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以魂渡》海因

5、通缉

　　那是刚到郦都的第二日。

　　舒静然嗜睡，原本说好让墨棋早点叫醒她，结果她睡到了将近正午，且还不见墨棋人影。

　　前一晚下了场雨，稍稍减了多日来的暑气。她独自在街上晃荡，恰好见官府正在张榜。

　　小巷子口拥挤了许多百姓和官兵，甚为喧闹。舒静然也好奇地凑过去。

　　原来是一张公告，哦不，是一张通缉榜。文字旁是一幅人物画像。画上女子着粗布长袍，神采奕奕，目光坚定。虽是一双碧色眼眸，舒静然不会不认得这画上的人。读了榜文后，脸唰地白了。

　　她竟成了全国通缉的要犯！！

　　“勾结魔窟，助桀为虐，盗窃宝物，罪不容诛！”
　　“凡抓获此女者，赏白银一百两。”

　　静然努力控制好呼吸，一步一步镇定地退出围观人群，尽量不引起注意。

　　大概真是天要亡她，正要转身离开时，一小孩歪头定定地望着她，声音糯糯道：“姐姐，你长得和画上的人好像哦。”

　　兔崽子！舒静然真想踹翻他。可眼下没这功夫，她转头就狂奔。

　　“站住，不许跑！”几个官兵最先反应过来，拔腿追向她。

　　静然惊慌失措地在大街小巷乱窜，身后的一队官兵穷追不舍。她怕被路人借机逮住，专往小弄堂里钻。

　　伴随着一声妖女，几支竹箭刷刷落在她身侧。静然尖叫，加快速度，七弯八绕之后总算是将他们甩了。

　　她藏了很久才敢出来，散下头发，戴上兜帽，好让容貌藏起几分。

　　路旁有一些摊贩，而更多的是行乞者。那些穷困的百姓，在战争中流离失所的难民，在各个城镇随处可见。

　　“姑娘给点钱吧，我的孩子已经两天没有吃饭了两天了……”

　　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拉住了匆匆行走的舒静然，苦苦乞求。她身旁的小男孩骨瘦如柴，看上去病恹恹的，一双大而无神的眼睛望着她。

　　舒静然急于脱身，只好掏出身上剩余的银子，往妇人手中塞了一半，匆忙道：“我只有这么点。”

　　那妇人感激地抬头，看清她的容貌后，愣了片刻才道谢，甚至要那小男孩给静然磕头。

　　“不用不用！”她急忙拦住男孩，“赶快去买吃的吧。”

　　妇人带着男孩千恩万谢地走了。看到这一幕，边上的几个乞丐围了过来：“姑娘，也给我们点小钱吧。我们一个个都好几天没饭吃，再这么下去怕是要易子而食了！”

　　眼看她这边越发引人注意，静然十分为难。再说她本就是孤身一人，自己的生活也没有保障，所有的钱还是典当了那些珠宝才得来的，自然得省着花。一大早出来溜达，她也没带多少银子，何况此时此刻正忙着逃命。

　　“姑娘是个大好人啊，行行好吧……”

　　为了不耽误时间，舒静然只好再给了他们一些，这才脱身。

　　“姑娘真是好心。”

　　低头疾走的舒静然转头看去，顿时一惊。

　　屋檐下站着一人，他眼梢含笑，淡淡地望向她。令人惊的是他的颜容，在这战乱破败之地无疑显得鹤立鸡群。

　　他太过俊美，甚至比墨棋都要出色几分。

　　见她怔愣，男子好心提醒道：“你的麻烦来了。”

　　妇人带领着官兵一路小跑，“她就在前面，刚刚还在这里，走不远的，请官老爷相信奴家。”

　　街上看不到舒静然的身影，妇人问路旁的其他乞丐：“那姑娘往哪儿去了？”

　　“前面，走不远的。”有人说。

　　其中一个老人站起来，显然他也认出舒静然了，“她在前面街口转弯了。她戴着帽子，很容易认出。”老人领着众人，想尽量走得快些。

　　“快看，她在那！”

　　静然呆了半晌，直到男子一把将她拉过，闪身进入一条小巷。他宽大的衣袍几乎完全将她遮挡。

　　“快跑啊。”静然想推开他。

　　“嘘。”

　　片刻后，巷口响起杂乱的脚步声，老人和妇人还有官兵首领出现在巷口。

　　“人呢？”
　　“明明看见她进去了。”

　　“大爷眼花了吧！走，去别处搜！”

　　他们离开后，静然心中煞是费解。

　　这么容易就躲过了？抬头看看身前的男子，更是费解。

　　“你怎么不举报我反而帮忙呢？”

　　男子笑道：“姑娘心善，想必不会是魔头的同伙，兴许弄错了也不定。”

　　她探究地瞧着他，认真道：“确实弄错了，我不是魔头同伙。”

　　男子笑意一深，浅浅颔首：“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姑娘保重。”

　　“谢谢。”舒静然向他作别，再次惶惶跑路。她真不该一大早出来，就该乖乖呆在客栈。

　　一边懊恼着，一边往客栈走去。谁知途中又冒出一堆士兵。

　　“在那儿！那人果然没骗我们。”

　　舒静然心中恶狠狠地问候他们祖宗，再次抹泪奔走。她跑了这一路，明显已经体力不支，气喘吁吁地回头看一眼，顿时一阵绝望。她咬牙边跑边喊：“你们这些白痴、窝囊废！抓我一个还需要集体出动吗？那一百两还不够你们分的呢！愚蠢——”

　　跑在最前面的官兵立马意识到，万一抓住她，这奖赏肯定得分摊。二十几个人分一百两，到手的就少很多了。他这边正思忖，后边却有人已经有所行动。有人摔倒，有人拉扯，有人加速。

　　趁他们有争夺之意，静然拐进一条小路，七弯八拐地甩开了他们。

　　前方有一人朝她而来，静然看清后欣喜若狂。

　　正是墨棋！

　　回到客栈房间内，静然注意到他的衣服破了几处，手臂上还有一道伤。

　　“路上遇到一拨杀手。”墨棋脸色凝重，一边处理伤口一边沉吟道，“我看不出那些杀手是哪一派，使用的术法也很奇怪。”

　　虽然不清楚究竟是什么状况，舒静然却直觉地感到事情可能与她有关。她意识到自己大概真的要成为众矢之的了。而墨棋会成为被她连累的第一人。

　　仿佛猜到了她心中所想，墨棋宽慰道：“你不必多虑，我早已习惯了各种明杀暗杀，这些杀手要不了我的命。”

　　她惊奇：“你是神医，为何还有人要你死？”

　　“神医就不能有仇人么。”他轻笑，将这问题一句话带过了，“眼下全城戒严，我们可能要在郦都多耽搁两日了。等祈福日那夜，我们再离开。”

　　“我被通缉，你怎么不把我交给官府？”她似真似假地问道。

　　墨棋认真一思索，道：“一百两有些少。不过，若我缺钱花了倒可以这么做，毕竟是银子啊。”
　　静然翻了个白眼。

　　话说回来，她确实很担心。通缉令是个大麻烦。另外，就连魔头也不一定会放过她。

　　只因她是黑瞳。

　　这个世界大部分人的眼球是黄褐色或者琥珀色，而修习术法的人，即修灵者，瞳孔一般为碧色，比如墨棋。

　　“灵魂力量强大，凝聚于眸，故为黑色。人类黑瞳通常天赋异禀，是修习术法的天才。”这是墨棋的解释。

　　其实她不信，脑中斗大的两字飘荡着：瞎扯！

　　因为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啊。然而她不信，不代表这个疯狂世界的其他人不信。

　　墨棋还打击她说，黑瞳全身是宝。其血液可炼起死回生之丹药，吞噬其灵魂可开启修灵者自身魂力从而修得魂术和幻术。在南沧，黑瞳已绝迹两百多年了。不会一丁点术法的她，一旦身份暴露，无疑会成为众多修灵者争抢的香饽饽。

　　尽管有一种名叫碧螺草的药水能够改变瞳仁颜色，静然还是萌生了学习术法的念头。

　　她必须学会保护自己。

　　现下她不得不依赖墨棋的保护，若墨棋因她而有什么性命之忧，她一定会内疚死。

　　“我觉得很奇怪。”舒静然托腮靠在茶案上，琢磨着说出自己的想法，“那通缉令上的画像非常逼真，但是那天晚上见过我的，除了魔头，就只有那两个壮汉。凭他们，怎么可能画出那样一副画。”

　　墨棋倒了茶，顺手递给她一杯，补充道：“且画上的你不是黑瞳。”

　　“难道……是魔头搞的鬼？”

　　墨棋没有表态。他只能说，若通缉是琅琊一手制造，那他果然是个诡异的变态。伤了舒静然又不杀她，不杀她却又让官府通缉她。

　　“当初你在哪儿救的我？”

　　“就在那片林子里。琅琊遁走后，那些杀手便也离开了。”墨棋看她一眼，忽然想到，琅琊对她的那一掌，并非想要她的命，而恰恰只是，想阻止她胡乱逃跑。

　　墨棋记得，琅琊离开前朝他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看来琅琊早已察觉他的存在。与其让舒静然逃得不见踪影，不如让她被神医带走，日后找起来也容易。那么，通缉也只是琅琊借官府之手寻找舒静然？但偌大一个魔窟，难道连寻个人都做不到？

　　且最重要的一点仍说不通。魔头要黑瞳做什么？黑瞳日后能成为那样厉害法术师，连琅琊也不定是她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