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山观澜》浊黛

4、术山上的谈话 术山松树下

　　术山松树下，姑苏辜起了一堆火，架了个木架子，火上烧着一坛什么，一边上还有两碟肉片，甚至还有竹笋，正甚是惬意地削了树枝考肉片和竹笋，江南清雨回到来的时候他已经烤了有一大盆，却没有吃。
　　“姑苏公子你在做什么？”江南清雨坐到火堆前，伸手就用手指夹起肉片吃。
　　姑苏辜打掉江南清雨的手，“本公子在烤肉，一起吃，”瞪了江南清雨一眼，递与他一根削好的树枝，“谁准你用手吃的了？”
　　江南清雨顺从的用树枝戳了肉片吃，竟还是热乎乎的，却不烫口，“何来的肉？莫非姑苏公子去了打猎？”
　　姑苏辜怪异地笑了，“这还需本公子出手？本公子不过下了下面逛了两圈，随手就捡到了一堆兔子鹿山鸡什么的，术山下面的树林有这么多可以捡，附近的小村小镇却富裕不起来也是怪事啊。”
　　眨了眨眼睛，江南清雨睁开眼睛，瞧着被火光照映的姑苏辜，“姑苏公子当真好运，在下住了二十来年都没试过捡到猎物，公子一来便有猎物可捡，真是福气啊。”
　　姑苏辜笑而不语，翻转着树签的肉片，火堆噼里啪啦地响。江南清雨目不转睛盯着姑苏辜的侧脸，半响，“姑苏公子好大的面子啊。”
　　“怎么说？”眉头一皱，不看那勾起的嘴角，姑苏辜好似真的十分不解一般。
　　叹了一声，江南清雨单脚屈膝，撑着下颌放在膝盖上，“你一人来找医仙，许多人就来找你了。”
　　姑苏辜皱了皱眉，随机舒展开来，“你遇上了？”一只手对着一个方向做了个手势。
　　“我只想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生。”江南清雨话不对题。
　　姑苏辜突然看向江南清雨，一字一顿道，“你想要的要是我能给你……”
　　“你能给我什么？”江南清雨笑了，“你若是没死就已经很好了。”
　　姑苏辜很认真地看着江南清雨，“如果我真的能给你你想要的……”
　　“你连你想要的还没有得到，你如何给我？你又为什么要给予我这些？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江南清雨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轻声问，尾声落下时还似乎可以听到叹息。
　　姑苏辜沉默，江南清雨说的都没有错，现在的他有什么可以承诺的？只有站到最高的地位他才有可能给得了别人什么，但是现在，他一文不值。“我想要万人之上。”
　　“你已经是了，九皇子。”江南清雨道。
　　“不，是最高最高的万人之上，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姑苏辜轻声道，宛如恋人最温柔的声音，“我要，”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缓缓地、坚定地、用力地道：“坐拥江山啊。”
　　江南清雨微微叹息，“所以说，你的欲望会害死你，你随时都有粉身碎骨的可能。”
　　权利，是害死人的毒药，却无数人为了它前仆后继，即便知道一定会死，都不愿意放过一丝希望，权利，真的很好吗？江南清雨不懂，也许是他从未接触过，也许是他欲望寡淡，没有掌握过权利，他不能说什么话去判定别人。
　　“你知道我是谁，应当知道呆在这里随时都会跟我一起死无葬身之地，为什么不走？”姑苏辜道。
　　“啊，我不会死的，如果你死了我会尽全力帮你保全全尸的，”歪头想了想，“若是你进不了皇陵我就把你葬在这里，这里山清水秀鸟语花香风景秀丽，你死在这里也是不错的选择。”
　　“我在这里死了你肯定也难逃死劫。”姑苏辜恶狠狠瞪了江南清雨一眼。
　　早在半个月前离术山最近的流云城已然贴出公告通缉恶贯满盈弑兄的九皇子，九皇子意图杀害长兄的劣性不出三天举国上下传得沸沸扬扬，茶楼说书人也已经说了好几个版本。虽说是通缉九皇子，却不是生死不论，而是必须生擒，即便是成了罪犯，九皇子也还是九皇子，若是姑苏辜死在术山上，一直以术山为家的江南清雨也就成了杀人犯，还是杀皇家子弟的杀人犯，被捉住了就是杀无赦。
　　江南清雨早早猜出了姑苏辜的身份，又怎会想不到这一层呢？他摇摇头，“我不会死的，姑苏公子就不必替我担心了。”
　　“你！”姑苏辜皱眉，突然灵光一闪，“你可知道白鱼沉？”
　　“白鱼沉？那是谁？”江南清雨奇道：“是你那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如花似月的美医仙吗？”
　　“你不认识？”姑苏辜又皱眉，“白鱼沉是江湖上有名的仙医，世上就没有他救不了的人。”姑苏辜说的是“没有他救不了的人”而不是“没有他医不好的人”，这样的说法不禁令江南清雨十分好奇。
　　“那是怎样的一个人？”
　　姑苏辜眼神诡异，瞟了江南清雨一眼，摇了摇头，“不清楚，没有人能说清楚他长什么样，高矮肥瘦谁都不知。只知白鱼沉只救他想救的人，白鱼沉行踪不定，神龙见首不见尾，甚至都不敢确定真的有这样一个人。”
　　“哦？”江南清雨更奇怪了，“既然这个人不一定真的存在，他的名气又怎么会这么高？”
　　姑苏辜还是摇头。
　　江南清雨点点头，突然闷笑问道，“你以为我认识他？还是，你以为我就是他？”
　　姑苏辜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继续道，“白鱼沉此人不止江湖众人在寻他，连皇宫里那位都在拼命拼命找他，如果你跟白鱼沉有关系，别说杀了我，你就是杀光他的儿子都不会有一句不满。”
　　江南清雨瞠目结舌，“杀光啊……”
　　姑苏辜五味陈杂，没办法回答，毕竟那是他老子。啧了一声，“你认为白鱼沉会长生不老之术吗？”
　　江南清雨低低轻笑，“白鱼沉有没有长生不老之术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每个人都当他会有，即便他真的没有他也要有。”
　　呆了一呆，姑苏辜笑了起来，与江南清雨默契地不再提起不该提的，“所以你不认识白鱼沉，也不是白鱼沉，因为你不会长生不老之术，认识的人更不会，是不是？江南清雨，你就是个……”姑苏辜想了好半响，找不到可以形容他的词。
　　摇摇头，江南清雨接过姑苏辜烤好的肉片，肉片之间是竹笋，竹笋吸走了肉片多余的油，肉片吃起来没有那么腻味。江南清雨吃的很愉快，“我是个什么样的人重要吗？你现在在找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医仙，找到了医仙就一颗救回你自己了。”
　　“医仙救不了我，我早在帝都时就已对医仙的事迹耳熟能详。”姑苏辜耸肩，“即便找到了医仙，谁能保证他会救我呢？”
　　“那你要死了吗？”江南清雨问。
　　姑苏辜一愣，马上反应过来，医仙皇帝也许不容易找到，但是骄傲的皇子却容易得很，被捉回京师是死是活全看皇帝一句话，偏生皇帝最不缺的一是后宫三千佳丽，二是权利，三是皇子皇女，若是姑苏辜在皇帝心里头没什么地位，那他的生死便不太重要，极有可能被赐死。
　　“依你之见我可是会死？”姑苏辜笑着反问。
　　江南清雨想也不想答道：“你若是死了我就去给你收尸。”
　　“若是没死呢？”
　　“没死我自然是在术山自由快活地活着，不用千里迢迢赶到京师扛个死人回来自是极好的啊。”江南清雨点头，“公子你说可是这般？”
　　姑苏辜哈哈大笑，江南清雨这懒散自在是入了骨头了吧？“怎么说你我二人也是相识一场，难不成一年到头也不来聚上一聚？我倘若大难不死，可是尊贵的存在，巴上我了你想风得风，要雨得雨。无论怎么说，你都该一年拜访我一两趟才是啊。”
　　“我在术山一不要钱二不要权三不要人，风也好雨也罢，与我何干？”江南清雨眨眼道。“清明节？”
　　姑苏辜瞪眼，“过年、元宵、端午、七夕、重阳、冬至哪个不好？”
　　“七夕？”江南清雨摸了摸鼻子，无言望青天。
　　想了想，姑苏辜点头，“亦可，带上妻儿，我带你们游灯节。就在护城河旁有那许多摊档有灯谜，还可以放河灯，城东百花楼年年都举办花灯大赛，百种华灯，有那牛郎织女、玉兔嫦娥，极为华丽出彩。”
　　江南清雨微微而笑，“若我说，我只想在术山安安静静地，在阳光明媚的时候睡个舒舒服服的午觉，在细雨蒙蒙的时候在温泉里享受清冷中的温暖，在寒冬的时候吃吃火辣的火锅，那是多好啊。”
　　姑苏辜哑口无言，完全忘记了江南清雨一生平庸无奇的追求，金银珠宝也好，功名利禄也好，定是比不上自由二字的，不由一阵苦笑。“你若喜欢，即便不来陪我过那些个热闹的日子，也过来陪我看看日出日落，喝杯酒什么的呀，我也就不要求什么了。”
　　“我以为，”江南清雨安静半响，说道，“我们并无甚交情可讲。”
　　姑苏辜再次说不出话来，瞪着江南清雨，大半天过后才从牙齿中蹦出一句话，“明日我们多抓点蛇，好好地吃上一顿！”
　　说到抓蛇，江南清雨笑眯眯想也不想就说：“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