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掌纹》易玲珑

5、生日

　　岳扬送我到宿舍楼下。我们互相说拜，然后他会凑近一点压低了声音跟我说过几天再来看你。我就面无表情地机械点头。岳扬直起身子，笑着摆摆手说你上去吧。我很听话地转身上楼去，走到楼梯转弯的时候从窗户朝下看，岳扬还在那里，仰着头看着上面。等我进了宿舍开了灯站在阳台上时，才看见他远去的身影。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想像如果是久白送我回来，如果我从这里看他走远，会是什么样子。我丧失了唯一一次可以从阳台观看久白走远的机会。

　　岳扬在四天之后来看我，带来了许多食物。我把他拦在楼下。
　　岳扬拎着个大号塑料袋，依然微笑。
　　他说，我能不能上去看看你的宿舍。
　　我摇头。我说甜卷在宿舍。
　　岳扬有些好奇地说那我上去也没有关系啊，我想去看看你住的地方嘛。
　　最后一个字他拖得有些长，让我几乎以为他是在跟我撒娇。我上上下下打量他，今天可能又见客户了，现在还穿着一本正经的西服。我跟他站一块儿怎么看都让人觉得是舅舅给外甥女送东西来。
　　岳扬见我许久不答话，把袋子递到我手上。他说那你回去吧，我晚上还有些事，不能陪你了。
　　然后他就走了，不等我上楼他就走了。我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他渐渐走远忽然有种冲动要跑过去拦住他。但我没有，我只是动了动心，拎着袋子回了宿舍。

　　岳扬买的东西完全符合甜卷的口味。甜卷毫不见外地坐在床上大吃特吃，边吃边唧歪说岳扬真厉害，想的就是周到。
　　我很奇怪。甜卷补充说要追一个在校女生最好的办法就是采取农村包围城市法，把她的室友好友都搞定，她自然也就被搞定了。我瞥了甜卷一眼说原来你是农村啊。农村不理我，继续享用城市带回来的食物。
　　我洗了衣服看了会儿书，另外两个农村也都回来了，同样一齐扑向食物，边吃边不自觉地变身成岳扬亲友团。
　　三个女人叽叽喳喳跟我说岳扬这人的好处。比如他很心细，比如他脾气很好，比如比如……
　　我钻进自己的小窝，大叫了一声STOP。
　　岳扬再好也有他的不好，而他最大的不好就是他不是久白。对我来说，光是这点就足以把他打入十八层地狱。
　　手机哔的叫了一声，刚刚被我在意识中打进十八层地狱的家伙忽然给我来了信息。
　　他说我只是想去看看你的宿舍，看看你那里还缺什么没有，没其他意思。
　　我看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难道他还有什么其他意思。
　　我说哦。
　　他又说你以前也这样吗。
　　我愣了，我以前——他知道我以前。我立刻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我拨了他的号码。
　　他说了声喂。声音有些不对劲儿。
　　我说你怎么了。
　　他在那边吸了吸鼻子说没事儿。
　　原来是感冒了，顿时同情心泛滥，把打电话的主要问题忘得一干二净，只不断地叮嘱他要多喝开水，早些休息。
　　岳扬在那头笑了，他清了清嗓子，说我又不是第一次感冒，知道该怎么对付。
　　我说那你就自己对付吧，然后挂了电话。
　　为什么我会松口气呢，为什么也会觉得心里满满的呢。
　　手机又哔了一下，打开看依然是岳扬。
　　他说墨墨真好，我爱墨墨。

　　我再次见到岳扬的时候他起色好的不得了，穿了身还算正常的休闲服，看见我立刻就扑了过来。
　　墨墨！他喊我，眼睛弯弯，嘴角弯弯。
　　我很好奇这大叔今天那根神经又搭错了，上回拜拜时那么郁闷的样子，现在又精神百倍。
　　墨墨。他站在我右边，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说干吗。
　　他拉起我的手，神神秘秘地说今天带你去吃好东西。
　　半个小时后我们面对面坐在一家牛肉面馆里，周围到处热气腾腾。
　　岳扬叫了两碗牛肉面。
　　我说你说的好吃的东西就是牛肉面吗。
　　岳扬点点头，又笑了。他说对啊，这城里那么多卖牛肉面的地方，就这家最好了。
　　我半信半疑。
　　牛肉面很快就摆在面前，热气腾腾，眼镜立刻就模糊了。我就把眼镜摘了下来，搁在一边，然后稀里呼噜吃起来。吃了几口，抬头看岳扬，他居然盯着我，面一点都没有动。我立刻低下头，以最快的速度掏出包包里的小镜子，确定脸上没有异物之后充满底气地再次抬头。
　　我说你没见过我吃面啊。
　　岳扬呵呵笑，说墨墨你把眼镜摘了显得小多了，娃娃脸。
　　我脸一长，最讨厌别人说我小了，他还加个娃娃脸。
　　我说是啊，岳扬大叔多成熟啊。
　　岳扬愣了愣，摸摸脑袋，笑了笑。我哪有，工作需要得穿的正式点，其实我比你大不了多少的。
　　我说那你到底多大。
　　岳扬说比你大三岁。
　　我点点头。三岁一个代沟了。我和久白就没有代沟。
　　他说这面味道不错吧。
　　我依然点头。实际我是不吃面的，但我会很给人面子。
　　岳扬很满足地开始吃他那碗，吃得挺香。我看着他吃面，忽然想到那天晚上他的短信，他说墨墨真好，我爱墨墨。
　　我们开始交往不过两个月，他就说爱我。他根本不认识我，不认识真正的我。
　　岳扬吃完面，用亮晶晶的眼睛望着我说我今天生日，我想要一份礼物。
　　我当时就呆了。

　　我一直呆到我们坐在学校的草坪上。
　　岳扬坐在我旁边，抱着膝盖，抬头看着天，也不知道在畅想什么。
　　半晌他忽然说你唱歌给我听吧。
　　我瞧了他一眼，他还看着远处，远处一片漆黑。
　　我开始唱。
　　对你的思念是一天又一天，孤单的我还是没有改变。美丽的梦何时才能出现，亲爱的你好想再见你一面。
　　秋天的风一阵阵地吹过，想起了去年的这个时候，你的心到底在想些什么，为什么留下这个结局让我承受。
　　岳扬忽然按住我的手，我停下来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复杂。
　　他说不要再唱这首歌了。
　　我说你不喜欢。
　　他摇摇头，说我有个很好的哥们儿也经常唱这首歌，我觉得……太伤感了。
　　我抽开被他压住的手，抱着膝盖，不再说话。久白很喜欢这首歌，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他总是哼这首歌，然后我就会了。
　　然后岳扬开始唱歌。
　　祝我生日快乐，祝我生日快乐，祝我生日快乐，祝我生日快乐。
　　我用无比无奈的眼神看着岳扬，看见他笑了，他说你终于笑了。
　　是的，我笑。我笑你用心太苦，到头来只会是一场空。
　　那晚临走时岳扬和往常一样看我到了楼上才走。我依然只在阳台上看他的背影。
　　我又想起了久白，想起我站在楼下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离我越来越远。

　　我们都不习惯回头看。有些时候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你就会看清许多事情。
　　就像那个晚上。如果久白回头了，就会看见我泪流满面地站在他的身后。
　　就像一直以来。如果我回头了，就会看见久白其实就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