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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虽然动了要走的心思,可一来就这样和六爷不告而别的走实在是于情于理说不过去,二来我实是不知道离了这里后我还能去哪,皇宫打死我也不想去了,一想到咸丰随时随地都会出现在我面前,这简直能让我疯掉,而除了皇宫,就只有报国寺,可是,我又害怕李鸿章。没有理由,只是怕他而已,尽管他对我的关心有时甚至超过了六爷。
      六爷还像以前我第一次被他捡到的时候似的,每天会抽空来看看我,呆不多一会儿,寒暄几句,离开。他不来的时候,我也不再和夏荷聊天,只是一个人坐在窗前练字,窗外的景色由早春变成了暮春,我却还是日复一日的练着字,看着书,像一个木头人一样的,偶尔笑笑,很快又恢复到那呆愣愣的表情。
      随着夏天得快要临近,每到下午,熏人的暖风就惹得我一阵阵犯困。拿着毛笔练着练着字,就下巴顶着笔杆,头一点一点地打起瞌睡来了。
      “睡觉应该躺到床上去睡呀!”朦胧中,不知谁的声音似乎在责备我。然后就感觉手中虚握着的笔杆被什么人抽走了,身子突然被打横抱了起来,我迷迷糊糊的,往那个温暖的怀抱里缩了缩,听到那个人轻轻的无奈地笑了笑。接着我就被小心翼翼的放到了床榻上,脸朝里一歪,我眼看就要睡过去了。
      “看看这丫头练的什么字……”正在半梦半醒间,感觉那个抱我到床上的人又向我刚才练字的桌子挪去,我脑子里突然想起了什么,“腾”的一下我便坐了起来:“别!别看我写的字!”
      六爷显然是被我这突然的一声大叫吓了一跳,扭过头看着我,愣在了原地。我急忙跑下床,鞋也顾不得穿,把桌子上的宣纸统统一扫,在手里揉成一团,便要扔出去。
      “写的什么呀,神神叨叨的。”六爷笑眯眯的伸出手来,阻止了我把那一大团纸天女散花到院子里。
      “您……不看也罢,不看也罢。”我有些心虚的冲他赔笑,一边脑子里飞快的运转着该如何把这玩意儿毁尸灭迹。
      “我偏要看看呢?”说着他便伸出右手作势去抢,我忙把纸团转移到我的右手上,哪知他忽然停住了右手的动作,左手手腕一翻,便把那团纸稳稳地抓在了手里。我急得满脸通红,想反抢回来,结果是可想而知的,我是怎么也抢不过这个武功那么出色的阿哥的。徒劳无功的我,不得不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累得气喘吁吁,还是没能抢回来。没办法了,由着他看吧,我气鼓鼓的坐回椅子上,不再理他。
      他见我不再抢了,笑咪咪的打开了宣纸团,我偷眼瞟他,只见他一看之下,那抹总是挂在嘴角的笑便不知怎么消失了,我就知道,我写的那几个字必然惹毛他了。
      他翻了一张又一张,没用的,每一张都是一样的五个字:恭亲王奕欣。
      不知道为什么,总会不自觉地写这五个字,有时写完看着恭亲王三字觉得好无奈,有时却又看着奕欣二字觉得好甜蜜。这五个字就像有魔力一样,每日在我的身边,不停的徘徊,让我的灵魂无处解脱。
      “絮儿……”他把所有的纸翻看了一遍,继而惊讶的看着我。我冲他苦涩抱歉的一笑:“叫您别看了,您偏是要看,我写得不好,让六爷见笑了。”
      接着回转身,面向窗口,不去看他的表情:“在絮儿心里,或许这几个字是最为紧要的,所以练得多了一点。”
      “恭亲王……恭亲王……”他念叨着这三个字,好像在念着什么诅咒一样。我心痛得回过头,看见他正恍恍惚惚的,盯着那三个字发呆。
      “絮儿,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太追求功名利禄的人,得到了亲王之位还不满足,还总巴望着能有更高的地位施展我的抱负。其实人生在世,富贵声名不过是过眼烟云,只是我放不下,放不下!我想青史留名,想让后人记得我的丰功伟绩,就像记得圣祖爷一样。絮儿,在你心中我是不是个与世无争,超凡脱俗的人?我可是让你失望了?”
      从没见六爷如此动情地说过话,我竟也激动起来:“您错了!追求功名并不是什么坏事!若是人人都‘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去了,那国政又有谁来主持呢?谁来管天下黎民苍生呢?六爷,相信絮儿,总有一天,您会等到机会东山再起的,您年岁又不大,不要发愁这一时。以后还有着更大的富贵,等着您承受呢!”
      停了一停,我又慢吞吞地说:“只要您现在先韬光养晦,以后自有机会。”
      他被我这一大段话说愣了,接着眼中闪现出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采:“你说得不错,絮儿,你说得不错。总有着那么一天的,总会有的。”
      我一愣,我到底在干什么?这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么?明知道他会在今后的路上几沉几浮,我还鼓动他去参政,去把自己投进那个深不可测的官场里去么?他有才华是不假,只是在勾心斗角方面,他似乎永远比不上别人。
      正在我坐在那里楞神的当儿,六爷的手臂突然从我身后,慢慢的环住了我的双肩,把下巴靠在我的肩膀上,他轻轻地在我耳边说:“陪我等那一天来到好么,絮儿?”
      我又何尝不想?即使明知道天要灭你,我还是会义无反顾地跟着你一起毁灭。
      我正想说好,突然胳膊上的痛楚提醒了我我的身份。
      于是眼前滑过的,满是六福晋眼底那似有若无的阴郁,耳边回响的,全是六福晋害怕失去六爷的话语。我心中一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第一次挣脱了六爷的怀抱。
      “絮儿何德何能,蒙六爷不嫌弃,自是为六爷马首是瞻。”我跪了下去,用这种生分的热情表达着忠心,我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的那种忠心,但这是我唯一能给他的。
      他微蹙了眉头,默默的看着我,似是若有所思,但最终,还是展颜一笑:“起来吧,絮儿,咱们别说这个了。我给你带了样玩意儿,你看着要是喜欢,就送与你了罢!”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丝绸的小包,里面包了一支玉钗,做成柳枝的样子,还垂下几缕银链,仿佛在风中柔媚轻舞的柳条。
      “好漂亮的钗子!”我不禁赞叹。做工那么精致,仿佛真是春天里那刚吐嫩芽的柳枝,一阵风吹来,就好似真能随着风翩翩起舞似的。
      “喜欢么?我今天在整理四哥给的东西时看到的,正好含了你的名字柳絮之意,你戴上就肯定真的是‘行动似弱柳扶风了’。”见我喜欢的在手里把玩,他随即又说:“来,我给你戴上。”
      我开心的点点头,他拉我走到窗边的镜子前,让我坐下,细心的帮我把钗子戴在我的乌亮的头发间。一时间,窗外的明媚阳光,照在他的明黄团龙袍褂上,照在银光灿灿的钗子上,令我目眩,令我感到一阵幸福的满足。
      但是再仔细打量镜中人,这个人不叫絮儿,这不过是她小时的一个名字,我叫沈梦燃,沈梦燃是不可以这样和六爷相处的。狠狠心,我把头上他刚插好的钗子拔了下来,尽量装出没有感情的语调说:“六爷还是自己留着吧,奴婢受不了这么贵重的礼物。”
      “怎么了,絮儿,刚才我看你还喜欢得紧呢?”他这回真的是疑惑了,不解的举着钗子望着我。
      “奴婢福薄命浅,受不起王爷如此的心意。”我再次跪了下来,低着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冷了半天,终于他开口了:“你不要也罢,等你何时想要了,就来找我要。”
      “不必,您还是送给福晋好些。”心里想着福晋,嘴里也就顺口溜出来了。
      他苦笑了下:“这本就是要送你的,怕是龄儿不稀罕呢!你若不要,我就留着,但绝没有转送龄儿的道理。”
      顿了下,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小盒药膏,递到我手里:“上次给你的药用完了罢?再给你些,瘀青下去的快些。注意休息,要是困了去床上睡,在窗口就睡了可容易感风寒。”
      他温柔的语调,让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插在我已经十分脆弱的心脏上,但我还是控制着感情,沉声回答:“奴婢知道了,谢王爷赐药。”
      他没再说什么,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径自出去了。剩下我还攥着那本带在他身上的药膏,感受着他身上的气息。

      初夏真是个好季节,或许是因为清朝的北京还没有温室效应,初夏时节并不像现在这样燥热,暖风拂过面颊,带来一阵花草的清香,我泡在澡盆里,看着夏荷给我摘来的用来泡澡的新鲜花瓣在水里一沉一浮的,已经昏昏欲睡了。
      夏荷本坐在门口台阶守着,见我半天不吱声,她自己也困得紧,头也一点一点地打起瞌睡来。
      就这样,我俩一个在屋里,一个在屋外,都做起了自己的白日梦。
      “夏荷,怎么坐这儿睡着了?”我正做着一个很美的大吃大喝的梦,朦胧中六爷的清逸声音隐约从屋外传来,我猛地从梦中醒了过来,这才发现澡盆里的水都凉丝丝的了。天哪!我怎么还在澡盆里!这样子怎么见人呢!我赶紧钻出澡盆,拿毛巾擦干身子,披上内衣。
      “六爷,您等等再进去!”夏荷的声音含羞带怯的。
      “又在屋里搞什么名堂呢?”六爷的声音竟似带了丝笑意。
      “小姐正在……正在……沐浴……”想必夏荷此时已经羞得满面通红了,最后俩字不认真听是听不见的。拜托,你羞个什么劲,没穿好衣服的是我吧?想到这里,我只觉我的脸上也发起烫来,手上更是加快了穿衣的动作,古代人的衣服就是麻烦,里三层晚三层的!
      “原来如此啊……看来我是真不便进去了,失礼了。”六爷好像也尴尬起来,“那我等她弄好了再来。”
      “就不必了!夏荷快请六爷进来吧,我已收拾好了!”我匆忙把领口的最后几只扣扣好,捋了捋刚才泡在水里还没干的发梢,把它们匆匆绾成个髻。
      只听外屋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六爷还小心翼翼的不肯进到里屋来:“真的收拾好了么?我可进来了?”
      “进来吧,六爷!”我坐到窗边经常练字的椅子上,只觉脸更是发烫,怎么搞的,发烧了不成。
      里屋门被推开了,六爷看见坐在桌边的我,愣了一下,随即突然忍不住抿起嘴笑起来。我莫名其妙的挠挠头,怎么了,我有什么可笑的?
      “絮儿……”见我摸不着头脑的样子,他笑得更是厉害,一边笑一边勉强挤出一句话,“你的扣子……”
      扣子?我转头看了看镜子,顿时脸颊堪比香山红叶——最上面领口的扣子许是系得太过匆忙,竟全系错了位!我的样子,真是要多滑稽有多滑稽,难怪六爷笑成这个样子!我真是丢人都丢到清代来了!赶紧背过身去,把那几只扣子解开,对着镜子,仔细地重新系过。
      解到一半,突然觉得更不好意思起来,我这是在干吗,在一个男人面前解衣扣?这也有点太开放了……红着脸回头瞅了瞅六爷,他虽还是笑着,但是已把脸转向了别处,不再看着我。我松了口气,赶紧把扣子解开再系好。
      “系好了?”他在身后问我。“嗯!”我点点头,尴尬得无以复加。
      “以后别再干这种傻事了。”他凑到我面前,笑容竟有点调皮,弯下身,他凑在我耳边轻声说,“下回再系错了,我帮你系好不好?”
      “奴婢不敢!”我心跳立刻过速,赶紧跪下,与他保持安全距离。
      “这几日怎么了?怎么见了我动辄就下跪?”他伸出手要扶我,我挪开,自己站了起来,因为六福晋的那些话,我现在几乎是害怕与六爷有任何的肢体接触。
      他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想必这几天我一直回避他他也看出来了,只不过他不想点破。所以他对我反常的反应,通常只有一瞬间不快,紧接着便用笑容掩饰过去。此时,他又一次用他那淡淡的笑容回避开了我诡异的举动,指了指我还有些湿的头发,缓声道:“你这个样子,倒是让我想起那天你救老七落水的模样。当时你被捞了上来,也是这样,头发湿漉漉的,不过比现在还湿些,紧贴着脸,苍白得还让我以为你……”他停了停,接着又是一笑,“结果是我自己想多了,你不过是喝了几口水而已。絮儿,你为何总要吓唬我呢?”

      “那日是鲁莽了些,我看七爷危险,也没顾得许多,有失体统,请六爷赎罪。”我字斟句酌的说,本来以为在他身边我可以不像在咸丰身边一样那么累,结果证明是半斤对八两罢了。想起我们第一次在后花园一起散步时,我说过即使我落水他也会在我身边的话,心里暗叹,真是一语成箴!
      “要不是你有失体统,恐怕我们这会儿也只能办老七的丧事了。”他安静的说,“对了,你想要点什么赏赐?前儿送你玉钗你不要,莫不是嫌我送的不好,想进宫问我四哥讨了更好的不成?”
      “救七爷本就是奴婢分内的事,不敢讨赏!”我装得诚惶诚恐的说。
      “这样儿吧,那日你那簇新的苏绣袍子被水浸坏了,不如我再给你买件,算是我替老七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奴婢当不起!”我赶紧推辞。我是为你才救你弟弟的,我不需要什么赏赐,我只希望能永远呆在你身边。我暗暗地想。
      “絮儿,你这几日很累么?怎么看你都瘦了?”他不理会我的推辞,再次走到我面前,仔细地端详着我。
      如果在现代,我可以用我正在减肥这样的借口搪塞过去,但这时候的女人都营养不良缺乏锻炼的样子,根本用不着减肥呀!
      于是我把脸的肉往外一拉,让脸颊不正常的“胖”起来,吐了吐舌头,冲他说:“您看我这样儿可是胖点了?”
      他看了我的怪模样一愣,随即又笑开了,眉梢眼角都带了暖暖的笑意:“胖了胖了,胖多了,只是都这样胖法,怕不是每个人的脸颊都受得起的……”
      我松了口气,总算把这件事用玩笑蒙混了过去,若是真追究起来,我不免得解释一番为什么我这几日茶饭不思,那我要不要说是因为福晋呢?六爷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心太重的女孩子呢?
      “既然胖了,就更得做几身新衣服。”他一面笑,一面继续坚持着要给我赏赐,“跟我出去逛逛吧,顺便你自己挑点喜欢的料子,宫里的衣服样式纵然有千万种,你不喜欢我送与你也没用,不如你亲自来挑,我也好送的心安些。”
      是该出去透口气了,这还没嫁人呢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嫁人了还了得?趁着还自由得多出去玩玩!想到此,我高兴的说:“既然六爷愿带絮儿出去,絮儿正是求之不得!”
      他冲我会心一笑:“就知道把你锁上几天你就难受。”
      我向他扮个鬼脸,再次在镜子中确认了下我的衣扣是否系好,在他笑我“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声音中,我们向繁华的大街逛去。

      为了不引人注目,我们根本没坐马车,也没带侍从出来。只是俩人信步逛着,笑闹着。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能忘了一切的烦恼,把我俩看成这街上两个普通的人。他不是王爷,我也不是未来来的异类,我们只是同样17岁的少年,享受着这本该是人生最美好的一段时光。
      曾经不懂为什么有人希望时间停留,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只是这长街有尽处,相思却无尽头。不知身边的人,可知我的心思么?其实,知不知也无所谓,因为,我终究是不可能永远呆在他身边的。
      “这里可是京城最好的绸缎庄了,我们进这家店去看看料子如何?”六爷领着我走到一家门面富丽的店铺门口停下,偏头看着我,脸上依旧挂着那永不退去的若有若无的笑容。
      我抬眼看了看这招牌,这不就是上次我和李鸿章来买年货时来过的地方么?不知他的夫人穿没穿上那艳红的料子,是不是如那料子一样明艳动人?我突然的羡慕那女人,纵然隔了千山万水,她还是有丈夫送她衣服。我呢?怕是以后根本没人还会记得我的存在。
      “又想什么了?”六爷推了推我,看了我的表情,他的笑容不见了,“想起什么了?这么难过?”
      “我怎么难过了,六爷你看错了!”我急忙敛起那悲戚的心情,到底担心个什么劲,能有此时此刻,本就值得庆幸一生了。看了看身边的六爷,我突然觉得如此心安,忘了伦理纲常拉着他的手便往店里走去:“您说好要买新衣服给我,絮儿可要最漂亮的!”
      “嗯,咱们就要最漂亮的!”他没有挣脱我,一连明媚的笑着随着我进了店。

      刚进店我就看见一个人,一个我不太愿意此时看见的人——郭嵩焘!李鸿章不会在这附近吧?我警惕的四处看了看。还好,没瞅见他那比大多数人都高出许多的身影。

      我摇头笑我自己好傻:他俩又不算很要好,郭嵩焘在为什么李鸿章就也得在?训练了多年的逻辑思维看来是久久不用,退化了。居然把郭嵩焘出现的偶然性,和李鸿章出现的必然性联系起来。
      郭嵩焘一转眼,先是看见了我,或许是上次我疯癫的举止给他留的印象太深,以前就算只见过那一面,他还是认出了我,微微冲我一颔首。我也冲他点了点头,算作回礼。紧接着便看到他的目光扫到了我身边的六爷身上,他先是不敢相信的看了看六爷,紧接着便几步凑上来,一甩马蹄袖便要行君臣大礼:“臣郭嵩焘叩见……”
      “不必了,郭大人,这又不是在宫里。”六爷没等他说完,便和善的打断了他。
      “梦燃给郭大人请安。”我躬身一礼。所谓礼多人不怪嘛!
      “沈姑娘不必客气。王爷都不准我行礼了,你若再行礼,好像我大过王爷似的。”郭嵩焘被突如其来的王爷,弄得颇有些晕头转向,居然对我也客气起来。
      “对了,王爷,前几天臣的老师曾国藩曾大人打发我请教您几件事……”郭嵩焘真够识相的,怎么在这里讨论起军国大事来。
      “曾大人有何事?奕欣若是知道的,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看得出六爷对曾大人也很敬佩,即使现在时间场合都不对,他还是礼貌有耐心的应答着。
      我看他俩没个把时辰谈不完,于是又开始开小差,把这个铺子的料子全看了一遍后,我实在是百无聊赖,看他俩还谈兴正欢,我也不敢打扰,只好溜出铺子,透口气。
      街对面的茶铺不知怎么搞的竟围了一群人,以我多年看热闹的经验推断,那围着的人中央必是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件,所以才会吸引“围观者众,影响恶劣”。有热闹岂能不凑?我凭借着灵巧的身体,即多年凑热闹的经验,不一下就挤到了那群人的第一排,看到事件的主角,我不禁一愣:是那个和我长得颇像的叫小莲的小姑娘!
      “先生,我真不是有意把茶泼到你身上的。”看她嘟着小嘴,眼看就要哭了。在她面前,正站了个五大三粗,长着一标准无赖相的男人:“谁知道你是有意还是无意?你以为这么泼了大爷就完了?”
      电视剧里典型的打架闹事现象。这时应该有个什么侠义之士来帮帮这个小姑娘啊,起码电视里都是这样演的啊!我不禁为这个小姑娘着急起来。上次没看清,这次细细看来,她也不过12,3岁,这么小的姑娘那男人也欺负,真不是东西!
      “那您想要我怎样给您赔礼?”小莲看起来很是不知所措,那样子真是让人无比怜惜。
      “100两银子!给了我就放你走!”那男人竟是狮子大开口。
      “我……出来的匆忙,没带那么多,要不您跟我回家去我拿给您?”这小莲家一定还挺富有的嘛,100两银子可不是普通百姓家说拿就拿得出来的。
      “回家?回家我看你也拿不出来!这样吧……”那男人突然腔调一变,□□着走近小莲“看你长得还有几分姿色,不如你陪大爷玩一玩,大爷就放你……”说着便伸手要去抓小莲。
      “不……不要……”小莲吓得脸都白了。我则气得脸都白了,这男人到底是不是脑子有病?这么小的小姑娘他都不放过?色魔转世也不过如此了!我可不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既然没有大侠来救她,我就只好凑凑大侠的数了,尽管我也知道我离大侠的距离尚显遥远。
      哪知我刚要张嘴喝止那男人,一个人影不知从人群什么地方窜了出来,还没看清是什么人,就见那个无赖的手被一把折扇打退了回去,紧接着便听见一个粗哑的声音说:“梦燃,你怎么在这里?”
      听了这一声喊,我差点摔倒在地。只见李鸿章那家伙手里拿着把折扇,愣愣的望着小莲,更可笑的是他居然对着小莲叫我的名字!
      我下意识的缩了缩头,我可不希望被李鸿章发现真正的沈梦燃。
      “你什么人?敢挡老子的路?”那个男人被李鸿章的折扇打了一下,恼羞成怒了。挥了老拳照着李鸿章的俊脸便要揍下去。眼看李鸿章就要破相,李忠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冲上前一下就把那男人压在地上,开始爆揍,一边揍还一边嘟囔:“谁让你欺负沈姑娘,自讨苦吃!”
      我苦笑,就连李忠都认错人了,看来这小莲跟我长得不是一般的像。
      “梦燃,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六爷呢?”李鸿章不去看那边的暴力场面,转头温柔的问小莲。
      小莲显然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好袅袅婷婷的向李鸿章作了个万福:“谢公子救命之恩。”“公子?你何时改了对我的称呼?”李鸿章不解的皱了眉头。上前几步,把手贴在小莲的前额上:“没发热呀,怎么竟糊涂了?”
      “公子,我不叫你公子,叫你什么?”小莲显然是还没离一个男子这么近过,何况还是个这么俊美的男子,不禁红了脸,不胜娇羞的往后缩了缩。
      我看着他们俩鸡同鸭讲,着实想笑想得厉害。
      李鸿章看着小莲羞红的脸,竟愣住了,盯着人家女孩子看了半天,才回过神来:“你应该叫我李大人啊,你不是总这么叫我的么?”
      “原来公子姓李,小莲谢李公子。”小莲的脸红得更是如火如荼。
      “小莲?你什么时候改了名字?”李鸿章彻底愣了。像他这么聪明的人怕是打他出生起就没遇到过这种超出他智力范围的事,所以他一时竟没有反应。
      “大人,我瞅着这姑娘,好像不是沈姑娘呢!”李忠这会儿已解决掉了那帮无赖,转过脸来,细细打量小莲一番,得出一个非常之正确的结论。
      “小女子姓赵,小字小莲,今天谢二位公子救命之恩,若是有机会小莲定然另有重谢!”说着她竟依依不舍的看了李鸿章一眼,脸红着跑开了。
      “怎么回事,真认错人了?只是长得好像啊,怪不得我说梦燃几个月不见竟年轻了许多。还以为是她在六爷府上保养得好呢。”李鸿章摇头苦笑了笑,“咱们走吧,李忠。”
      围观的人见事件已结束,没有什么追踪价值了,都纷纷散去。我也混在人群中,想偷偷在李鸿章眼皮子底下溜走。
      “哎,大人,我怎么看着那边那姑娘有点面熟?”就在我以为我快要成功溜走的时候,突听李忠的声音在我背后不远处响起,我腿一软,差点没坐地上。李忠,我知道你不是近视眼!别就显得你眼尖!
      “嗯?这次不会又是个小荷吧?”李鸿章笑了。我正暗自庆幸李鸿章的白痴,却听他突然声调一变,隐隐有些激动地冲我喊道:“梦燃!”
      我虽背对着他,可是听他这种声调,我也真得不好意思装没看见他了,只好回过身,干笑着作了个万福:“大人,好久不见。梦燃给您请安了。”
      “是了是了,这个是真的梦燃了!”他好像很是开心的样子,几步跑到我面前,用身高的优势居高临下的看着我。我不敢抬头,只好随便没话找话:“大人以为还有几个梦燃?还分真假!”
      “刚才那不就是假的梦燃么?害我认错了,白白的让李忠去打架,失了身份。”他依旧兴奋地说。
      “大人这话就不对了,纵然不是梦燃遇难,大人也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呀!”我稍稍向后退了几步,离这个人还是远点比较好,“再说了,您认识我也有段时间了,怎么还会把别人认成我?这倒是让梦燃很失望。”
      “因为我天天想你呀!只要见稍微像你一些的女子都会想起你,更别提刚才那姑娘长得有多像你了!我怎会不认错?”他话说得真是够坦白,我竟一时无语。
      “对了,我提议你的那件事情,你考虑得如何了?”他挥手让李忠走远些,把我带到街边较偏僻的地方,轻轻地问我。
      他不提还好,一提我又来气!谁想嫁给你这个卖国贼?不可能!
      “皇上现在已经不要我了,李大人大可不必再用那法子来救我了。”我冷冷的回答。
      “哎呦,我倒是忘了,你现在不住在宫里了嘛,住到六爷府了。”他讥讽的一笑,“可是圆了你的夙愿?”
      “是又如何?”不知怎么搞的,似乎和他在一起怎么控制都控制不住我的脾气,“是又如何?你能拿我怎样?”我气得挥舞起双臂。
      “还能怎样,只能这样喽!”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握住我的双臂,把我拉近他身边。他这一拉,触动了我的瘀伤,我不禁狠狠的甩开手臂,撩起袖子看看我的瘀伤有没有被他这个不知深浅的家伙弄得严重起来。
      “这是怎么搞的?六爷还打你不成?”他看见瘀伤,皱了眉头,严肃地问我。
      “大人想哪去了,是梦燃不小心自己撞的。”这时我对外一致的说辞,我可不想让六福晋下不来台。
      “梦燃,你为什么就不能和我说实话呢?”他很明显的不高兴起来,打开折扇,呼呼的扇着风,好像他很需要冷静,“你为什么可以和六爷推心置腹,和我就不行?”
      “我怎么没说实话了?”我偏过头去,不看他的眼睛。
      “你怎么就这么不可爱呢?你在六爷面前明明很可爱,就像刚才那个小莲姑娘一样娇羞。”他复又收起扇子,眉毛拧得更紧了,“在我面前你怎么就这么不可爱?”
      我无语。要我怎么解释给他听呢?他和六爷,是完全不同的呀!
      “方才那小姑娘满脸羞红的样子,让我都看呆了。”李鸿章不管我是不是理他,自顾自说道,“那一刻我还以为是你对着我脸红呢,你都不知道我当时想怎样……”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突然锁定在我背后的什么东西或人上,我瞬间在他眼里捕捉到一丝狡黠的光,我也没多想,顺口问他:“您当时想怎样?”
      “想这样。”他飞速吐出这三个字,然后突然把我一把抱进怀里,还不及我有任何的反抗,用一只手捏起我的下巴抬起我的脸,他灼热的嘴唇便压到了我的唇上。我只觉血液顿时瞬间冲上头顶,瞪大眼睛,盯着眼前被放大了无限倍的李鸿章的脸。脑子里什么想法也没有了,竟然连挣扎都忘了。全身僵直着,就任由李鸿章抱,任由他吻。他吻得极热烈,抱得我不能动弹,我的胳膊上又隐隐传来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放开了目瞪口呆的我。冲着我身后的什么人,跪下了身,恭恭敬敬却语带笑意地说:“臣李鸿章参见恭亲王。”
      我一惊,木木的转过身,果然看见六爷惊异无比的脸,出现在面前。
      “不必多礼了,李大人。”六爷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冷淡,“我来只是为了带走我府中走失的侍女,李大人若没事,那本王还有事,先走一步了。以后得空儿再见。”说完,他冲李鸿章拱了拱手,伸出手便要拉我走。
      我不知怎么了,竟条件反射的一惊,跳开了六爷伸过来的手。反而一下又栽进李鸿章怀里,我又是一惊,又跳着躲开了李鸿章。我就这么蹦蹦跳跳的,像只被人耍弄的猴子。
      李鸿章看了我的反应,竟难掩得意地笑了笑,眼睛看着我,嘴巴却对着六爷说:“王爷府上的侍女有趣得很。”
      六爷没理他,一把拽我到他身边,沉声说:“快跟我走,絮儿。”
      我这才开始有了正常思考的能力,开始从这难以令人置信的事实中回神:我怎么被李鸿章吻了?我还一点反抗都没有?那可是我辛苦保留了17年的初吻啊……想到此,我恶狠狠的盯住李鸿章,恨不得上去把他生吞活剥了。紧接着眼泪就一点一点不争气的从眼睛里流了出来,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被咸丰威胁,被六福晋掐,被李鸿章强吻,人人都欺负我,我却无法还手。一阵委屈的感觉瞬间漫遍我的全身,心仿佛是被捅开了个窟窿,疼痛得要命。
      “絮儿,絮儿,你怎么了……”六爷从未看我这个样子过,仿佛不知道怎么办是好了,手忙脚乱的把手帕拿出来。我接过他递给我的手帕,捂着脸,只觉心中更是委屈。为什么是我受尽这些折磨,为什么我注定因为别人无法得到我自己的幸福……只觉得这几个月被咸丰和六福晋弄得无比脆弱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倾然崩溃。
      “梦燃,是我的错,别生气了好不好?”李鸿章竟也显得心慌起来,又要条件反射地不顾男女之嫌给我擦眼泪,我赶忙躲得他远远的,他胆子也太大了,居然在六爷面前他都敢如此放肆!
      “你不要碰我,李鸿章!”我歇斯底里的大吼。
      这是我第二次直呼他的名字,而且比第一次还要不礼貌——上次起码叫的是他的号,这次是连名带姓毫不避讳。但我不管,我只觉得几个月来的憋闷都在这一刻爆发了,我简直无法再忍气吞声的假装斯文。
      他果真停住了手,愣在了原地。六爷赶紧趁着他楞神的时候,把我轻轻搂在怀里,像哄小孩一样哄着我:“絮儿不哭了,咱们走吧,不理他。”
      一霎时我感觉六爷的气息笼在我的周围,顿时心里安静了许多,也终于可以控制一下自己突然爆发的怒火了。我深吸了口气,点了点头,不再回头看李鸿章一眼,随着六爷的脚步离开了这里。
      走出很远了,后面才隐约传来李鸿章带了两分恭敬,三分嫉恨,五分愤怒的声音:“臣恭送恭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跟着六爷回到府中,我就已经恢复了平静。其实不该抱怨什么的,我在这里是个没身份没地位的人,不愁吃穿就很应该感激上苍了,怎么还能抱怨别人欺负我呢?说到底,这也不过是我的命罢了。我无奈的看着镜中人日益憔悴的面孔,再次擦去脸上不经意流下的泪水,看来,我是回不到现代去了,注定一辈子就没名没份地住在清朝,运气好点可以去给别人当个侍女什么的,运气不好只怕会给卖入烟花之地也说不定。想到此,我冷笑了笑,沈梦燃,想不到你的名字没出现在某大学的花名册上,而是出现在了某经营不正当业务场所的花名册上。
      “梦燃,不要生气了……”正暗自伤怀着,耳边似乎又回响起李鸿章那天的话,我恶狠狠的捂上耳朵,大叫:“我不要听你说话,我偏要生气!”
      “絮儿,谁又惹你不高兴了?”我猛然回头,六爷正诧异的看着我,手里还举着只风筝。
      “啊,没谁。”我和六爷这几天一直避免提到李鸿章这个名字,好像这成了我们唯一的默契,为了转移话题,我指了指六爷手中的风筝,疑惑不解的问他,“六爷,这风筝是作什么用的?”
      “傻丫头,风筝你不知道是作什么用的?用来放着玩儿的啊!”他走近了我,把风筝放到桌子上,仔细地看了看我,他秀气的眉毛又皱了起来,“你刚才哭了?”

      “啊?没有!”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可不是,还带着湿漉漉的泪痕呢,六爷眼睛又不瞎,自然看得出我的脸上那不寻常的印迹。
      “不用怕了,以后,我一定不会再让你碰上他了。”他伸出手,温柔的摸了摸我的头发。
      这个“他”指的是谁真是不言而喻,一想起李鸿章,我又气得牙根痒痒:“絮儿确实是不想再见到他了!”
      “你既不想见,那就不见!”他很肯定地向我保证,认真的语气令我不禁“扑哧”一笑:“絮儿和六爷说笑呢,好歹李大人也是个翰林,以后国家自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六爷以后可不要对他存着偏见啊!”
      “国事是国事,私事是私事,这点事儿我还是分得清的,所以我是不会鲁莽行事的。絮儿你放心,我一定要像你说的一样,有一天,要出人头地!”说着说着,他的眼中渐渐神采奕奕,我不禁笑了,男人啊,别管多么年轻,还是多么苍老,博取一世功名的宏愿,总是不会变的。
      “好了,咱不说这个败兴的家伙了,走吧,我看今儿刮了点风,就想起前几天特意给你买了风筝一直没机会玩,今儿终于可以玩了,我陪你去放风筝?”他举起桌上的风筝,拿到我眼前。我仔细看了看,绿色的燕子风筝,没什么特别,不知六爷干吗买这么普通的花色?是他自小在宫中住着没玩过风筝的缘故么?
      不忍心拂了他的好兴致,但我还是不愿与他接触过多,只好推辞:“奴婢不敢让王爷陪着放风筝,王爷日理万机,想来辛苦得很。”
      “日理万机?”他复又皱了眉头,“日理万机?四哥才是日理万机,我不是,我只是个闲散亲王罢了。”
      我知道我又戳到了他的痛处,正不知该说点什么安慰他一下,就见他随即舒展了眉头,温文尔雅的一笑:“不过我知道这种日子不会太长久的。”温和的笑容下,竟是一闪而过的犀利浮现眼底。
      “所以,趁着我还没忙活起来,要多陪陪絮儿你呀!”说着便拿起风筝,叫夏荷进来,让她帮我换衣服。
      “还换什么衣服?在院子里放风筝就好了。”我诧异的说。
      “这院子太小了,要去玩就玩得痛快些,咱们去郊外玩去!好了好了,赶紧换吧,我到外面备车等你去。”说着,他又摸了摸我的头发,便要出门等我。“六爷!”我突然想起什么,在身后叫住了他。他一愣,回脸笑盈盈的看着我:“做什么?”
      “六爷……要不您叫上福晋一块儿去吧,我就……不去了。”犹豫又犹豫,我还是用尽全身力气说完了这句话,觉得自己的腔调,透着让自己都悲哀的无奈。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你以为她要是在我还能明目张胆的找你玩么?婉龄这几日回娘家去了,你不要再担心了。”
      闻听此言,我只觉松了口气,感觉一直笼罩在我心上的乌云突然暂时散去了,尽管它还会再笼罩回来,但毕竟我还是得了一刻晴朗,于是喜不自胜的点了点头,我随着夏荷换衣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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