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以魂渡》海因

7、恐怖 呀，你是…

　　舒静然在河边的树下等着，考虑墨棋大概会回来找她。

　　夏季的夜晚总算稍稍降了点温。她抱着双臂倚在树旁，望向河面静静地出神。

　　离她不远处，几个男孩正蹲在河边放传愿灯。在灯漂上河面之前，放灯之人可许下一个愿望。

　　男孩十指相扣，“希望今年我能通过考试进入永生教。”

　　其余人都笑起来。一个拍拍他的肩说：“算了吧你，每年都是这样的愿望。没那个天分，再怎么努力也是白费。”

　　“谁说我没天分！我以前只是没有用功罢了！”

　　“哼，考了两次你都进不了分教，这不说明你没天分还能说明什么？长老都说了，你灵性不强潜力不大。”

　　“你！……”

　　眼看着就要争吵起来了，舒静然走过去插话：“请问，怎样才能入教呢？”

　　那几个十二三岁的男孩转过头来打量她一阵，其中一位抢着答：“今年九月初三天分教招生，分教内长老通过特定的方法测试你的资质和潜力，判断你能否适合修习术法。过了初试的便可以参加九月中旬的笔试。过了就等于被录取进了分教。”

　　“没错。如果足够厉害，可以很快成为教徒，甚至成为主坛的高等教徒。”

　　“那，笔试考的是什么内容？”舒静然琢磨着，觉得自己既然是墨棋所说的黑瞳，资质应该不会差，难的是考试那玩意儿。

　　“术法教理教义之类的，看你参悟了多少。”

　　也就是说只有资质高并且虔诚的教众才有资格入教。她一个刚听说此宗教的门外汉，哪来的时间去琢磨什么教义！

　　男孩仿佛没见她一副泄气样，雪上加霜道：“永生教每两年招生一次，参加招生并能入教的大多都是男人，姐姐你真的要去吗？”

　　小鬼！静然朝他笑笑：“先去碰碰运气吧。”

　　有一个事实她必须正视。即使找到了墨棋，她也不能一直依靠他，她得学会保护自己，独立生活。

　　初来这个世界时，她花了很久才适应小山村的生活。那里的生活如此简单，有善良的人们让她不再感到恐惧无助。而如今，她又一次感到自己被世界抛弃。她所了解的信息太少，也缺乏足够的勇气。过去的十九年里，她最拿手的就是学习，但是在这个完全陌生、社会制度不同的世界里，没有人会因此供养她，让她过上衣食无缺的生活。

　　去打工赚钱吧，这根本不现实。除了青楼，大概没有人愿意招一名女工。在一个十足的男权社会里，普通的年轻女性一般或待字闺中或在家相夫教子，很少抛头露面。而她更不敢去青楼，别说什么卖艺不卖身了，她除了唱歌还行外啥乐器都不会，也不会跳舞。除此之外，总不能让她去讨饭吧？

　　最后，她所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加入永生教，成为其教徒。其他不说，至少它应该管吃管住。还能学习术法，挺划算的。至于学费，她可以典当那些捡来的珠宝来充充数。她还听说主教的高等教徒无需交纳学费。

　　——其实她忘了，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就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女孩。

　　正当她认真考虑自己的将来时，男孩们已经放完传愿灯离开，而此时，一个女人的声音蓦然响起，意外的，惊喜的。

　　“呀，你是……幺雪！？”

　　一切发生都得如此突然，甚至不知从何源起。

　　河面星星点点的灯火，空中术法幻化的烟花，人头攒动的街头，在她眼中不可思议般逐渐寂静，寂静为黑白默片。毫无焦距的目光穿越尘障时空，视野中徒留一片灰暗血腥。

　　仿佛有一串电流直接击中舒静然脑海里最深处最隐秘的的部分。她木然地转过头。

　　红衣女人高挑纤瘦，容貌艳丽。她收起惊讶，笑容满面地款步走向静然，向她伸出手：“随我走吧。”

　　一阵阵眩晕和战栗袭遍全身。那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怖。舒静然后退几步，艰难地开口：“不……我不认识你。”

　　真的不认识她吗？为什么如此害怕？脑海里瞬间闪过的画面是什么？那是断肢残体、野鬼嘶叫的场景！

　　静然倏地转身就跑。

　　嫏嬛先是一愣，继而冷笑着信步追去。

　　半月前她参与围剿魔窟的行动，却让那畜生侥幸逃脱。正恨意滔天之际，她得知时生镜开启的消息，心知黑瞳带着她那创.世神力回来了，于是她便逗留北方，一心想要找到黑瞳，以其之力对付琅琊。

　　两百多年了，她离开故土，饮恨为生。她爱的人啊，早已消失在世上，如今她的苟延残喘，只为一个目的——让他死。

　　什么都可以不要，美貌，寿命，甚至灵魂，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他痛苦地死去，一解百年之恨！

　　墨棋虽对她做了些易容，但嫏嬛仍是一眼看破了。她是幺雪。

　　舒静然跑过传愿桥，挤过一堆堆人群，跑过几条巷子，拐了几次弯，最后冲进一片布局复杂的废旧宅院，藏进了其中一个房间的一只衣柜里。

　　许久，外面传来打斗声和女人愤怒的咆哮：“死丫头，别让我逮住！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又过许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外头终于寂静无声。舒静然浑身痉挛的肌肉逐渐放松下来，她手紧攥着胸前的吊坠，小心翼翼地做了几个深呼吸，却仍不敢出去，渐渐在黑暗闷热中睡过去。

　　然而那些血肉模糊的可怖场景，仿佛深深烙在了她的记忆里，无休无止地纠缠她。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时依旧吓得魂不附体。

　　一道窄窄的光线从衣柜门的缝隙中挤进来。她轻轻推开柜门。

　　光线并不强烈，但仍有些晃眼。她伸展了下酸痛的四肢，扯下头发上蜘蛛网。

　　这是近郊区的一座荒宅。

　　舒静然想再去城里找那家客栈，估计墨棋这时候应该还没离开。

　　偶有几个路人路过，都好奇地侧目瞅她。她知道自己此刻一定十分狼狈，衣袍脏乱，头发沾满灰尘，脸上是汗水混合了尘埃留下的污痕。十足的疯婆子样。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在那，快抓住她！”

　　一小队官兵从她身后的路尽头追过来。舒静然深吸一口气，提腿起跑。她想到自己脸上画的妆容大概被汗水浸没了，因此她被人认出。

　　昨夜的狂奔几乎已让她脱力，今早一醒来她便发现肌肉酸痛，根本跑不快。
　　等不到墨棋来救她，她已经被抓住了。

　　官府的人居然二话不说，直接判她火焚！

　　舒静然以为，他们会对她用刑，逼她说出魔头的老窝、弱点等等，至少要从她身上得到些有用的信息吧。

　　谁知那看押她的守卫以痛恨的眼神剜她一眼，冷冰冰道：“魔头的老巢早就被探知了。可知道又怎样，那样高强的幻术连七大名楼也未必能破开。咱们的人根本进不去。何况那怪物只在满月之日力量最弱，其余根本毫无弱点可言。”

　　原来魔头已强大到让他们这些凡人没必要对她这个“同伙”动刑。他们只想烧死她泄恨！

　　在如此短的时间间隔内行刑，神仙也赶不及来救她吧。

　　从正午到现在，舒静然被绑在刑台上，听百姓们咒骂，被扔了无数的石头，偶尔有几个臭鸡蛋砸烂在脚边。

　　火焰已经燃起，越烧越旺，烫得她几欲尖叫。

　　而刑台下的人们仍在欢呼叫好，兴奋大喊着要烧死她。

　　她是真的快被烧死了。舒静然拼命磨着绳子，手腕上鲜血直流。

　　她不要死！她想回家！

　　究竟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穿越的那天晚上她刚洗完澡穿好衣服，正对着镜子戴吊坠。那吊坠是好友廖采薇不久前送她的生日礼物。大概是之前的聚会上喝了太多酒，脑袋一阵阵眩晕，她在潮湿的地板上滑倒，然后莫名其妙地场景转换了，眼前出现一片陌生的森林。

　　可是她究竟穿越来干什么呢？

　　难道她来一趟这个世界，最终的结局就是被烧死？

　　“高楼主，梁大人。”

　　一男子忽地凭空出现般面朝坐席立在看台上。

　　人群有一瞬的安静。

　　舒静然发现四周的火焰忽然小了很多，仿佛被无名的力量压低了一截。

　　监刑官梁大人和高楼主起身走向来人，恭敬行礼。

　　“不知左护法大人此番光临有何指教？”

　　七大名楼和官府皆熟悉这位神秘的永生教左护法，因他常常下山办事，联系各地分坛。只是无人知晓他的名字，正如无人见过教皇之颜。

　　男子比在场的其他男人平均高出半头，显得鹤立鸡群。他声音清淡道：“自古死于火刑之人，灵魂得不到超度，大人为何选此方式处死罪人？”

　　梁大人义愤道：“妖女助纣为虐，十恶不赦，死后根本不配被渡往极乐世界。”

　　“在下以为，只要魔头对那妖女有一丁点感情，便不会任由她被活活烧死。”高楼主叹气道，“可惜琅琊一直未出现。可见他，早已泯灭了良知啊。”

　　男子不语，转头望向刑台。

　　隔着呛人的烟气，舒静然看见了他的脸。这英俊的容貌很难让人忘记。静然见过他，他还帮助过她躲过官府的追捕。

　　虽然连姓名都不晓得，但静然心中已经对他感恩戴德了。

　　众人的目光停留在那被压抑的火焰上。无人注意到，街道不远处出现了几个诡异的骑马黑袍人。
　　但舒静然看到了。仿佛看到了更大的希望。

　　数个刀片在她未察觉之时射向她。绳索被削断，静然觉得身上一松，差点瘫倒在地。

　　“阿静！”

　　声音刚落，来者已落在刑台上。墨棋揽住舒静然，迅速飞离。

　　人群一阵骚动。

　　“截住他们！不要让妖女跑了！”

　　混乱中，他的手下专心对付那些守卫刑场的修灵者侍卫。然而官府和七大名楼此次做了万全准备，各大术法高手早已潜伏在菜场周围。此时他一劫人，他们全部迅疾出手。

　　“左护法大人，请助一臂之力！”高楼主前去追人前，对男子道。

　　“那人不是魔头。”男子淡淡道，指了指他们逃离的反方向，“魔窟的人马来了。”

　　百姓不再执着于烧死妖女，尖叫四散，忙着各自逃命。各方势力混战中，也无人再关注永生教左护法的去向。

　　密林中，墨棋终于甩开跟随者，停在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树下。

　　“你有没有受伤？”他关切地问，见她衣服完好，至少还未被烧着，总算松了口气。

　　舒静然蹲在地上，惊魂未定，吓得浑身发抖。也顾不得墨棋是男是女，只管抱着救命稻草死不放手。

　　“见到你真好！”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抽噎道，“我以为我死定了……”

　　墨棋是个神医。而且是个风流神医。虽然他时不时地会与她探讨一番以身相许这件事，并且趁机调侃她，但舒静然从没有此刻这般觉得他重要！她分秒都离不开他！

　　“没事了没事了。”墨棋扶着她的肩安慰她。自从走散后，他一直派人四处寻她，得知她被官府抓去处以火刑时，他惊出一阵冷汗。时间紧迫，他根本没时间仔细考虑，只得召集了分散在各处的部下，强闯刑场劫人。

　　舒静然好容易从生死劫中回过神来。哭完后，心有余悸的她抹了把脸，站起身来。

　　“快走，官兵可能马上就会追来。”

　　墨棋揽着她御风而行。然而很快，一队修灵者远远出现在他们身后，而且越追越近。

　　舒静然急道：“墨棋，你放我下来。我找个地方藏起来，你去引开他们。”

　　“不可。”他一口回绝，脚下不停，“太危险了，我不能把你留下。”

　　“可你这样带着我根本跑不快啊。”她回头望了一眼，对方有十几个人，“只要我藏好了他们是不会发现的。到时候你再回来找我。”

　　墨棋也察觉形势十分不利，于是停在一片灌木后，将她塞进一堆枯草中，慎重叮嘱她：“不要乱动，若有人经过，你屏住气。”

　　静然用力点点头。她将外袍脱下，套在一根狰狞分叉的枯木上，递给墨棋。“你小心些。”
　　“我不会有事。“墨棋揉揉她脑袋，“别怕，等我回来。”

　　他抱着枯木向另一个方向离去。舒静然顿时又陷入了无限恐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