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掌纹》易玲珑

6、停靠

　　这本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不太想提起，但岳扬表现得很有诚意。
　　平安夜的前一天晚上，他把我约到他的住处。这是我第一次走进岳扬的真实生活，他是来这个城市漂泊的外地人，家乡离我和久白的家不太远，模糊一下概念我们就是老乡。他在上班的附近租了间房子，房间不大，屋内也不太整齐。
　　冬天，屋外冷得厉害，我们就在屋里窝着。
　　我端正地坐在他的桌子前，桌子上堆满了各种杂志，还有花花绿绿的海报。岳扬是作设计的。这是一个很苦的行当。
　　岳扬递给我一杯滚烫的白开水，说先捂着手吧，凉点再喝，小心烫着。
　　我就把那杯子捧在手心，热气扑面，眼镜顿时就一片模糊。我无奈地抬头，听见岳扬的笑声。
　　他说，你看你眼镜都糊了。
　　我把眼镜撤下来，搁在桌子上。顿时世界清晰了不少，但总不如先前精确。看岳扬的脸都有些模糊。
　　岳扬随手拖过把椅子，坐在我正对面。他跨坐在椅子上，手趴在靠背上，冲我眨了眨眼睛。
　　这情形怎么就那么像抗拒从严坦白也从严呢。
　　我作出大义凛然状，说你要问什么。
　　岳扬又笑，他说你干吗呢，我不就是想跟你说说话么。
　　我不出声，勇敢地喝了口水，结果被烫，舌尖麻麻的疼。
　　岳扬没有注意到我脸部短暂的抽搐，很平静地说跟我说说你以前的事儿吧。
　　我无所顾忌，说就说，反正过去的事实谁都抹不去的，我从来都是这样直接。久白说你那种直接太伤人了。

　　我和久白没有一起过过什么节日。从年头开始数，春节我们都要回家孝敬彼此爹娘，他还要回老家。情人节，大家都开学，上学时我们并不在同一个城市。五一劳动节，人太多，而且这个节没什么意义，那个时候我们还都不是劳动者，顶多两只米虫。暑假，没有节，但可以在一起。国庆节，不知为什么几次都给耽误了，不是我有事就是他有事。圣诞节，大家都在期末考试呢。然后便又是新的一年。
　　我和久白在一起最常做的事情就是闲逛。那是个不大的城市，城区中心地带我和久白出去一次就能逛俩来回。我们会沿着马路走。马路上汽车奔驰，有的地方在施工，尘土飞扬。我们就在这样的环境里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毫无浪漫可言。有时候久白都被我走得受不住，他就不停地问我你累不累啊，要不我们找个的地方休息一下。我就很直接地回他说你累了吗。久白当然说不。于是我们就继续走，直到终末。
　　我和久白一起过得最有样子的节就是三年级的圣诞节。那次他来到我上学的城市，风尘仆仆。我们一起去教堂。那天路上到处都是年轻的学生，他们三五成群或者像我和久白一样两两成对，脸上都是欢笑。夜是有些冷，路上没什么车，大家大摇大摆地走在马路中间。路两边高挑的路灯把灰苍苍的马路照得通明，直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我和久白沿着这明亮的路走，我想是不是就可以这样走到路的尽头，而路的尽头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天荒地老。
　　然后我们就到了教堂。教堂门口的人远远比教堂来的壮观许多。我们只有站在远处观望。
　　久白说我们要不要进去。
　　我特别犹豫。很想进去，但又怕挤。
　　久白忽然变出一个圣诞帽子，在我面前晃了晃，然后满意地看到我惊讶的表情。
　　我说你买这个干吗。
　　久白说当然是给你戴了，总不能我戴吧。然后他不顾我的反对就把帽子压在了我的头上。
　　我拼命地摇脑袋。我说呆死了。
　　久白停下来，手中没了帽子。他仔细地看着我，然后嘿嘿一笑，说我家闺女真可爱。
　　之后，他家闺女我就顶个红通通的帽子在大街上晃悠了一晚上。
　　我们终究还是没有进那个教堂，临走的时候我看着教堂顶上耶稣大神的雕像，许了一个恶俗的愿。现在我再也不相信耶稣大神。

　　我说完了，用了一个小时不到。比以前我对任何一个人说起的版本都要短许多。
　　岳扬还呆坐在那里等待下文。
　　我把杯子里的水喝了干净，说完了。
　　岳扬这才反应过来，有些失望地说这么快就完了。
　　我说你是娱记吗。
　　岳扬伸了个懒腰，说我还以为是多惊天地泣鬼神的感人恋情呢，也不过如此。
　　我听了有些不高兴，但他说得确实没错。没什么震撼的情节，甚至连普通平淡的环节都有些省略，我和久白经历的是拖了水的还浓缩了好几趟的故事，之后品起来，竟然是索然无味的。
　　岳扬拖沓着椅子挪到我面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他说墨墨你还喜欢那个人么。
　　我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岳扬低下头去，半天才又抬起来，脸上没有什么变化。
　　他叹了口气说，墨墨，你怎么样才能不喜欢他呢。
　　我摇头。我要是知道，就不会有你的机会了，从某种程度你还得感谢久白。这话我当然没有说出口。
　　岳扬说我没有多大耐心。
　　我默然，这人倒是很坦诚。
　　他继续说我会等你忘记他，但是如果你需要很长很长时间的话。
　　岳扬停了下来。我不知道他后面要说什么，只觉得他在很认真地对我说。
　　他说，那我就娶了你。娶了你天天缠着你，不让你有时间想他。
　　我头一次经历如此震撼的表白以致于后面的几分钟两个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大眼瞪小眼，说不出的尴尬。
　　最后岳扬也挂不住了，挠挠头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说我开玩笑呢，你别放在心上啊。
　　我木讷地点点头说我知道。

　　之后的那个耶稣生日我们去了岳扬最钟爱的牛肉面馆，两人面对面默默地吃面，吃完了以后也不出去闲逛，霸占着那个角落里的位子叽哩呱啦的海侃，却决口不提前两天的事情。
　　认识岳扬之后，或者说不和久白在一起之后我就不再喜欢约会时闲逛。那些路，我只愿意和久白一起走。那些沿途的风景，我只愿意和久白一起看。但路再长都会有尽头，走了一程又一程终究会疲惫。我们都需要休息，所以我们停下来。停下来我们便不能在一起，就像现在我的对面坐的是岳扬，而久白的对面坐的又不知是何人。
　　久白对我说过，你总在不停地走，我跟不上你。
　　现在我停下来等你，你却不见了踪影。
　　岳扬好奇地问我，听说你喜欢到处晃悠，要不我们出去走走。
　　我摇头，外面冷得慌，我不要出去，这里暖和。
　　岳扬说活动活动就不冷了，走，我带你去看好玩的东西。
　　他二话不说就把我拖出店。
　　外面还飘着细细的雪，把整个城市装点成另一番模样——一个有我、有岳扬，没有久白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