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晴》千泠雪

3、相见不如不见

　　part 5
　　第二天我是和珉澈“一起”去他工作的地方的。所谓的“一起”，这前后至少隔了一个钟头。久违不见我那些“可爱”的学生们，听到他们的声音就想微笑。
　　“在凌。”除了珉澈，我和这小子算是最熟的了。虽然差不多年纪，他们却叫我老师，还说敬语。
　　“老师。”他笑起来还是很单纯，不像珉澈总是会在某些时候流露出“男人”而不是“男生”的气质。如果说珉澈像是薄酒一般给人淡淡的醉意，那么在凌就是矿泉水，澄澈得相当彻底。
　　这一天他们的行程安排是舞蹈训练。我见过他们之后并没有回去的打算，只是一个人倚在门框上，直到他们训练结束。其实我也不清楚这段时间里我自己看到了听到了什么。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盯着某一处发呆或者构思新的故事的内容中度过的。
　　“暧月。”感觉到一只手轻轻落在了我肩上，耳边响起珉澈低低的声音。
　　“嗯？训练结束了？”
　　“是啊。怎么，你没发现吗？”
　　“哦，是啊。”我对他笑了一下，不再去想刚才的故事情节。
　　“老师、珉澈，你们在干什么？”那一边在凌他们似乎有话说。他们不知道我和珉澈之间的关系，这个秘密只有他们的经纪人和顗洛知道。
　　“老师，我们想去买饮料，你喝什么？”
　　“咖啡吧。”我随口回答。在凌点了点头，对其他人说了几句。奇怪的是他们买东西连珉澈也拉上了，作为提议者的在凌却留了下来。此时这间舞蹈训练室里面只有我和在凌两个人。看他那有些慌乱的神色我就知道他是有话要说。我轻轻倚在墙上，半眯着眼以玩味的神色看着在凌，他别扭了半天之后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暧月……我可以这样叫你吗？”他小声问，有些不敢看我的眼睛。
　　“随你喜欢。名字不过是种代号。”我看着他的表情静止了几秒钟，然后才把视线缓缓投向他身后的窗外。感觉到面前的人渐渐逼近了。最后的距离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的起伏，这是一个很糟糕的距离。
　　“暧月，我喜欢你。”温柔的声音传进耳朵里。我轻轻叹了口气，抬眼对上在凌的视线，我们之间存在的空气厚度不会超过一厘米。
　　正当我想开口说些什么，训练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本来传进来的一阵嬉闹声在看到里面的情况时戛然而止。在凌那一瞬间有些慌，赶紧把身体移开，离得我远远的，脸上还有些可疑的红晕。除了珉澈之外的其他人愣过三秒钟之后都发出起哄的声音。而珉澈的脸色虽然不好，却还是极力忍了下去，没说什么。从其他小子谈笑的话语间我明白了一些东西。刚刚那个姿势从他们的角度看是kiss吧。可我不想解释。
　　晚上我没有回珉澈那里。虽然我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情，心里却还是有些微妙。只是不想去见珉澈。我一个人住在了附近的旅馆，从窗外看街上的夜景时，一切都是那么陌生。这里毕竟不是我的国度。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常常是彻夜不眠的，这一个夜晚我同样选择在电脑面前赶小说的稿子，再不拿去上交，责编就要打电话催命了。
　　然后同样是凌晨三点，我收到了珉澈发来的信息。他说，暧月，我又睡不着了。没有其他的东西，我猜不透此刻的他想些什么，所以我也没有回信息给他。坦白说这只是一种逃避。一直以来我都没有别人眼中那么勇敢，珉澈也是一样吧。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阳光清澈。我一个人站在人流不息的大街上，没有目的，没有方向。观察人群，继续寻找灵感。我以为这个阳光清澈的早晨将会是场普通的回忆，然而有个人他改变了这个日子的命运。“暧月。”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背后搭上了我的肩。在凌这小子从那天之后就没有再叫过我老师。这个笨蛋，他自己的身份那么特殊，竟然在大庭广众下公然出现？何况我选择的地方还是人群密集的地方。我敏感的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奇异目光，于是立刻拖着在凌到了一个人相对比较少的地方。但是谁也不能保证这里没有狗仔队那么无孔不入的生物。我保持着警惕性，看着面前的在凌。“找我有事？”“有件事问你。”然后就没有了下文，这样的沉默大约持续了十分钟。“暧月，上次我说的事……你能给我一个回答吗？”像是很艰难才决定，在凌极其快速的说了那一句话。我觉得那句话在空气中逃逸的速度是无法捕捉的，而那个答案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在凌。我不能和你在一起，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是吗……”他似乎是想笑，只可惜无法做出那个表情。在凌深呼吸了几下，再次开口问：“是珉澈对吗？”
　　我略微惊讶了一下，他怎么会知道？“嗯。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上次他在舞蹈训练室就很不自然。这几天一直都是这样，我们那么久的朋友了，我明白。”他摇了摇头。“暧月，对不起。我之前不知道你们……”
　　“没有什么对不起的。喜欢一个人，不是自己的错。我只是希望你和珉澈还能像原来那样。”“我会的，如果他不再生我的气。”在凌说着笑了，只是那原本清澈的笑容里流动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忧伤。
　　不敢停留太久，事情说完我就叫在凌马上回去。可是和他分开不久，我就察觉到有人跟踪我。一定是那些看到我和在凌见面的狗仔队，这些人整天无所事事以造谣为生。娱乐圈就是这样的地方，稍有差错而造成的负面新闻都有可能是艺人不能承受的，特别是在韩国。像珉澈、在凌这样红的明星的疯狂fans有多恐怖，我早就领教过了。被人跟踪不是第一次了，我低下头，加快脚步，人多的地方比较容易甩掉他们。绕路绕了将近半小时，我才确定我甩掉他们了。原来平静的心情早已没有，我很快就回到了旅馆。
　　然后我接到了一个不算意外的电话。“喂？你好。”“上官暧月，我是李正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冰冷的声音。李正泰就是珉澈他们的经纪人，他知道我们的关系。经常听珉澈说他很严格，此时便有一种预感浮上心头。
　　“有事吗？”我在床上坐下，把电话按了免提，任那轻微的震动消失在空气里。
　　“你还记得之前我同意你和珉澈在一起时的条件吗？”这句话让我联想到了一个事实。难道……
　　“记得。你说过，我们的关系只能是秘密的，如果这件事曝光了就和珉澈分手并撇清关系。”
　　“是的。因此现在我想和你谈谈。”
　　“谈就不必了，直接说发生什么事就好。”
　　“有家媒体拍下了你和在凌的照片，准备明天上报纸头条。”真是糟糕……刚才果然被偷拍了。“然后呢？”“公司打算向媒体公开你是他们的汉语老师。至于其他的……我想请你为在凌和珉澈的前途着想。”
　　“……好，我明白了。既然当初立下约定，我就一定会遵守。”说罢我啪地关上了手机，连电池板一并卸了下来。
　　珉澈啊……我们，还真是有些累呢。
　　对着零散的手机一直发呆到晚上，然后忍下心中的疲惫认真给珉澈发短信。很简单的几个字。澈，我厌倦了。我们分手吧。确认发送之后再次拆开手机。有些害怕受到珉澈的回答。呵呵，我轻轻笑着摇了摇头。这次，也许是真的该离开了，然后不会再回来。这个国度已经没有我留恋的东西。
　　“叮……”床边上的电话突兀的响了起来。这里是旅馆，居然有人打电话到这里？带着些疑惑，我接起了电话。
　　“喂？你好。”
　　“喂。暧月，我是夏晴。”
　　“小晴？”
　　“你是怎么回事啊！手机怎么不开机？”
　　“啊……哦。我手机没电了。”随便找了个借口，不过小晴也真够厉害的，居然能找到这家旅馆的电话打给我。
　　“嗯……暧月，实际上我是叫你回国的。”
　　“为什么？”“因为韩伯伯前两天旧疾复发，病势来得太凶，所以……葬礼就在后天，你回来吗？”啊……顗洛的父亲过世了？韩伯伯人很好，我小的时候也受了他不少照顾。而且这个时候顗洛一定很难过。
　　“暧月？你有没有听到我说的话？”
　　“有。我会回去的。小晴，谢谢你打电话告诉我。”
　　“不用。暧月……你在韩国，没事吧？”她说得有些吞吐。难道她连我和珉澈的事也知道么？“没事，我已经处理好了。明天就回国。”
　　“要我去接你吗？”
　　“不用了……”

　　part 6

　　回到出生的城市，不过是在上次离开的二十天之后。若不是下一站的旅行延期，我根本不会如此频繁的回来。依然独自一人的走在街上，再悄无声息的融入人群里。我的存在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并不算什么，但人与人之间，总是联系着细密而微妙却看不见的线。命运的轨迹看不见，也无法预测。
　　一袭黑衣参加了韩伯伯的葬礼。那场葬礼上我没怎么和夏晴以及顗洛说话。每个人常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在这种黑色的场合，涌动的人群总是带着各自的欣喜与忧伤，蠢蠢欲动着。我轻轻地放下一捧花，向着肃穆的教堂的大理石地板的光影弯下身体。希望韩伯伯可以一路走好。如果有天堂，他一定能去的。身为医者，他一辈子救死扶伤无数，是名副其实的白衣天使。然后我就离开了教堂，不用言语，我知道我应该去哪里。而他，一定会去那里。
　　推开的玻璃门依旧发出清脆的响声，水吧里还是一如既往的样子。我也仍旧喜欢这里的柠檬维C，浅浅尝着儿时留恋的味道，然后等待着。天色完全暗下去之后，那场葬礼差不多也该结束了。我正计算着时间，玻璃门再次被推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我低下头微笑。
　　“暧月。”“顗洛。”安静得没有了下文。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波澜不惊，可我知道他累了。单凭那一句“暧月”就能感觉到。父亲过世他本该很悲伤，可他是家里的独子，整个善后的事都是他在处理。他必须坚强，如果他都不坚强，其他人怎么办呢？他母亲怎么办呢？可是他的坚强又有几分是真实的呢？
　　我们在水吧坐了一会儿，然后一起去他家。他母亲不在家，而他忙了一天，还没有吃饭。我只是想用我自己的方式安慰她，而且这种安慰不能流露痕迹。我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正是华灯初上，从巨大的落地窗向外望去，那种繁华让人看起来有些反胃。屋子里并没有开灯。顗洛一个人安静的陷在沙发里，不知道想些什么。我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隔了半晌才开口。
　　“顗洛，累了吧。”
　　“我还好。”
　　“呵呵……在我面前你也不需要硬撑了。”
　　“暧月，我……”他的语气带着丝丝缕缕不安。
　　“难过就说出来吧。我一直都在，是吧？”
　　“暧月……你真是太好了。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你知道的，我并不需要你的感谢，当我是朋友就够了。”
　　“嗯。”顗洛轻轻笑了，然后慢慢朝我靠过来，伸出双手抱住我。我知道他的流泪是无声的，这个时候我只能用力的握住他的手，不知道这样能不能给他一点力量。
　　没想到这个时候来了一个不该来的人。她或许是想给他一个惊喜，进门的时候竟没发出什么声响。当我意识到我和顗洛现在的姿势不该被她看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夏晴刚刚推开房门的时候脸上是带着笑容的。可是当她看到我们的一瞬间，笑容就凝固在她脸上，变得无比生涩。顗洛已经察觉到有人来了，不用想他也知道是谁，因为又有几个人能让他放心交出家门钥匙呢？他就像触电一般放开我，只是他没有去看夏晴，我想他是不想现在这个狼狈的样子给夏晴看到吧。
　　最初的静止过了几十秒，我站了起来缓缓走到顗洛面前挡在他和夏晴之间。他需要一个时间来调整心情去面对他爱的人。而夏晴，自然不会没有想对我说的话。事实上，她想说什么，我都已经猜到了。我没有解释，通常这个时候的解释听起来更像是掩饰。
　　夏晴的表情是一脸的不敢置信，有泪水闪现在她眼睛里，可她却始终不肯让眼泪滑落。骄傲的人是不屑于在别人面前哭的，在他们眼里，尊严比生命更重要。“小晴。”我不想说什么，只是叫了她的名字。“啪。”不出意料，清脆的声音在我的颊边响起，那是属于她的心碎。我自认我没有做错什么，如果真的有，就是不该被夏晴看到让她误会。那么这一巴掌就够了吧。
　　“小晴……”顗洛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别说话！我不要听……上官暧月，你这么做对得起我吗？亏我一直以来都把你当成好朋友！你怎么连我的男朋友都抢？简直就是狐狸精！你说你会不会做得太过分了点啊？”夏晴不可遏止的愤怒了，她的喊声略微颤抖我只是很平静地和她对视，并没有半点愧色。
　　“小晴。”
　　“你还有脸叫我小晴？真恶心！你不配这样叫我。”她越说越激动，随手拿起旁边的玻璃杯就朝我砸过来，我没有躲，任凭溅起的玻璃碎片划伤了皮肤。一刹那间有玫瑰色的血液流淌出来，一点一点滴在地板上。
　　顗洛终于有些看不下去了。“小晴！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先听我解释……”他站起来，走到我前面，将我和夏晴隔开。
　　“你还护着她是不是？韩顗洛，我真是看错你了！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我现在想起来觉得真不值，真恶心！”尽管顗洛试图解释，可对于如此愤怒的夏晴来说是没有用的。
　　“啪。”又是一个清脆的巴掌。夏晴在用力扇了顗洛之后咬着嘴唇看了我们几秒，那眼神是真正带着恨意的。
　　“你们两个真是对我太、好、了！谢谢！”说罢她就转身跑出了门。
　　“小晴！”顗洛朝她消失的地方看了一眼，又朝我看了一眼。但那种犹豫绝对不会超过三秒钟他就什么都没说，出门追向了夏晴的方向，空留我一个人在原地。
　　空气里似乎还留着夏晴愤怒的尾音……夏晴才是他真正的心之所系，而我又算什么呢？如果夏晴真的不再理他了，韩顗洛，如果真的是这样，你会不会恨我呢？心里那个黯色的伤口不易察觉的疼痛起来。不是因为爱情，只是因为那种再次被抛弃的错觉。
　　我不明白。为什么每一次都是我看着别人的背影……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