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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江南清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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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林边缘翠绿的草半人高,索索两声一只兔子蹦了出来,远远的两山之间尘土飞扬,过没多久一个身影出现在扬起的尘土中,艳红的辫子抽打在通体鲜红的马身上,红马长叫一声,飞奔了着转入树林中,白胖的兔子歪了歪头,蹦跳入草丛中不见了。
“驾!驾!驾!红色的马,红色的衣,在树林中辗转穿梭,渐渐的远了身影。
树林的上空随着马与人奔驰而过一路惊起鸟儿在空中盘旋,又慢慢落回树林之中。
树林的尽头是一条清澈的溪流,淅淅沥沥急冲冲的,手指长短的小鱼藏身溪水边茂密的草根中,倏地游到溪水中央,头一摆,尾巴悠扬优雅随着摆动,身体微摆,定定停留在流的急的水中央。溪水清澈,偶尔会有小鱼游动激起浊流,不过一瞬便又沉淀下去,溪水倒影幽暗翠绿的树影,几缕阳光透过枝叶撒着水面,泛过道道光亮。
铺满落叶的地面微微颤抖,踏、踏、踏......有规律的声音在快速接近,一个男人盘腿坐在地上,铺了一张素色的布,布上面摆着精致昂贵的茶具,紫砂杯飘起袅袅水雾,男人双手搭在膝上,头发紧紧束起,几缕额前的发束不起来,随着微风微晃。
树林间显出一个影子,在幽绿的树中,红色的衣,红色的马,上一刻还在远处,下一刻已经到了男人身边,直直冲了过来,在离男人一尺以外,红色衣裳的人一扯马缰,红马前蹄高高扬起,“欤!”半响后马的前蹄落在地上,踏了几下彻底安静下来,头颅低垂着。一阵尘埃漫到半空。
男人微微皱眉,衣袖一甩,红马顺着衣袖往后走了两步,尘土像是被迫中途改了路线齐齐吹向红马。马上的人等尘彻底沉了方慢慢下马,握着马缰单膝跪下,“主人。”
男人沉声“嗯”了一声,“如何?”
“不妙。”红衣人回道:“术山险峻,近乎是悬崖,只三处可上,却是易守难攻之地,属下追到术山底下就没再上去,以免打草惊蛇。”
男人拇指与中指捏起小巧的茶杯,吹走浮在杯面的茶叶,抿了一口茶,摇了一下头,“错了,啊辜既然敢上山就已经猜到我们会来,打不打草惊蛇并无所谓。”
红衣人一愣,“请主人明示。”
“无他。”男人抬头笑看红衣人一眼,“啊醉,等吧。”
红衣人低头想了想,“是!”
“来来来,啊醉难得回来一趟,过来喝一杯。”男人笑眯眼睛对着红衣人招了招手,“啊醉你去江南有半年了吧?”
红衣人难为地站了起来,不想做到男人对面,又不敢违抗命令,“回主人,七个月又十天。”
“过来吧,这可是皇宫今年新到的贡茶,我好不容易才拿到手的。”
红衣人磨蹭着走到布的另一边,掀袍学男人盘腿坐下,男人手心翻开,蓦地多了一只模样一样的杯子放在红衣人面前。
“姑苏公子,你今日无事做?”男人坐在松树树枝上,一只苍鹰围着松树转,却不发一声。
姑苏辜躺在男人身边,嘴角叼着一条草枝,正眯着眼假寐,“无事。”
男人无奈地叹气,靠在身后的树干,一旁伸出去的树枝上挂着男人的竹篓,里面装满了各种草药,最上面放着一个通体乌黑的食盒,男人打开食盒,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个大号的碗的面,面的上头细细铺了两层切的薄薄的肉片,翠绿的葱蒜放在肉片之上,红绿相间十分得趣,男人适合底座抽出两个碗,盛了一碗给姑苏辜,一碗给自己,大号的碗里还有一大半。“既然无事,明日随我去采药?”
姑苏辜坐了起来,接过碗就吃,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一碗面已经见了底,“在术山上采?”男人又给他盛了一碗,回道:“我明日去术山南面的背玉山采,那里有不少蛇,可以捉回来。”
“捉回来干嘛?”姑苏辜停下吃的动作不解地看向男人。
“捉回来吃啊。”男人笑得温柔,“给我们送饭的厨子蛇羹做得一绝,我好久没吃过蛇羹了。”
姑苏辜有些跟不上节奏,前一刻还说是采药,后一刻怎么就跑到捉蛇吃的话题上呢?“大仙你是要去采药还是捉蛇吃啊?”
男人吃相很好,慢条斯理的夹起一筷子面,咬住在用筷子把剩下的加起来,并不咬断,面汤不漏出一滴,“嗯?都要啊,你不想吃蛇羹吗?”男人疑惑地看过去,好像很难为。
“吃。”姑苏辜淡淡吐出一个字,右手轻轻甩了一下,几滴水珠滴落山底。
“啊,吃啊,那便好,那便好!”男人满意地点头,几口吃完了一碗面,速度也只比姑苏辜慢一拍。
吃过面,男人少见的没有睡在松树上,而是背着背篓走了,姑苏辜望着男人挺直的背影,突然说:“喂,你叫什么?”
“啊?”男人慢慢转过头来,歪了歪头,半响微微一笑道:“在下复姓江南,单名清雨。好像是因为我出生在三月的江南。”
“江南清雨?”姑苏辜皱眉喃喃道,“谁帮你起的姓名?”
江南清雨笑了笑,转头走了,风一样轻的声音传过来,“捡我回来的人啊。”
姑苏辜怔怔,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江南清雨慢吞吞地离开了。
术山并不难爬,只要熟悉了术山就算是不会轻功不是神仙也能轻而易举爬上去,隐藏在术山陡峭的山壁上的路狭窄且难发现,江南清雨住在术山二十八年,才摸索到两三天隐蔽的山路。所以当江南清雨在半山处看到借着藤蔓树木躲藏起来的人时并不吃惊,改变了方向,在那些人还没有发现他时隐进一旁突出山体的石头的另一侧,背靠术山,双手扒住山体,双脚巧妙地踮在两块拳头大小的十块上,悄无声息,连一颗小石子都没有碰掉。
术山险峻,除了偶尔出些稀世草药,百年灵芝何首乌之类,没有吸引人的地方,江南清雨对山上的珍宝如数家珍,总能在最适当的时间采摘下来,所以江南清雨很有钱。一个危险的没有太大价值的地方又如何会有人到那里呢?这也是江南清雨呆在术山依旧清静的原因。
前两天有姑苏辜,这两天江南清雨到山下拿吃的陆陆续续遇到了几批人数不多的人群,似乎朝着术山前进,今日又一批人,已经上到了半山上了,这是有什么围绕这术山发生了?亦或者是与呆在着术山上的人有关?
江南清雨闭合眼睛休息,山的这个位置比较难攀,碎石较多,石块松动间距较远,一个不慎就会跌落山底,躲在藤蔓后的人不会那么快能离开。他并不着急,以诡异辛苦的姿势呆在这里,微微垂下的脑袋淡淡笑着,仿佛睡得很安详。
“……从这里上去,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据上过术山的樵夫所述,这几处都是比较平坦的地方,附近亦有可以藏人躲雨的山洞。”衣服破烂成条的男人指着油纸地图,上面弯弯曲曲的线条密密麻麻,“这些地方都要去探看一番是否有人居住。”
围着男人的几个人状况好不到哪里,灰头土脸衣服没有一个的是好的,认真听完男人的话基本都意识到一个事实:没有人可以在术山上居住。只要有居住过的痕迹都可以认定为哪里有他们找的人。
男人做了一个手势,六个人分为两组迅速消失在原地,借着各种植物的遮挡往山上艰难地攀爬。
江南清雨在石头后面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不曾改变一下呆了一个时辰,在六个男人往上爬了之后才松开双手,任由身体重重坠落,悠闲地侧过身子躲开树枝叶子,从头上脚下变成脚上头下,下坠的速度越发地快,柔软的衣服被吹成一条直线哗哗作响,乌黑的发在江南清雨安逸的脸后面飞舞,远远看去仿若从天上抛下的玉,温和顺服。在接近地面一丈高的时候江南清雨双手左右轮流抓了小臂粗的藤蔓,下降的速度降到他可以控制了,“哗啦”,江南清雨左脚折向地面,淡青衣裳划了一个圈,江南清雨站在了地面,衣摆晃了两晃定在了那里。
江南清雨就站在那里,半闭了眼,侧头,右手不自觉地背到身后,气氛严肃紧张,缓缓皱起眉头。
山壁上的男人,回头看了看山下,深不可见底,寒气一股一股从山底溢出来,男人打了个寒颤,眼底闪过一抹疑惑,他好似看到了什么掉了下去。想到在危险陡峭的术山上不会有人在,所以掉下去的应当是石头活着其他,瞧一眼认真爬山的同伴,若是一不小心掉了下去便是死无葬生,不得全尸,紧了紧心神,男人跟在同伴身后踏上同伴踏过的石头凹坑。
江南清雨深深吸了口气,将将出的怒气吸了回去。
术山之下是一片幽深的树林,树林里有兔子刺猬老虎,山脚是一条全是由山上掉下的石头的路,由于已有多年不再有石头掉落,进林的樵夫都知这是一条极为安全的路,没有毒蛇没有大虫,只有雪白的兔子色彩斑斓的山鸡这种胆小无害的动物。但是此刻,青灰色的石头组成的路躺了一个男人,男人穿一身劣质的抹布,身上全是补丁,男人身后背着一捆比男人还重的柴木,脖子以奇怪的角度扭到了后面,惊恐绝望的眼尚未合上,身下是几乎干涸的血,紫红紫红的在青灰的石头上很是刺眼。
这个人住在术山东边刘家村的村尾的一户的贫苦人家里,家有五十高龄父母,因家贫今年才娶了一个再嫁的寡妇,据说寡妇已经怀了三个月的身孕,贫苦的日子也因快来到的孩子变得有盼头,兴许以后会变得更好。刘大福以往是进山最多的人,如今更是每三天进山一趟,每次走的便是这条安全之极的石子路,如今这条一直很安全的路已经变成了刘大福的索命路,也是绝了刘大福一家生活的绝路啊。黄泉路上,恐怕也难以忘记这条夺去生命的路。
拿下压在刘大福身上的柴木,刘大福的身子瘦骨嶙峋,难以想象是怎样背着这捆柴火走了这么久。江南清雨白玉脂般的手覆上刘大福死不瞑目的眼,轻轻合上他的眼,“死了便死了吧,这是命,亦是劫,你的父母妻儿会替你活着。”
从衣袖里拿出一块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的布,这块布的质量很好,花纹是用极细的蚕丝绣上的,精致得紧。
“索索索”树林里响起叶子摩挲的声音,一阵响过一阵,到了石子路边停了停,许久,一阵草木声响,一颗花纹斑驳的黄黑脑袋迟疑着探了出来,江南清雨抬眼一督,威风凛凛的老虎耸拉着耳朵,低下脑袋示弱。江南清雨不急不慢将白布抖开,盖上刘大福的尸身,卷了一圈,将刘大福彻底抱住,不是近距离看看不出包住的是一条尸体。江南清雨对着老虎招了招手,老虎低头粗喘几口气,原地踏了踏步,最终还是走到江南清雨身旁,江南清雨将尸体放到老虎身上,老虎低吼,江南清雨五指轻搭在老虎头上,老虎吼声戛然而止。
山脚阴冷,树林茂盛遮天蔽日,见不着一丝阳光,山脚下一人一虎走得缓慢,青色的背影挺直坚定,拂开垂落的绿藤,肥大的绿叶遮挡了那人慢慢离了远的偏小的身骨,依稀有几分庄重。
黄昏过后的村落是安静的,只有寥落几个窗户透出昏黄的烛光,在乡村里,晚上点灯是为了赶白天没做完的工,或者白日要做农活,为了多挣点儿钱在晚上也做点儿其他帮补一下。
村口大树摇晃枝桠,沙沙沙地轻响,黑影重重叠叠,树下一人一虎融入黑暗的树影下,江南清雨轻轻抚摸老虎硕大的脑袋,过了半响,留下老虎走进了村子里,趴在农家院子里的狗乖顺地趴在地面大气不敢喘一下,动物的五感极其敏感,约莫是感觉到了村口的老虎,并不对江南清雨吠叫。刘家村不大,大大小小也就只有三百户千人不到的人家,江南清雨很快把刘家村走了一遍,回到村口对老虎一招手,威风的老虎乖觉地跟了上去,到了刘家村最里面的一户人家,那户人家灯火通明,养在门口的狗巴掌大小,闻到山大王的气味缩到了角落了,发出细小的哀叫。
“啊麽,往日大福进山可是也试过当日进山过了夜才回来?”剥落的窗户将将用几块木板顶住,房子里面的人影在外面看得清晰,一个女子放下手里的东西,声音虚弱。
“你别担心,大福没事的,他一个粗汉子还用整日担心着不成?”坐在女子对面的人影佝偻,几乎将脸贴在手棚上才能绣花,“时候也不早了,小花你还怀着身孕,去睡了先吧。”
女子本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老妇女搀扶着进了屋。
老妇回到狭窄的客厅,年老的老伴扶着墙走了出来,“大福还没有回来?”
“还没呢,估计得明天,你早些睡吧,去睡吧。”
江南清雨将一个荷包放到白布里面,拍了拍老虎顺服的脑袋,老虎甩着尾巴走进了篱笆小院里,在门口猛地抖了下,它脊背上的白布“啪嗒”砸到地上,回头看了眼隐没在黑暗中的人,低吼了一声,迈着健壮的步伐走了。
“外面的是什么声音?”老妇一惊,扒着门缝看,看到老虎吓了一大跳,等老虎走远了才敢出来……
江南清雨脚踏茅草屋顶,悄无声息,身后的嚎啕大哭与他已无关系,他能做的也只能做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