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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福晋 我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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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究是没能回到报国寺去,咸丰命我留在宫中伺候着,我也只好留下来。尽管我成天担惊受怕,怕他什么时候会再来找我,有时怕得恨不得想自己溜出宫去,可终究是没有那个胆。再加上咸丰还派了个叫依依的宫女看着我,我根本是插翅难飞的。不幸中的万幸是这几天咸丰似乎都很忙,根本没有心思管我。所以在宫中住了几日,也不过是虚惊,不过已足够消磨我脆弱的神经了。其实细想想,就是嫁给李鸿章都比在这皇宫大内强,在这皇宫精美景致的背后,隐藏了多少杀机,潜伏了多少阴谋。这不是我这种从小只知读书的人能应付得来的,一个不小心,就会丧命。
天气已转暖了,醉人的春风拂在面颊上,却令人格外忧愁。看满园春色中,鸳鸯双栖蝶双飞,更是令我感伤不已。自从那日和六爷分别后,就再没见过他了。其实想想这不也是很正常的么?咸丰是肯定嘱咐过依依的,让她绝对不能让我接近六爷。所以即使六爷进宫来找我,我也不可能与他见面。就连李鸿章这几日我也不得见了,不过见不见他,倒是无所谓。
坐在湖边的一块石头上,望着碧绿湖中我自己的倒影,即使咸丰赐给我一堆精美的服饰,却也是遮不住我憔悴苍白的脸色。望着望着,竟觉得清澈的湖面上仿佛映出六爷的影子,猛然回头,却还是只有我一人,身后别说是六爷,就连鬼影儿都没有一个。那一刻我简直有种冲动,恨不得跳进湖里去,倒是痛快了。
我觉得我真得快疯了,以前就算考试挂科,也没有过自杀的念头。现在的我,一点也不像那个什么都不在乎的沈梦燃。
突然一片柳絮飘到了我的头发上,我伸出手,下意识地要把它从我头上取下来。不知哪里伸出来一只手,帮我把那片白白软软的柳絮拍了下去。
我没有回头,轻轻地说:“谢谢你,依依。”
“不必如此客气。”不是依依,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我猛地回头,眼前一黑,差一点栽进湖里:是咸丰!月白夹袍,明黄色马甲,一身便装,显然是他又得空来找我麻烦了!
“奴婢不知皇上驾到,未能恭迎圣驾,罪该万死……”我连忙福下身去。但无法保持镇静,腿不受控制的打着颤。
“朕还真不习惯你如此多礼的样子,以后没外人的时候,就不必行这些虚礼了。”他随手捏住一片飘来的柳絮,撕扯碎,摊开手心,让它随风散去了。
我点点头:“是。”看着那片被他凌虐的柳絮,我更是说不出的惊恐。
“坐这里想什么呢?”他径直走到我刚才坐着的石头上,笑吟吟的注视着我。
“想……”总不能说我在想六爷,“想这满园春色,姹紫嫣红,风景如画。想今年必是吉祥年,您看这万物复苏的样子,甚是生机勃勃……”我开始胡扯,溜须拍马总还是会一点的。
“不然吧,朕看你是在思春吧?”他一针见血地嘲讽着。我立即满脸通红:“皇上说笑了,絮儿不敢。”
“这没什么敢不敢的,只要为了老六,这天下没有你不敢的事吧?”他继续讥讽地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恶意。
“絮儿纵使胆大包天,也不敢顶撞了皇上。”我尽量小心翼翼的,斟酌着措辞,生怕一个不小心,把他激怒了,我就算呈了一时口舌之快,最后吃亏的,也不会是他,只能是我。
“你顶撞朕的次数还少么?”他冷笑了下,扭过头去,竟不再说话了,我也只好闷闷的,立在他身旁。只要他不对我图谋不轨,叫我怎么恭顺都行。
过了半晌,他突然站了起来,眼睛瞅着湖那边的一个假山,眼睛里竟多了份惊恐。我好奇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湖岸那边,七爷正不顾众太监宫女的阻拦,任性地往一座不矮的假山顶上爬去。那假山本来就高,又靠着水边,这要是跌下去,不是摔在水里淹死,就是得摔在地上撞死!怪不得咸丰紧张起来,那好歹是他的弟弟,刚封了醇郡王的!
“你们在干什么,快把醇王爷抱下来!”咸丰冲着湖岸那边嚷嚷,其实那班太监宫女何尝不想?只是那假山虽高,却甚是狭窄,上去若一个不小心把七爷挤了下来,那罪过就不是一星半点了!
突然一个人影不知从什么地方闪了出来,向着七爷那里飞速奔去,只听六爷竟一改平素的冷静腔调,大声嚷着:“老七,你快给我下来!”
我的呼吸一下就急促了起来,似乎根本没想什么,撒开腿就往湖岸那边跑去,也不知哪来的神力,穿着花盆底儿,竟还是跑得飞快。不顾咸丰在后面气急败坏的喊着:“絮儿,你给朕回来!”,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救下七爷,不能让六爷着急!
眨眼我就跑到了那座假山底下,六爷看见我,颇为惊讶:“絮儿,别添乱,快离开这儿!”我不理他,一个箭步窜上假山,爬假山这类事,和体育课上的各项要求相比,对我来说真是小菜一碟。可别的人似乎都在底下看傻了,似乎不相信我已经不淑女到了这个地步。好吧,不淑女就不淑女吧,救人要紧!我三步两步爬上假山顶,不顾挣扎着的七爷,一把把他抱在怀里:“七爷,快跟奴婢下去。”
“不要,我自己能下去!”这小孩子颇为任性,手脚并用的挣扎着,再这样下去我们俩都要摔下去,小命都得玩完!我看了看下面的人,咸丰已从湖岸那边跑来,正训斥那帮宫女太监怎么让七爷上去的。六爷则呆呆的望着我们俩,似是已经不会说话了。
“奕环乖,跟絮姐姐下去,下去姐姐给你讲故事。”我开始用这种蹩脚的哄小孩方法了。声音很柔和,但心里简直想哭。
“你会讲什么故事?”他不挣扎了,大眼睛忽闪忽闪看着我。我松了口气,但依旧小心翼翼的拿胳膊护着他说:“姐姐会讲的故事多了,你随我下去,我就讲给你听。不乖的小孩是没资格听故事的。”
“那好,我跟你下去。”天哪,这小祖宗终于肯下去了。我几乎是感激涕零的点了点头,抱着他手脚并用的往假山底下爬,快到底了,我先把小祖宗交给六爷,六爷一把抱住他,没想到这小祖宗还拉着我的衣袖,他人小力气却大,我被拉的一个重心不稳,咕咚一下栽下了假山,还什么都没反应过来,我新的苏绣袍子就浸在了水中。只可惜我虽然体育不错,可是个旱鸭子,这湖深不见底,我一惊,喝了几口水,觉得自己就快沉到湖底了。
原来,我真的溺毙在了我自己的眼泪里。我闭上眼,任凭自己身子越来越沉,越来越沉,往万劫不复的深渊沉去。
“姐姐,起来给我讲故事了。”一个稚气的童声在我耳边响起,怎么这个害死我的家伙和我一起上了天堂?他不是得救了吗?我气哼哼的正要发狠,只觉一阵头晕眼花,又倒回了一堆软绵绵的被褥里。
“老七,快退下,别打扰絮姐姐休息。”是六爷压低的声音,我一惊,猛地睁开双眼,我还没死么?看了看正在我身边拉拉扯扯的六爷七爷兄弟俩,我知道我真的没死:“六爷,我醒了,这就起来给七爷讲故事。”
“絮儿?你醒了?”听六爷的声音里竟有一丝惊喜,我觉得即使我就是死了,也是值得了。
“哦,絮姐姐醒了,快快,快给奕环讲故事!”七爷的高兴也绝不亚于六爷啊!我不禁嘴角扯出一丝笑容。这么多天了,这还是第一次脸上有了点笑容。咸丰的步步紧逼,令我紧张得透不过气。
想起咸丰,才突然想起自己还在宫中,咸丰怎么会让六爷跑到我身边来的?我疑惑,赶紧起身,叫道:“六爷,您怎么跑到我这儿来了?小心皇上知道了不高兴!”刚嚷嚷完,眼前又是一花,气喘吁吁的向后仰去。
六爷忙一步过来坐在我床边,扶着我靠在一个软垫上。理智告诉我为了不让咸丰起疑我应该离他远点,可身子还是不听使唤的紧紧靠在他身上。
“四哥不会不高兴的,我说要把你带到我府上养养,他没说什么就同意了。”
“这么说,我现在在您府上了?”我很是惊讶的环顾四周。普普通通的一间卧室,没什么特别精美的陈设,一张八仙桌,一个红檀木的书架子,摆着一些古董瓷器,没有薰香,但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淡淡的幽香味道弥漫屋中,也许是角落里摆着的兰花的香味吧?还是六爷身上本来的气息呢?
“是不是让你大失所望?我还没有正式的恭亲王府第,所以暂时找了个住处,不如宫里四哥给你住的地方好吧?”他见我不停地看着屋里摆设,抿嘴一笑。
我赶紧摇头:“哪里的话,王爷愿收留絮儿养伤,絮儿已是感激不尽,怎么还有挑剔您的道理?”
他温和的又是一笑,又要说什么的时候,七爷稚嫩的童声打断了我们的对话:“絮姐姐你别光顾了和六哥讲话,你答应我要给我讲故事的。”说着撅起小嘴,以示不满的坐到我身前。
这时一个丫环走了进来:“六爷,福晋说桂良大人来了,让您到前边去。”说着她抬头看了看我,我一愣,这不是夏荷吗?
“哦?岳父大人怎么这时候来了?我这就过去。”六爷一下把手从我背后抽出,我突然感觉身边空空的,心里也空空的。“老七,你别太吵絮姐姐了。”他严肃又不失宠溺的对七爷说,又转而向我:“你安心歇着,絮儿,我马上就来。”
说着,他便走了出去,翻飞的衣角带走了他的气息。夏荷冲我柔美的一笑,也随着六爷出去了。
我心里突然的失落:没错,没错,我忘了他早已有了福晋,而且那福晋的父亲就是有权有势的热河都统桂良。即使他没有福晋又怎样?我也只不过是个应该回现代去参加高考的高中生,和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不该有任何关系的。
“絮姐姐,这下你该给我讲故事了吧?”七爷赖皮的爬到我身边,一边的侍女要去抱他,我摆摆手,示意不必。然后就把这个不轻的小家伙抱到我身上坐着。细细打量他清秀的小脸,颇为好看。想必他的儿子光绪帝也是这样文文弱弱,惹人爱怜吧?
“那姐姐就给你讲个小人鱼的故事吧。”安徒生童话的老调子,被我拿来哄小孩。
“何为人鱼呀?”他不解的抬起小脸看着我。
“所谓人鱼呢,就是一些住在海里的人,”我耐心的解释。
“他们为何要住在海里呢?”他继续提一些很傻气的小孩问题,我不禁“扑哧”笑了,继续不厌其烦的解释。
终于在他不停地十万个为什么中,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讲完了这个本应很好讲的故事:“最后呢,人鱼公主就变成了一个海上的泡沫,和天上的小精灵,一齐飞上天空去了。”
“那那个王子呢?他见人鱼公主走了会不会着急?”七爷依旧不厌其烦地向我追问后续报道。
我想了一想,悲哀的说:“也许会的,但是,他有了人类的公主陪伴他,他只会为小人鱼伤心一阵子,时间久了,他就会把她忘却了吧。”
“哦,如果我是那个人鱼公主,我会杀了这个不知好歹的王子的。”稚气的童声,却说着很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这可是背离童话故事的宗旨的。我刚刚不知如何作答,突然见六爷正安静地立在门口,眼睛里有我从未见过的光芒闪烁。
我愣愣的望着他,他也望着我,一时间我忘了他的福晋,他的亲王地位,忘了我自己的尴尬处境,我的高考及和现代的一切瓜葛,只是望着眼前的这个男子,好像我活了十七年,就是为的在这一刻能和他遥遥相望。
可过不多久我就恢复了理智,赶紧挪开了目光。把头埋到被子里,我知道我比那个人鱼公主好不到哪里去,但我绝对不会像她一样,为了心目中的王子不顾一切,甚至不惜性命。我还要为我自己留条后路,我绝对不可过于沉沦。
可是下一秒,当我被他搂在怀中,我还是根本无法保持理智,听他的语调那么温柔:“絮儿,你不是人鱼公主,相信我。”
我拽着他的衣襟,窝在他的怀里,不禁泪流满面。
楼上筒子是学文科的吧?啥啥人物刻画语言描写的,我一概一窍不通的说……谁让咱是学理的,我自己写的都没信心了,别人的文笔怎么就那么华丽,怎么到我这儿就乱七八糟的,一定是写得太糟糕,所以都没几个人看的说……
住在六爷府上已经很多天了,但我从没踏出他给住我的那个小院的院门一步。夏荷又被派来侍候我,想必她是六爷很信得过的侍女之一吧。本来我以前住在宫里时就和她混得不错,现在天天在一块,我简直把她当成了我在这个空间里唯一的朋友。
“沈姑娘你知道那天你把梳子扔在四爷脸上后他什么反应吗?”这一日,我俩坐屋里闲聊,聊着聊着就聊到了这个颇为“激动人心”的话题。“哦,夏荷该掌嘴,现在应该称皇上了。”说着她便作势要打自己的脸。
我轻轻握住她那软若无骨的小手,一笑:“快别打了,打坏了这张小脸,六爷该问起我的不是来了。”
夏荷脸一红,我果真没猜错,这小姑娘之所以对六爷忠心耿耿,不外乎就是看上了六爷横溢的才华,超然的风度。其实我自己,也并没比她好到哪里去。
我不想继续为难她也为难自己,就转移了话题:“你倒是说说,那日皇上什么反应?”
她脸还是好看的红着,不过这回不是因为羞怯,而是因为憋着笑:“您是没有看到,皇上那脸色啊,白一阵青一阵的。梳齿儿还在他脸上拉下一个口子呢,我赶紧去给他找药敷。等我敷完了,他还楞在那没缓过神来呢!”
我也很想大笑,但一来实在不淑女,二来这么堂而皇之的嘲笑当今圣上,和自杀无异,所以忍了又忍,把一张脸涨得通红,终于还是憋了下去。
“然后呢?”我用忍笑忍得变了调的声音,问夏荷。
“您还想要什么然后?我怕得要死,给他敷完,我就赶紧告退了。出门一看,您已经坐着车走了。我去回了六爷说您走了,可就是没敢说四爷来找过您的事。”
“干什么不说?”
“怎么说呀,说您一时疯癫,把梳子掷在了四爷脸上?我这不是说您的坏话么?”
“呵呵,可我确实是疯疯癫癫的。”我夸张的叹了口气,承认了这个终极事实,“不过你放心,我就算疯癫,看在你夏荷的面上,也不忍得把梳子掷在你家六爷脸上。”
她脸又红了,娇羞的一低头,半转过身子假装不理我了:“小姐若再这么说,您还没疯,夏荷可是要疯了。”
其实,你不知道你已经疯了么?这种感情,本就能让人无比疯狂。我在心中暗暗叹气。
“好了,是我不对,以后不说了行不行?”我去扳过她的身子,给她一福身,“絮儿给夏荷姑娘赔不是了!”
她撅着嘴,不过好歹是理我了:“您以后可真的别再说了,要是让福晋知道了,我以后可怎么在府中做事呢?”
“噢,原来你是怕福晋呀!”我捂着嘴偷笑,“福晋是个很可怕的女人么?”
她略略一歪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也是也不是,我们福晋长得很美,慈眉善目的,一点也不凶,说话都柔声柔气的。而且她也从不打骂我们。但你若是做了错事,她那个目光往你身上一扫,管保叫你难受一天。所以我们都不敢顶撞她,更不敢……不敢……”
“不敢有非分之想?”我嬉笑着替她接出她说不出口的话语。
“沈姑娘你说了不说的,还说!”她气得粉面桃腮全都红扑扑的,煞是喜人,看得我不禁大笑。现代女孩子还有谁会为了这一两句玩笑话脸红成这样的呢?是不是人类越进化,越变得不单纯?
她见我笑,作势要捶我,我连忙拱手求饶:“夏姑奶奶,饶了我吧。我看你比你家福晋,还要可怕呢!”
“不和福晋相处久了的人,根本就觉不出福晋的威严的。”她轻轻叹口气。
“你家福晋居然这么神神鬼鬼的?我真是想见识见识了。”我的好奇心被她全勾起来了。
“不行不行,六爷特特的嘱咐了我,叫我不让您接近福晋一步。”她见我脸上的好奇表情,忙冲我摆手。
“这是什么道理,在六爷府上做客,竟不能给六福晋请安?”我疑惑了,六爷这是什么意思?
“您真是不懂六爷的意思么?”这回似乎轮到她来嘲笑我了,“亏得六爷还待您这么好。”
我转了转眼珠,似乎明白了点意思:“其实大可不必了,我是没心思和你家福晋一较短长的,我既没有如花美貌,更没有贵族小姐的气质与威严。”我无奈的坦白。
“您这话我就不懂了,难道您心里就真没动过什么念头?”夏荷不解的看着我,以为我是不信任她没和她说实话,显然她以为我还要打算嫁给六爷还是怎么着的呢!其实我心里根本没转过这个念头,现代人的思想束缚了我,在我这个年龄,属于谈恋爱都必须地下进行的时候,结婚?我哑然失笑,我活了17年,连一秒钟都不曾想过这个词。
我们俩正面面相觑间,突听前院传来一阵纷杂之声,我凑到窗前去听,可惜我这里离前院太远,什么也听不清,我又不敢随意跑出院子,只好拜托夏荷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夏荷轻灵灵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不一会儿又急急地跑了回来,脸上看起来喜洋洋的:“是宫里头来人了,正在下旨正式封六爷为亲王呢,还赏了一堆物件儿,看起来都很是新奇呢!”
怪不得如此热闹!这下可苦坏了我这个爱往热闹堆儿里钻的人,这么热闹的事儿,我竟不能去看看,想了又想,我小心翼翼的对夏荷说:“夏荷,你说那前院那么多人,我去了也没人认得出我来。我已经在这儿憋了好几天了,你好歹领我出去透口气儿嘛!”
“那怎么行?”她一惊,“福晋就在前院,倘或撞上了,六爷可是会怪罪的。”
“福晋她老人家从不曾见过我,我只要换身侍女的服装,就是打了照面,她能认出我谁是谁?”我继续积极的鼓动着夏荷,“你就带我去看看吧,这么喜庆的场面,我也想看看受封的六爷。你难道就不想看看吗?”
拿六爷来诱惑这个小姑娘,果然管用,她想了一想,无奈的叹了口气,出屋去找了套侍女的衣服摆到我床上,撅着嘴说:“快换吧,换好我们就去,不过只能在角落偷偷看看!”
我的目的已经达到,嬉皮笑脸地答应说好,欢天喜地的换衣服去了。
前院果真热闹得紧,一队宣旨的太监,正指挥一群小太监,把赏给王爷的东西抬进来。听起来都是难得见的稀罕物,什么玉佛像啦,玛瑙串珠啦,西洋的自鸣钟啦,应有尽有。赏给福晋的也有很多,大抵都是些红宝石蓝宝石珍珠等等饰品,再来就是西洋的化妆品什么的。不一会儿,那不大的前院里,就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六爷忙着叩头谢恩,并招待宫里的太监,实在也是忙得很。
我和夏荷缩在院子的一个小角落里,眼花缭乱的看着这些精美至极的物件,晃得人似乎睁不开眼。我突然觉得不对劲,怎么赏了这么多东西,就是没听提到封六爷做个一官半职的事?怎么难道真让他当个什么也不干的亲王么?
“夏荷,我怎么听了这么半天,也没听旨意里有提到封职的事情?”我疑惑小声问。
“您还没来的时候,就封过了。除了亲王头衔,就只有些掌管礼仪的闲散事务,没什么可值一提的。还不及这一堆金银珠宝值钱呢!”夏荷冲那堆箱子努了努嘴,似乎很是不满。
什么?咸丰你也太警惕你的弟弟了,他好歹是你的亲弟弟!还会害死你不成!尽管打一开始就知道咸丰不会对六爷有所器重,但没想到他竟提防六爷到了如此地步。
“哎呦,福晋出来了,咱们快躲一躲!”正堂里走出来一个女人,夏荷一见她,赶紧把我往阴影儿里拉,可越是不让我看我越是好奇,抻头探脑,一定要看个仔细。
那其实也算不上女人,只不过是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子,穿着专为这个场合准备的描着金凤的品服,头上戴着的一只美玉凤钗,衔着一串儿晶莹的珍珠。再看她的样貌,确实很美,圆圆的白皙的脸,柔美的笑着,带出两个浅浅的动人的酒窝。只不过她的美仿佛和那个兰儿的美正好相反,过于精致,走了灵动,像个瓷娃娃。而且确实如夏荷所说,她就连这么明媚动人的笑着,都感觉那么冷淡,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头微微仰起,看起来甚是高傲,而且是骨子里带出来的高傲。
真真儿的是艳若桃李,冷若冰霜。
“福晋很美吧?”夏荷看我都看楞了,不禁掩嘴在我身边“嗤嗤”的笑。
“嗯,可不是,我还没见过这么美丽的女孩子呢!”我衷心地赞美着。
我这句话话音刚落,突见那福晋的眼睛一扫,美目流转,竟是转到了我和夏荷所在的角落!我俩还来不及躲起来,一时竟慌慌的,不知如何是好。其实我们也不用慌呀,这院里看热闹的侍女多了,我们俩看起来有什么特别?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的目光竟没有转开,冷冷的打量了我们俩一下,确实让我心中一寒。然后她嘴角居然勾出一丝柔美但却诡异的笑容,直让我觉得自己后背上装了个中央空调,不停的冒着森森冷气!
这恐怖的一笑并没停留太久,因为六爷此时走到了她跟前:“龄儿,这儿人多杂乱,你还是先进去吧,等有事了,我再叫你。”说着便伸出手去小心翼翼的搀扶着她往屋里走去。
“爷你还有公务缠身,不必费心管我了,我找个丫环陪我回屋去就是了。”那声音,娇酥入骨,说着,只见她冲我和夏荷所在的角落一摆手,轻笑着说:“那边那个丫头,我怎得没见过?走近前儿来,让我仔细看看。”
她这一举动,就像招魂幡,我是彻彻底底的楞在原地。怎么走到六福晋跟前的我是一概不知,只觉得身后夏荷一点点地推着我,我才能支持着走到她面前。
六爷看见我出现在此地,倒吸一口凉气,责备的看了看夏荷,夏荷忙忙得低下了头。他又皱紧了眉头看了看我,我自知我这回又闯了大祸,也不敢去和他的眼光对视。
“你是什么时候进府的?我怎么没印象了。”福晋根本不去管六爷的奇怪眼神,好像那一切都在她意料之中,继续笑眯眯的问我。
“奴婢名叫絮儿,是夏荷的表姐,这几日跟着家乡人一块进京,顺便来看看夏荷,她邀奴婢在她这里住段时间,刚来没几天,便得见王爷福晋,实是絮儿之荣。”我又开始胡扯,似乎来到这里后我胡扯的功夫进步了不少。
“哦?是这样啊,夏荷也真是,家里人来了不张罗着住客栈,怎么往自己那本就不大的房间里带。”福晋依旧不紧不慢的说着话。我汗涔涔得没敢吱声。
“得啦,既来了,就多住几日吧。”福晋柔媚的冲我笑了笑,我赶忙一福身:“谢六福晋。”
“絮儿,我累了,扶我回房好么?”
我赶忙点头,上前伸出手臂,搀住柔若无骨的六福晋。她把手搁在我的前臂上,竟暗暗得使劲,一捏我的手臂,疼得我不禁呲牙咧嘴。可一想这个时候可千万不能再惹出事端,我忍了忍,硬是把到了喉咙口的惨叫咽了回去。
“行了,爷,您忙您的去吧,有絮儿陪着我呢。夏荷,你也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哪知六爷竟上前一步:“龄儿,要不还是我送你回去吧,这丫头不是府里人,粗手粗脚的,不懂深浅。”说完担忧地看了看我疼得冷汗涔涔的脸。拜托,你越是这样看我,我越是不能摆脱这位大小姐!
“哪的话,夏荷这丫头这么灵巧,她的表姐能错到哪去?好了,您快忙去吧,别让公公们等着。”说完,她不再理六爷的反应,径自由我搀扶着,向她的房间走去。我不知道我怎么招惹了她,只觉胳膊确实好痛。甚至有一种冲动想猛地甩开她告诉她我对你丈夫没什么别的意思,你不要再报复我了!但最终我还是什么都没说,搀着她向里屋走去。
六爷暂居的这个府邸并不大,也幸好不大,否则再搀这福晋多走一会儿,我的胳膊只怕就要折了。她倒是轻松得很的样子,那是当然,疼得又不是她!终于到了她的房间门口,我扶了她进去,跨进门槛的时候,她突然一下把手从我手臂上拿开,本来狠狠绷着劲的手臂突然被解放,我一愣,差点被门槛绊了个跟头。急忙用那只没被她捏着的手臂扶住门框,隐隐感觉另一只手臂上的痛楚一阵阵传来,我心里蓦的感到酸楚:在自己家里时爸妈怎么也舍不得打我一下的,如今却不仅被掐的手臂青紫,还要被人如此戏耍。我为什么当初会许愿跑到这里来看李鸿章呢?为什么呢?!我后悔的肠子都快青了。
“进来坐坐,陪我聊聊天吧,絮儿。”我正在门口暗自后悔的当儿,福晋已经自己走进了屋里,整了整袖子,用丝帕擦了擦刚才搭在我手臂上的手——好像我的手臂很脏似的!她翩然的坐到屋中央的八仙桌边,招手让我进来。
我不想顶撞她,只好再度忍下这口恶气,乖乖的进屋,站在她身边。
“絮儿,我本来以为你是个很美丽的女子呢!”她含笑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可现在看来,也不过尔尔。”
咸丰说我是天仙,这个福晋又说我不过尔尔,看来清朝人的审美观每个人和每个人之间的差别真是用天地无法形容的。不过我也知道我不是美女,便附和她说:“奴婢相貌拙陋,自然是比不上福晋的。”这话倒是我的真心话。
她淡然一笑:“原来书里的故事都是唬人的,不是说狐狸精都貌美如花么?看来也不尽然。”
她话说得妩媚,但我只觉一腔怒火,正顺着我疼痛不已的胳膊,从我身体中要喷薄而出!这女人居然说我是狐狸精?我勾引过谁了?就凭我这幅不起眼的容貌和疯癫的举止,我还能勾引谁?为什么平白无故的就被扣上了狐狸精的帽子?
“行了,别对着我大眼瞪小眼,显得你好像很是无辜。”她见我冲她愤怒的瞪眼睛,竟也不恼,冲我又是柔美的一笑,“你在六爷面前,也敢如此放肆么?”
我不说话,怕一张嘴,问候她祖宗十八代的话语就会从我口中不受控制的溜出来。只有紧闭了嘴,皱紧了眉头杵在那里。
“怎得不说话了?”她直起身来,伸出手使劲捏了捏我的嘴唇,“爷怎么会喜欢上一个哑巴的?”
嘴唇被揪得生疼,我赶紧偏头避开这个疯女人,夏荷不是说她从不打骂下人么?可她对我却端得如此狠毒!
她见我偏头,用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强行扭转过来,我只能被迫与她对视着,她的眼睛很漂亮,眉目之间,眼波流转之处,传递着动人多情,娇媚无比。只是眼底里那一丝不仔细看竟是看不出的阴郁,让此时和她对视着的我,不寒而栗。
半晌,她放开了我,不再看我,像是对我,更像是对着自己说起话来:“两年前,阿玛告诉我我要结婚了,我真不知有多高兴,当时多傻啊,以为自己嫁了皇子,以后即使不能当皇后,能当个王爷福晋也是显赫一生的事情。”
“两年了,我终于知道跟着他,是没有什么显赫的日子可过的。不仅如此,还要时时看了皇上的脸色,看了他四哥的脸色行事。更可怕的是,我发现我居然变得心甘情愿的,跟着他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有时从恶梦里醒来,如若不见了他在身边,我就会怀疑恶梦会成真。”
“我害怕,我真的害怕。不是怕我会死,而是怕我会突然丢了他。我知道像爷这种身份的人三妻四妾都是平常的,况且爷又是这么的才华横溢,但我还是很怕……”
我愣愣的听着六福晋的这番剖白,这不过就是电视剧里的烂俗桥段,一个女人痛哭流涕的期望用好话感动另一个女人放手。我本来应该有免疫力的,但事实证明,我和那些言情剧里的脆弱女人,没有任何的不同。
也许,我应该放手。也许,我应该离开。
想到此,我默默地退了出去,恍恍惚惚的回到我住的那个小院,刚踏进那月洞门,就看见夏荷迎上前来,为了掩饰我的不对劲,我便冲她一笑。她随即愣了一下:“小姐,你怎么了?怎么好端端儿的哭了?”
我哭了么?我摸摸脸上,并无泪痕呀!我诧异的看了看手心,确实没有一丝潮湿的泪水。
“小姐?到底是怎么了?”夏荷好像被我吓着了,急得直摇晃我。
我疲惫的摆摆手:“没什么,帮我收拾东西好么?我想我该离了这地儿了。”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