请随我来。”
      之后,苍端着热水回到禅室,推开门,只见一片黑暗,烛火熄灭了。
      木盆被轻轻地放在桌上,苍收敛足音走向床边。然而,当视线逐渐适应了黑暗之后,苍才发现,床上已空无一人。他掀开被子,只看见小银鸰依然窝成一团,睡得香甜。

      玖

      苍立刻抬手结印,盛绽的金光汇聚成一只成年银鸰。他从怀中取出翠山行的发簪,递至银鸰眼前。
      “银鸰听令,速去寻找此物主人。”
      成年银鸰尖啼一声,叼起金簪便飞向门外,璀璨华羽划下一道光痕,直指道境。
      苍回首瞥一眼小银鸰,旋即放弃了沉溺美梦的家伙,循着光痕追向道境。而闻声赶来的照世明灯,只看见了一团茸球。
      黑暗道在道境的出口正位于封云山下。蜿蜒清江似银蛟一般,穿山劈谷而去。银鸰逆江而上,冲破了层层暮霭,苍御风紧随其后。
      历经数次道魔鏖战,原本偌大的道境,如今只余方寸之地,所以翠山行去处无多。但是银鸰所赴方向,却令苍心惊胆寒。
      远方陡峭入云的两壁高峰,夹成了幽邃的峡谷,犹如一尾蟠龙,守望清江上游。江畔伫立着一株万年紫薇,筋骨嶙峋的枝杈错落舒展,枝杈上绑着数不尽的朱红丝带。银鸰绕着树冠盘旋低飞,紫薇树下,还有一道白衣孤影。
      苍撤去了御风术,落地后直扑向那道孤影,狠狠将他锁进怀中。
      “跟我回去!”苍埋首在他鬓边,竭力压抑呵斥的冲动。
      翠山行望着远方吞噬残霞的深谷,低声道:“师兄,那里是玄牝之谷。”
      “我知道。”
      苍把人环得更紧,只怕一不留神,翠山行就会从怀中逃走。
      玄牝之谷,乃天地之根,谷内只含清浊不辨的元始冲气。元气出谷,始分阴阳,育化万物。那里是混沌未开的鸿蒙之所,是道境众生的起源;反之,也是终结。
      “我若入谷,化为元始冲气,便不会再有任何威胁。”翠山行的语调淡若白水,陈诉出死局。
      “跟我回去!”苍又坚决地重复了一遍。
      “师兄,听我说完。”他抬起手,扶着紧扣胸膛的臂弯,腕上铁链摇晃出一串清响,“我原本不想等你,但是,我又看到了这株紫薇树。”
      树上浩繁婆娑的丝带,有若正值盛夏的紫薇花海。
      “师尊曾说,紫薇树上每一条丝带,都代表了一位牺牲的弟子。而当我再见它时,才想起来,小染和小白的丝带,还没有系上去。”
      多年以前,赤云染和白雪飘死在了玄宗叛徒的手中,同葬于天波浩渺。
      翠山行被苍牢牢地禁锢着,即使吃疼也无意挣扎,“想到了小染他们,我突然明白,原来被留下的人,必须承担更多。”他低头垂眸,鸦黑的长发掠过眼角,“师兄,对不起,我……”
      “嘘,别说了。”
      禁锢松开,一根手指迭在了唇上,翠山行顺从地闭口。银鸰收起双翼,落上树桠,静静地看着树下重合的人影。
      暮色褪尽,乌云蔽月。雨点劈劈啪啪地打下来,扰乱了交缠的气息。苍抬头打量一下天色,便脱掉自己的外袍,盖在了翠山行头上,然后搂着他躲进葱茏的密林。
      两人相互依靠着,坐在树荫中。气氛恬淡,似乎从未有人试图终结自己的生命。
      雨势不减,翠山行掀起了头顶的外袍,说:“师兄,你也来。”苍依言凑近,把他圈入怀中,一件紫袍同时罩住了两个人。
      轻雷、凉风、骤雨,渐次敲打着树冠碧瓦,林间尽是喧嚣的簌簌声。雨幕犹如厚重的纱幔,漫天垂挂。不过,有浓密树荫和宽大外袍的遮挡,他们并未淋到分毫。
      翠山行安分躲在温暖的怀抱里,悄悄攥住了师兄袖口的紫绶。
      苍身上的丝丝檀香味,令人十分安心。他静静埋首于苍的肩头,当苍说话时,每字每句都听得很清楚。
      “那一年,在废墟中发现你,我背着你往回走,只感觉你的身体越来越冷。走出魔界时,阳光忽然照过来,你毫无反应,我却像落入了冰窖。”
      翠山行第一次听到苍描述找回自己的过程。歉意再度被勾起,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心口,令他不自觉地绞紧了紫绶。
      他回忆起当年,自己被诬陷勾结玄宗叛徒,无法自证清白。于是,苍将他派往法门,使他远离非议。
      但之后,他意外遭到无名袭击,濒死时又被魔界掳走,当做炼制魔物的材料。然后凭借一道禁咒,他熬过了抽魂炼魔的异术,代价便是放弃轮回。
      苍缓缓地说:“那时我才明白,若无你,苍生二字,不过是纸上的区区几笔。”
      说完,苍又拢了拢臂弯,试图将自己的体温传递给他,却只是徒劳。而翠山行悄悄抽回了铁链,害怕苍会被硌到。
      “师兄……”
      “嗯。”
      翠山行退后些许,仰头看向苍。夜雾里,一双猩红的瞳仁宛若水中桃夭。
      “若有朝一日,封印失效,望师兄能放我入玄牝之谷。”
      苍把滑落他额前的黑发捋至耳后,指背贴上冰凉的脸蛋,徐徐摩挲,“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闻言,翠山行无奈轻叹,然后合起眼帘,枕入师兄肩际。贴得极近时,他发现了划在苍脖子上一条伤痕。
      苍感觉到冰凉的指尖贴在自己颈项,怀中人问道:“师兄,这个伤是什么时候……”
      “不要紧。”苍捉住那只手,低头以吻堵住了翠山行的疑问。
      夜露沾上如玉的肌肤,微汗如酒,醉尽骨髓。
      直至东方晨光熹微,才销尽了缠绵夜雨。苍慢慢系好翠山行的腰带,然后扶他起身。他正想脱下外袍还给师兄,却被苍按住了手。
      “披好。”苍吩咐,再替他掖回外袍的前襟。
      翠山行只动了动唇,终究将话咽回腹里。其实,他们都知道,翠山行现在的身体无论如何都不会回暖;可是,谁也不愿戳破这事实。
      走出密林,只见江上薄烟袅袅,江畔紫薇如沐轻云,横出的枝桠依然托着银鸰。
      苍只穿了银白色的深衣,牵着翠山行走到紫薇树旁。朱红丝带都已被雨水浸透,沉沉坠下。
      他转头看着翠山行,问:“现在给云染他们补上吗?”
      翠山行点头,然后弯下腰,只听见嘶啦两声,就从下摆撕出两条白色的绸带。他站起来,努力垫直足尖,却还是摸不到最低的枝桠。
      苍见状,便躬下腰,曲臂托着翠山行,顺势向上一抬,就用自己的肩膀垫起了他。铁链哗啦啦地响,视野忽然高出许多,翠山行惊得本能抱住了苍的脑袋,然后才发现自己坐在了苍的左肩上。
      “小翠,你这样子,我什么都看不到了。”苍伸手轻扯挡在眼前的衣袖。
      翠山行急忙收回袖子,一点朝霞扑在他脸上,犹如淡淡的红晕。
      苍仰头对上了翠山行的目光,笑意浮上唇角。翠山行有些不自在地避开那戏谑的视线,又抬起手,认真地系好了两条白色绸带。
      铁链叮啷叮啷地响着,翠山行拍了拍苍的右肩,“好了,谢谢师兄,放我下去吧。”
      苍躬身放下了翠山行。这时,银鸰飞下来,落在苍的手上,化为几点莹光消散,只留下一枚金簪。
      他把金簪收好,再揽回了翠山行,低头吻在发间。
      “还有只懒家伙留在了黑暗道,我们先把它领回来,再搬去玄宗旧址小住,好吗?”
      翠山行点头,想要伸臂环住苍,可手腕仍被铁链束缚着,只得作罢。
      在两人身后,那两条雪白的系结随风飘摇,被层层迭迭的红浪反衬着,分外出众。
      他们手牵着手,十指相扣,如散步一般悠闲地走回黑暗道。只见照世明灯正端着一碟葵瓜子,碟子里蹲着啄个不停的小银鸰。
      照世明灯颇为无奈地摇头感叹:“我从未见过如你这般贪吃的仙禽。”
      身为贪吃仙禽的主人,苍尴尬地低咳了一声。
      “道者,再次叨扰了。”
      “是弦首,还有翠道长!”他放下“鸟碟”,愉快地提灯相迎,“我见银鸰仍在此处,便知你们应当无碍。翠道长现在感觉如何?可还好?”
      “有劳天真君挂怀,在下已无恙。”
      “道长客气了。”
      照世明灯在前引路,听到藏在翠山行衣下的叮啷声,心中不住好奇。回到禅室后,看见翠山行脱下紫袍,露出腕上铁链,照世明灯只觉眼前一亮,立即问:“翠道长,可否容慈郎细看这条铁链?”
      翠山行微微愕然,但还是主动抬起了双手。
      指尖方触及铁链,照世明灯便察觉到了熟悉的能量,“此铁链材质与银骠玄解颇为相似,不知是何来源?”
      “此物渊源可追溯至道魔大战前,道境曾有两块万年石,遭人强行分割,锻造为阴阳双铁。一道一魔分执双铁,却先后失心发狂。后来历经磨难,双铁再度融合,才铸成此物。”苍解释道。
      “可否请弦首详解融合之法?”
      “抱歉,时隔久远,苍亦不甚明了,需先回玄宗旧址查阅典籍,再行探讨,如何?”
      照世明灯难掩雀跃地点头,“如此甚好!或许原无乡和银骠玄解的问题,很快便能得到解决了。”
      “银骠当家发生什么事了吗?”翠山行面露忧色。
      照世明灯叹了口气,回答:“数日前,银骠当家心性突变,竟勾结森狱伤害同道。但慈郎认为此间定有蹊跷,银骠玄解定然产生了异变。而道长手中铁链与玄解相似,或许借此研究,能从中寻得解救银骠当家的办法。”
      翠山行点了点头,又回首望向师兄。
      苍会意道:“我明白,他于你我有恩。我自当竭尽全力,予以报答。”
      “还有此条灵铁的封印,慈郎也会尽力找寻巩固之法。”
      “多谢天真君,翠山行必不负此恩。”他躬身致礼。
      照世明灯还未来得及还礼,苍又插话道:“还有一事,想求道者协助。”
      “敢问何事困扰弦首?”
      苍拿出之前被照世明灯搜到的那半片八卦裱金的乌木,道:“可否借道者名义,约此物主人,于三日后,在极地寒椟会面?”
      照世明灯接过那块残片,回道:“当然可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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