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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祈福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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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福日那天,往日街道两边稀稀落落的摊铺和乞丐都不见了,街上来往的人们都身着雪白长袍,头罩兜帽。他们一手拿着白色蜡烛,一手执着银色酒盅,前往城市教坛。
明明危机重重,墨棋仍带她出来玩,舒静然十分无语。不过既然他说没问题,那她也只能放下心来。因为有墨棋的易容术和碧螺草药水,即使她大摇大摆走在街上也无人认得。
这是分教楼宇前的一片圆形空地,像个简陋的广场。众人都聚集在广场上,围绕广场中央的一潭水池。水池正中的小小高台上伫立着一位红色长袍的男子。那人微闭双眸,轻轻吟唱:
当黑暗褪尽,
当月华初上,
吾将清点一切岁月的原罪,
愿这明魂之水荡尽尘世愚昧。
请主告知我的本名,
请主守护我的灵魂,
我愿归去,迎来永生无夜的黎明!
……
低沉的声音幽幽盘旋在广场上空,这声音让人沉醉到无法自拔。
静然站的地方距离中心较远,因此看不清男子的面貌。当他缓缓睁眼时,众人整齐下跪,恭敬虔诚地高唱教歌。一曲完毕,高呼“教皇圣明!护我万民!”
静然以为红衣人就是教皇,墨棋却说:“教皇从不离开月涯宫。那人是城里分坛的教主,地位次于教皇和主坛的护法、主长老。永生教在北方各国都建有分教。”
静然挺遗憾的。她倒是想一睹万人敬仰的教皇的芳容,传说惊为天人呢。
“普通教众是见不到教皇的,唯有主坛月涯宫内的高等教徒有此机会,却也极少见得。”
两人问答间,众人已起身,静然不再开口询问,起身揉揉跪疼的膝盖。忽然感受到了来自身后的推挤,她一阵诧异。
“祈福结束了,大家都抢着要去那泉里取一杯明魂之水。可要我给你取一杯来?”墨棋稍稍将她揽到怀里,免得被人流冲散。
“算了吧,我又不信教。只是来看看热闹而已,走散了可不好找。”静然十分郁闷地皱眉,她被挤得像张饼一样挨着墨棋。
半晌,两人好不容易从人堆里挤了出来。墨棋抱着她飞身上屋,坐在了房顶上。静然一边气喘吁吁地给自己扇风,一边望向广场上恐怖的景象,邪恶地想为啥没发生踩踏事件呢。
墨棋理理她蓬乱的头发,笑道:“晚上会更好玩。”
静然一把拍掉他的爪,“喝了明魂之水会怎样?”
“明魂之水引自北域圣河。据说,若连续每年喝一口,死后灵魂便能永生,得以去往北方极乐世界。”
呵,哪来的极乐世界啊。况且那潭水不见得有多卫生啊,若是有不知名的细菌病毒,吃了进去死翘翘可就不值了。她悲观地想着。
“未知生,焉知死。”
如果有极乐世界,为什么那么多人贪恋人世,为什么大家不去死一死?
墨棋看向她仍旧通红的侧脸,目光隐隐闪烁。
阅女人无数的他见过貌美绝色之姿,阿静她除了有一双大而亮的眼眸也不算倾国倾城,看上去安安静静,接触多了却会让人觉得还有几分内敛的张扬。
暮色渐起,昏暗中蜡烛渐次燃起。从高处望去,地面上星星点点的亮光闪烁着,分外美丽。
驱魔仪式之后,击缶、吹埙、箜篌弹奏之声在广场边响起,教众们在广场空地上载歌载舞。白日里闭门的店铺也开始营业,街上往来的人们已换下洁白教服,成群结队地在夜市中吃喝玩乐,有兴趣的话还可以参加各种正常或非正常的比赛,琴棋书画诗词歌舞自不必说,装鬼吓人、壮汉吃窝窝头比赛倒也颇为有趣。
难得这么开心,舒静然主动向墨棋提出去猜灯谜。
传愿灯形状各异,只要猜中了谜底,猜谜者便能许愿,将灯放到河面。据说那传愿河流向极北方的圣河。
墨棋笑盈盈地随她拉着走:“你不是说不信教么,为何还要那传愿灯?”
“感觉很好玩啊。”
猜谜处人头攒动。
静然饶有兴致地看了看,立刻觉得自己不行,于是笑眯眯地怂恿墨棋:“你来猜。”想来他一公子哥,应该是会的。
谁知他两手一摊,坦言道:“我不会。”
“骗人。”静然瞪他,“你怎么可能不会?”
“阿静以为我是很有才华的人么?”他痞痞笑道。
她不屑地冷哼一声,决定自食其力。那么多灯谜,她总能猜出一个来。
走过一盏又一盏灯,有几个她能猜出的,可惜灯的样子不太好看,好看的她又猜不着。
好容易打出一个,墨棋便在一旁虚情假意地鼓励:“不错。阿静加油。”
静然白他一记,将传愿灯递给他:“这个先给你,我再找个好看点的。”
“这只灯漂亮。‘星星傍晚斜村头,打一字’……好难啊。”
她对着谜面琢磨半天,正当要放弃,墨棋开口道:“樽。”
“为什么?”
“星星象形为两点,傍晚即为酉时,两点和酉字斜放在‘村’字头,便是个‘樽’字。”
“酉时……哎,确实是!”想她一现代人不清楚酉时指的什么时候纯属正常。她开心地取了灯,正要走,却被墨棋一把拉住。
“这谜是我猜中的,灯理应归我。”墨棋一本正经道,眸中却盛满戏谑的笑意。
静然被噎了一下,望望自己手里的灯,显然比第一只好看许多。“那我们换。”似是想到什么,她迅速收回灯,质问他,“你明明说不会猜灯谜!尽在那儿骗人,别想我把它给你。”
他作势要抢,静然躲开他,向河边跑去。她不管,反正她就要手里这个,赶紧把它放到河里。
谁知他迅速追上她,眼疾手快地一把抢过,凭着身高优势,将传愿灯举得高高的。
“还给我!”可恨她够不着。
墨棋笑盈盈道:“原本就是我的,何来还之说?不如这样,阿静你答应我一件事,我便将这灯送你。”
“什么事?”她一脸警惕。
他思索一番,道:“唔,还未想好。等我想好了再说。”
“这不公平。”
“放心,我不会叫你做伤天害理、有违道德的事。”他笑得十分真诚。
考虑到他是救命恩人的份上,静然踌躇一番后答应道:“那好,但不能过分。”
“当然当然。”墨棋笑意深邃,将那只好看的传愿灯递到她手里,“走,我们去河畔。”
许完愿放完灯,夜已渐深。兴奋劲慢慢退去,静然倒有些困了。
真是奇怪,这么欢乐的景象,犹如过年一般,完全对不上舒静然对乱世的想象。
自前朝帝国分裂后,乱世已存在两百多年。现南沧十七国,仅大纥幅员辽阔,独霸一方,近几年正在加紧统一各国的进程,只是北方有四国——镜水,鸢国,凫罗,城彦联袂反抗,大纥王朝的统一霸业陷入胶著。另外,北方由于魔窟作祟,更加民不聊生。
墨棋解释道:“这一日魔窟不敢胡作非为,官府会免费提供些食物,举办驱魔仪式和娱乐项目。因此,祈福日是唯一没有烦恼恐慌的日子。”
两人走在大街上。静然忽然想起前几日在街上遇见的对她恩将仇报的乞丐妇人,说什么要易子而食,可明明两天后就有食物吃。
“永生教这么大派头?”
“其教众千千万,众愿所趋。况且教内高等教徒都是极为厉害的修灵者,魔窟可对抗不了众教徒和教皇。”
天空忽然绽放一片异彩,无数绚丽的光火交织成梦幻般的景色,把夜空变成了仙境。
烟火会开始了。此烟花非彼烟花。那些控制风和火的高级修灵者,结合灵术与幻术便能将指尖一点光芒,幻化成天际璀璨的烟火。
“好漂亮!”
墨棋见她跟得力不从心,稍稍放慢了脚步,拉紧她的手,“跟紧了,我可舍不得把你丢了。”
人这么多,不跟着墨棋她确实会丢。她只好一边抬头看着,一边由他牵着心不在焉地走。
“墨公子!”
两位美丽少女提着裙裾向他们小跑过来,粉面含春,笑意盈盈。
“小女子来迟了,望公子见谅。”黄衣女子拢了拢白色披肩,含羞带怯地看向他,低声道。
另一位红裙女子显然更活泼些,她瞥了眼黄衣,拉着墨棋的衣袖撒娇道:“棋子总算还记得我,还以为你把本小姐忘了呢。”
墨棋收起讶异的表情,不动声色地松开牵着静然的手,浅笑道:“原来是李小姐和张小姐。可二位如何知道我在此处?”
两人惊讶,异口同声反问:“不是公子约我在此见面吗?”
“谁与你们说的?”
“有个自称是您下属人过来对我说,墨公子在传愿桥下,只为等着与我见一面。”黄衣的李小姐,低头说着,脸颊染上了红晕。
张小姐不悦地一撅嘴,道:“那人说公子在桥下等我多时,让我快些过去。”她刻意加重了“等我”二字。
墨棋蹙眉,他并未差人去约这两位姑娘。他立即抬眼寻找静然,见她兀自在河边出神地望着绚丽的夜空,顿时心中释然。他低头笑语应对二人,好不容易将她们哄去某个酒楼等他,抬头再看舒静然仍在那,于是回身向灯谜处走去。
舒静然见墨棋被两大美女缠上,想着他口中的朋友原来是两位美女,遂不去打扰,安心仰头看起烟火来。人群拥挤,不时地有人撞上她,逐渐将她撞离了原位。
半晌,她回头看那边的情况,发现墨棋和那两个女子已经不见了。想来他们到别处去了,心中微有不快。这个见色忘友的家伙。
但不多久,她便见他从另一个方向走来,手中还提了两个传愿灯。
静然踮起脚朝他挥挥手,不料他竟似没看见般,紧张地张望一番,推开人群向另一个方向急急走去。
怎么回事?静然慌了神,大声叫道:“墨棋,我在这里,这里!嘿!” 她试图拨开人群向他去的方向挤过去,却屡屡受阻。距离还是越来越远,他颀长的背影渐渐淹没在人海。
奇异的是,她这样大喊大叫,周围人竟像聋子般,对她置若罔闻、视如空气。她忽然想起自己在草房子里遇见魔头时,他将她抓到房梁上,不知施了什么术法,两人也与外界隔绝了。
静然慢慢冷静下来,细细观察之后,终于发现了一丝异样。她身体周围,好像有一层透明的膜,手指穿不透它,却能使它变形。就像之前她被魔头困住时的那种薄膜。
也许这就是墨棋所说的结界。有一种结界能彻底阻隔他人的视线,杜绝自身气息与声音的外泄,完全类似于隐身。也有一些只用于隔离和囚禁。她周围的结界显然属于前者。
可是,究竟是谁在她身上施了术法?明明刚刚还有人撞上她呢。
她定定地站在人群中,搜索周围可疑的人物。而此时周围走动的人开始用打量的目光看她。
结界消失了。
最终她还是找不到墨棋。
少女茫然不安的神色瞬间定格。画面不再变动,而是逐渐暗淡了下去,最终只剩一片浓黑。
这是一面镜子,名曰执生。
世界有阴阳之分。阴界生灵所见所闻,被控制者引导,便能在这执生镜中全数反映。
镜中,声色沉寂;镜外,一声音蓦然响起,是脆生生的童音。
“主人,你不要紧吧?”
小风铃围着男人不断转圈。它瞅瞅镜子,又瞅瞅男人,转得更急了。
“停下。”
黑暗中,他静静地立在镜前,良久才出声。眸中的红色缓缓退去,眼角那妖冶的纹印也逐渐消失。
男人恢复正常了。
小风铃送了口气,开始语重心长地、好心地劝他:“主人,以后还是少些启用这镜子吧,伤害太大了。”见他不搭理自己,它继续不知死活地说:“启用执生镜会消耗很多魂力,主人本来就……嘎、嘎——”
男人出手迅疾,一把捏住了它细细的脖子,薄唇微启,吐出二字:“多嘴。”
“呜呜,小风铃再也不多嘴了,主人不要掐我……”它扭动着身躯和脑袋,像条离了水拼命挣扎的鱼。
“小风铃,我以前,是否见过她?”男人忽然问道。
“啊?我哪儿知道,也许主人可以问阿璃。”
好歹主人放过它,小风铃一个圈转过去便已离他好远。它颤巍巍地问道:“ 主人昨日为什么救她呢?”
“逗她玩。”
“好吧。”它乖巧地表示理解,又说,“既然她没事,主人不如早些将她抓来吃了,免得让她落到那个老巫婆手里。小风铃好想好想吃,小风铃想要一个会走路的身体。”
说话间,它已慢悠悠地凑了男人,一脸讨好的笑容。男人却并不理会,眼也不抬,伸手对着它的鼻子轻轻一弹,小风铃便翻了几个跟头滚了开去。
“主人好讨厌!”
男人倚在墙边,脸上始终是漫不经心的神色。
“你不能吃她。因为——”他低笑了一声,“好戏就要开始了。”
“好啊好啊,小风铃一定要看!”
“那便先去将老巫婆赶走。她已经出现在郦都了。”
“好,小风铃一定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