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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治不好的病 东边的天亮 ...

  •   东边的天亮了起来,照得术山一片金黄,术山下那片茂密的山丘树林霎时飞起一群鸟,叽叽喳喳飞了一段路落入树丛中不见了踪影,清脆的叫声此起彼落却是未曾停过。通体黝黑的术山一个白色的人在山崖上一点一跃,如履平地在近乎垂直的术山上行走着,十分轻快地飞到了青松树脚下,抬头一望,衣袂飘扬,姑苏辜躺在男人昨日躺着的地方睡得甜美。男人想了想,又想了想,将背篓放下,去了后面的石头上睡觉去了。
      姑苏辜缓缓张开眼眸,右手放在额头遮住有些耀眼的日光,空气中传来若有似无的草药味和烤肉的味道。“喂!”
      一片寂静。
      姑苏辜扯了扯嘴角,“瞎子。”
      躺在石头上的人拉下盖在头上的衣摆,睡眼惺忪看向青松的方向:“嗯?”姑苏辜喊他瞎子居然应了。
      姑苏辜沉默了会,“瞎子你的肉再不吃就冷了。”
      男人似乎睡得有点儿模糊,过了半响,“啊”了一声,说话口齿不清:“冷了?你吃吧。”盖上衣摆又睡了过去。
      听着均匀的呼吸姑苏辜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三分感动三分不忿三分无奈一份悲伤。摇摇头,男人入睡的速度真快,这是有多爱睡觉啊?昨天睡了一个下午,一个夜晚,现在又要睡?如果他真的是一个神仙,绝对不会是医仙是睡神。姑苏辜爬了起来,跳下树,拿出盖在背篓上面的草药,下面用油纸包着成人两个巴掌大小的东西,诱人的香味更加浓郁,这种味道不像鸡肉不像猪肉不像牛肉不兔肉,用指甲夹着一小片油纸角,打开看了看,无皮无骨,轻轻一抖,肉块像粉丝一样散了开来,捻一块放进口,尝了一会儿,实在试不出来是什么肉。肉入口即散,熏烟和薄荷的味道在口中弥散开来,古怪,也意外的配。
      直到把肉嚼完,姑苏辜都猜不出是什么肉,这种肉与他所知道的所有肉的特点都不相符合。他单膝蹲在地上琢磨着,“瞎子,这是什么肉?”
      男人这次连衣摆都不愿意掀了,“兔肉。”
      姑苏辜惊讶,“兔肉?不像。你怎么把兔肉煮得这么……”找不到形容词,姑苏辜只好放弃,“你是怎样煮的?”
      “啊?”男人声音软绵绵的,“不是我煮的……”
      “那你从哪儿找来的?”
      男人坐了起来,半眯着眼睛,露出一半的眼还是昨日那般有三分无神,“哎呀,兄台你要请他回去做厨子吗?恐怕有些困难。”
      姑苏辜一瞪眼,“谁说我要请厨子的?我不过问你在哪儿拿来的罢了。”
      男人淡淡笑着,一点儿都不介意姑苏辜的质问,“姑苏公子还要到树上歇息吗?”
      “什么歇息?我在问你肉在哪儿……”姑苏辜瞪大眼睛,猛然止住话语,莫不是他方才躺着的地方是……姑苏辜一脸怪异地看向男人。
      男人站了起来,风度翩翩地拱手,“看来公子是不需要了,在下就不客气地上去了。”话音还没落下,脚尖一点男人右手衣袖轻甩人已到了半空,离青松树还有两丈距离,凌空一点,丝毫不需借力,不过眨眼之间,男人站在树枝上,一个弯身钻了进去,找到了昨日那个位置熟门熟路躺好。
      姑苏辜讲不清他内心的感受,想做点什么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往前走了一步,他却疑惑的想,他要说什么?要做什么?罢了罢了,姑苏辜走到松树下,坐在树脚右边,往前一步就会摔落在千米之下,摔成肉糜死无全尸,姑苏辜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歪着头,望着并不刺眼的清晨的太阳,术山脚下的山村、远处只能看到轮廓的城镇,开始了每天的忙碌,那样的平静,又那样的辛酸。

      姑苏辜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树上早没了男人的影子,姑苏辜愣了好一会儿,他这是被传染了?他多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的觉了?他还一睡就是一个下个白天?坐直身子,动了动脖子,睡了一天,半个身子是酸麻酸麻的,但是精神了很多。从十一二岁开始便没有深深地睡过一觉,深怕睡着了就醒不过来,时时保持着警惕。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外面,姑苏辜的身份让他自己无法入睡,如今却睡了这么一个好觉,不知是为自己能得到好休息感到高兴好还是为自己警觉性降低而紧张好。
      姑苏辜不可能真的是因为男人睡得而睡得毫无防范,今日一日除了男人带来的那块兔肉外他再也没有吃过其他东西,如此一来,男人又是为了什么要下迷药迷昏姑苏辜?男人知道他是谁?不不不,不可能。倘若知道了,男人要是那一边的人又怎么可能不在这个这么好的时机对他下手呢?但若是男人不知道姑苏辜是谁,这样做又有什么好处呢?那个男人,想要干什么?
      姑苏辜摸到手下一块石头,随手将石头扔下山下,石头撞击山体的声音很响,好似就在耳边。
      “哎呀呀。”山下隐约有声音,飘渺如烟。
      姑苏辜探头出去,但见一袭白衣抓着个人躲闪着石头左右跳跃着上来,不过眨眼间,白衣男人落在姑苏辜旁边,被抓着的人扔在了一边,白衣男人半垂眼睑,微笑道:“姑苏公子莫非对在下有什么意见?”
      姑苏辜扫了眼被扔在的男人,闻言一怔,奇怪地摇头。
      男人叹了口气,“那便是公子心情不好?”
      姑苏辜莫名其妙,转念一想,确实是有点儿心情不佳。“何事?”
      男人淡淡笑着,笑得分外委屈,“姑苏公子习惯不好,需要改一下。”弹了弹手臂上的衣服,衣袖上绣着浅色的花纹,不细看看不出来,上面却沾了些泥沙,以男人时时纤尘不染的姿态来说,应当是方才弄上去的。
      姑苏辜一下就反应过来了,自是男人为了躲避他扔下去的石头是沾染上的,姑苏辜挑眉,“身为男子,何必在意身外之物呢?”
      男人慢慢摇了摇头,“那是公子不懂百姓疾苦啊,洗一件衣服不容易,在下要下术山,穿过这一片树林才能到一条小溪,如此一来很是麻烦。”男人指了指前面的山林。
      姑苏辜上上下下打量着男人,脸色往下一沉,“你很少下山?”
      “是啊,下山有什么好?”男人理所当然道,一脸无害。“山下除了村子就是木头跟草,经常有猎人樵夫过往,啊,还有蚊子,”男人皱着眉摇头晃脑,“在术山睡觉便能省去这些麻烦了。”
      姑苏辜的脸色有些发黑,“你昨日没洗澡?”
      “你昨日有洗?”男人反问道。
      姑苏辜一顿,脸色黑沉沉的很难看,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好一会儿,男人在他对面席地而坐,将身后的竹篓拿了下来,从里面拿出一个精致的食盒,暗红的木盒上雕刻繁华的闹市景象,些许景物人物涂上了一层金漆,极其奢华。男人打开食盒,从里面拿出了凉副碗筷,一碗炖肉一碟凉拌竹笋一碟青菜。男人合上饭盒,男人五指指甲修得整齐,只有尾指留了婴孩尾指长短的指甲,尾指扣住食盒下面的一个地方往外一拉,底部居然还有一个小小的暗格,里面装了拇指大小的点心,有晶莹透明的、光滑的奶白色的,林林总总,一个巴掌大小的碟子层层叠叠三层高点。取了糕点,男人把暗格推回去,姑苏辜看不出暗格的痕迹,连男人指甲扣住的是哪里也不清楚。男人在面前摆开了碗碗碟碟,姑苏辜看了一会儿,道:“你多久没洗澡了?”
      男人面向他,从半露出来的眼珠可以看到男人正在看他,“你要洗澡啊?”
      斜了男人一眼,姑苏辜并不说话,兀自拿起碗筷吃了起来,炖肉很嫩,入口即化,并部油腻,竹笋很脆口,像是刚做好就端上来的,青菜有些咸,总的来说这一顿是很不错的,对于在山上的姑苏辜来说是不可思议的。
      “在下两天洗一次澡,今日刚好是洗澡的日子,公子要洗亦可跟着来。”男人道。
      姑苏辜瞟了瞟男人,洗衣服跟洗澡都需要水,他嫌弃洗衣服麻烦却不嫌弃洗澡,这是什么道理?“嗯?”
      男人看出姑苏辜在想什么,摸了摸鼻子,“往上走,山的后面的一个小山洞里有温泉。”
      姑苏辜问道:“这些饭菜你是从何而来的?”
      男人微微一笑,“自是有人送过来。”
      姑苏辜夹了一块炖肉,不知这肉怎么做的,夹起时并不松散,一旦入口,轻轻一抿肉就散了,“你是如何让人送过来的?”
      男人调皮一眨眼,“秘密。”
      吃过饭,男人将碗碟收进食盒原来的位置,分毫不差,然后领着姑苏辜散步,男人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圆扁的东西跟一只拇指长的棍子,将圆扁的上下两面中间捏住一拉,拉成一个圆柱的东西,男人又从棍子中间抽出一根蜡烛,点燃放入圆柱一样的东西里,男人摆弄着棍子,从里面弄出一条绳子,绳子末端栓了一个钩子,圆柱似的东西上面有一个发丝细的细线,钩子勾住细线便组成了一个简易灯笼,姑苏辜看了几眼,发现那是一只纸灯笼。男人领着他在山里兜了好一会儿,步伐缓慢,确确实实是在散步。“你在这里住了多久?”
      “嗯?我一直都是住这里的,出生开始,算来,也住了二十八年了。”男人叹惋,撩起下摆走过狭窄两块半人高的山缝,“小心些,石头有些高,容易绊脚。”
      姑苏辜惊诧,“你从未走出过这里?”
      “啊!”男人衣摆被草枝勾到,男人小心地拿开草枝,枝上全是会粘衣服的刺球,这种刺球体积不大却是连人的皮肤也会粘上去,要拿下来虽不至于会弄伤,但是被毛刺刺上的地方会发红发痒。“自然不是,我十岁可以出去了。”
      “那你怎么不到山下住?”姑苏辜不理解了。
      男人轻轻笑了笑,“我早就习惯了术山的生活,要我住到周围全是人的地方我反会不自在。”
      “你倒是耐得住寂寞呵。”姑苏辜微笑。
      “寂寞啊?”男人在前头走,风吹起他的发,淡淡的草药味扑鼻而来,“有什么好寂寞呢?术山一眼万里风景那么好,松树少说活了百年,树枝粗壮,睡觉很适合。山脚有时候会有小鹿小兔跑过来,再远一些那个山头有两只大老虎。我为什么会寂寞呢?”男人理所当然。
      姑苏辜哑然,对于男人来说不错的悠闲的生活,在他看来那是不可思议的,人是群居动物,没有人可以说说话,不会难过吗?只有自己是人,周围都是动物植物,对着不是人的东西说话不觉得荒唐吗?它们听不懂你说的是什么,有意思吗?
      男人没有听到姑苏辜回话也不觉得有什么,兀自慢悠悠走着,享受着夜风独有的寒意、黑夜中的术山的幽暗神秘。男人并非没有寂寞,只是他早早习惯了没有人陪伴,早上一早走下山边拿早点,顺着山路蜿蜒,有花开了他便开心有些许变化,想说点什么,也只是在心底默默说着。刚刚开始那两年他的确受不住这样的气氛,偌大的地方只有自己生活着,对着花草树木说话也得不到回应,有时说着说着突然就没话可说。守着这样一座山,很孤独,慢慢的他害怕了起来,害怕的感觉过去后一丝怪异的想法升了起来,他还活着吗?他这般活着为了什么?
      耐得住寂寞?他确实耐得住啊,不然,早从百丈高的山峰跳了下去了。男人在姑苏辜看不见的角度微微笑着,依然温润依然淡然。
      姑苏辜跟着男人走进一个山洞,刚走入洞口一阵温热的风迎面而来,夹着浓浓的硫磺味,姑苏辜挑眉,这就是男人所说的温泉山洞?男人带着姑苏辜左走右走,姑苏辜感觉到是在往上走,却没想到是在来温泉这里,更想不到温泉山洞这么近这么快就走到来了。往里面走了有丈余远,山洞里多了几条通往不同方向的路,男人径直走向左边,姑苏辜看了几眼黑得深不见底的其它的路。一路上两边的洞壁多了几个小洞,从成人腰身高的到脖子那么高,有些小洞放了皮毛,有的放了梳子发冠,有的放了乱七八糟的东西,越往里面走热气越重,再一次转弯,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可容纳百人大的温泉,全面漂浮着白雾,男人褪去衣裳走了下去,男人面向他趴在泉边,泉边居然是奶白色的温玉,男人舒服地眯着眼,“你不下来吗?”男人温声问。
      姑苏辜勾着嘴角,深吸一口气,湿润的硫磺味的空气充斥着他的鼻腔,这是怎样一座山啊。姑苏辜动作优雅,脱了一身衣服,折叠好放在泉边,扫了眼被男人随便抛在地上的衣服,眼神嫌弃,一步一步踩到温泉中。“我从未听过‘医仙’是这般的懒。”
      男人有些无辜,头一仰到在泉水,“在下不是医仙,公子实在是找错人了。”姑苏辜回头一看就看到男人浮在水面,右脚曲起来刚好碰到泉边水底,轻轻撑了一下男人就往温泉中过去了,“公子家中可是有病重不治的人?”
      姑苏辜背靠温玉,望着山洞某处,“是有治不好的病。”
      男人道:“哦?”
      姑苏辜说:“欲望。”微笑了一下,“是不是治不好?”
      “的确。”男人说得正经八百,“欲望是所有罪恶的根源,无欲无求便无罪,可惜无欲无求活在世上却是无趣了。”
      姑苏辜轻轻笑着:“只是啊,有些欲却是害人的。”
      男人微笑着点头。
      “你有何欲?”
      男人翻身坐了起来,将额前的发拨弄到后头,半垂的眼渐渐睁开,用不甚清明的眼看着眼前,“平淡一生无波无澜随心随意便是最合我的心意。“
      “恐怕不易啊。”姑苏辜一顿。平淡一生,说是要平淡,又有谁真的做到呢?只要活在世上一天,便不能平淡,平民百姓有柴米油盐,高官贵族亦有勾心斗角。如何才算是平淡?怎么做得到?
      男人用手指将头发梳到脑后直到发尾,摇摇头,“在下要得不多,只要像在术山这样就好,白日睡在松树上,晚上到这里泡泡温泉,实在闲得无聊就到集市上逛逛,没有人来打扰。”想了想,他又说:“我想偷偷游遍九州的山河,到了老了就种种花喝喝茶,养着猫儿。”
      姑苏辜凝视男人,“我想要的,可不是这些啊……”男人叹道。
      “啊!”男人小声惊叹,“那你的欲可是会害死你啊,你决定好了吗?”
      姑苏辜将头慢慢沉入温泉中,“咕噜咕噜”的声音响应着男人的问题。
      男人勾起嘴角,喃喃自语着:“不怕死的人啊……你死了,我就破例去给你收尸吧。”温泉白雾迷蒙,男人的声音如白雾般飘渺,下一刻便散在这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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