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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温暖 我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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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着比宫女还寒酸的衣服,忐忑不安的站在虽不算金碧辉煌却也布置得足够精美的御书房里,只觉得自己跟这里的一切都如此格格不入。咸丰既然召见我,怎么还不来见我,端什么架子,要本姑娘等这么久,也不给座!
思绪胡乱飘忽,担心着李鸿章醒了见我又不在会不会又生我的气,可是这也是由不得我的,皇上要见我,难道我能抗旨不遵么?就是他也不能,他就算有本事不让王爷带走我,也不可能有本事阻止皇上。
还有,皇上为何要见我呢?是六爷向他提起我的事了么?还是他又要给我难堪?他一向是以和我过不去为乐子。我叹了口气,真够累的,看了看四周的椅子,费了好大的劲才压下随便挑张椅子坐下的欲望。
“好了,你们去办吧,皇阿玛的葬礼,绝对不能办寒碜了。”那个听似敦厚的声音,自穿堂向书房传来,我赶忙收敛起疲态,放松脸部肌肉,做出恭顺的表情,低下头。只见一双穿了明黄色绣龙的靴子的脚缓缓的踏进书房,同样明黄色的衣摆拂过门槛,知道这是咸丰来了。但还是不敢抬头看他,只好低着头请安:“奴婢给万岁爷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挺客气啊,絮儿,难得见你对朕这么客气。”他凭退左右,坐在书桌前。房间里只剩下我和他两个,这简直比刚才只有我一个时还令人难受。我只感觉他探究的眼光向我射来,自然更是不敢抬头。
“怎么?真的变得有规矩了?”他略微轻笑了一下,“行啦,抬起头来吧,再装你也是装不出娇羞来的。”
我简直真的想上前爆揍他一顿了,但是他是皇上,皇上!我强压心中怒火,皇上,是我碰不得的,也惹不起的。但是我还不想就这么向他屈服,所以还是倔强的低着头。
他见我不语,站起身来,一步步向我逼近。想起上次他和我近距离接触时的不愉快回忆,我不禁想往后退,但后面是一排椅子,简直是退无可退。
他站到了我身前,我都能感觉他的呼吸撩动起我额前的碎发,我的呼吸也急促起来。脑子里一团浆糊,突然觉得下巴被一个凉凉硬硬的东西托了起来,我被迫对上了咸丰没有感情的双眼。低眼看了看,原来他是用一把梳子托起了我的下巴——很像那把我掷在他脸上的梳子……我简直想哭了。
“还你梳子。”他又轻笑了一声,捏起我的右手,把梳子放进我的手心。我赶紧跪下:“奴婢该死,上次竟把梳子失手丢在皇上脸上,请皇上治罪!”
“你是失手吗?”他冷哼了一声,“起来吧,朕还没闲心治你的罪。再说……”他旋即转身,又坐回了书桌前,“再说,你死了,六弟向朕讨人不成了一场空?”
“六爷?”我抬起头,满怀希冀的看着咸丰,希望他能把我直接赏给六爷,省去那些选秀的麻烦过程。
“是六王爷,恭亲王。”他纠正我的说法,“你觉得朕封的这个‘恭’字怎么样?”
兄友弟恭,谁听不出你的弦外之音?但我现在万万惹不得他,连忙低头,恭顺的说:“奴婢不识字,不通文墨,听不出皇上赐的字的妙处。”
“看你的手白白嫩嫩的,可不像个不识字的农家女啊!”咸丰冷淡地说,见我依旧跪着,挥了挥手,“行了,起来吧,你若再跪,朕就不准你去六弟府上了。”
我连忙站起,几乎有点欢天喜地地说:“那么皇上现在是准我去六爷府上了?”
“你倒是何时听朕说过准的?”他转了转眼珠,死死盯着我,“告诉朕,你那天为什么去圆明园?”
“去……呃,去……”说真话是不可能的,说假话是欺君罔上,我该怎么办?冷汗从我额前缓缓流下。
“你是不是做什么事都是为着六弟的原因?把梳子掷在朕脸上,不顾一切混进圆明园,或许还有什么朕不知道的事?”他再次走到我身边,在我耳边轻轻地说。他的气息吹进我的耳朵里,我不禁打了个颤。
“嗯?是不是?”他依旧低低的说,语气变得柔和冰冷而且……暧昧。我简直被这样的语气吓得要晕倒了。
“是……不,不是……”我不知所措以至于几乎不会说话了,不禁抬手擦了擦汗。咸丰却一把握住了我抬起的手,笑咪咪的把我更拉近了他身边。脑子里不禁闪过一个念头:咸丰可是清代历史上有名的色鬼皇帝……可色鬼也只会对美女动手动脚啊,我又不是美女……
“为什么他什么都能得到?我总是纳闷,为什么我和六弟年龄相仿,他能得到的,他能做到的,我为什么就总是得不到也做不到?”他的语气依旧柔和,但却更是冰冷。我紧挨着他的身子,虽感到他身上的温度,却身上一阵阵发冷。
“皇上,您得到了天下啊,这不是比任何东西都要珍贵么?”我恢复了点理智,提醒他他真是没理由去嫉妒六爷。
“没错,天下,”他轻笑,声气却很是歇斯底里,“这的确令他心痛。”
“那您还想要什么?”我疑惑的抬起头死盯着他。
“我还想让他心更痛。”他的笑容已经趋向了诡异,笑得我发毛,“我还要得到你,絮儿。”
“啊?”我瞪大了眼睛,也顾不上任何礼节了,赶紧去推他,可是他加重了手臂的力气,拽得我死紧。我丝毫动不得,不得不紧紧贴着他。
我不是你们兄弟勾心斗角的工具!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知道,你得到我他也不会心痛!他不会在乎我的!你要使用这一招报复李鸿章可能不错。想到此,我不禁怕极而笑,笑声连我自己都觉得瘆人,咸丰自然也一愣。
为什么,我什么也没做,只不过是不小心犯了个小错误,回到了清朝,我没有妨碍历史,更没有做什么逆天而行之事,为什么老天要如此惩罚我呢?我委屈极了,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别笑了,即使你高兴即将要成为朕的女人了,也不用笑得如此放肆。”咸丰厉声说。突然转而又转回了那个温柔冰冷的语调:“不用害怕,朕会对你很好的。”
我脑子已不能运转,只感觉他的手摸过我的脸,拂过脖颈,滑向衣领,我闭了眼,心中恨恨的大喊:这不公平!为什么是我!老天爷!你不公平!我永远……不能回去参加高考了……现在想想,高考其实也是一件很好的事,累是累点,但毕竟我还有机会为结果努力,而不像现在,对任何事情,无能为力……
“皇上!”就在我认命的时候,一个小太监闯了进来,见了我和咸丰的姿势,一惊,急忙磕头:“奴才该死!”
“起来!说!什么事?”咸丰气急败坏的放开我,显然他忘了这里不是寝宫,是书房。我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敢完全放松。赶紧挪开脚步,远离咸丰。
“翰……翰林院编修李大人求见。要和您商量编……编修先皇功德事迹的事宜。”小太监显然还没从震惊中恢复,颤声回答。
李鸿章!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一时竟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不见!说朕身子不适,叫他明日再来!”咸丰不耐烦的挥挥手。我的心一沉。
“还……还有恭亲王爷,求见您……为了……为先皇办丧一事……”怎么还有六爷?我一时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一下坐在一张椅子上。
咸丰也惊了一下,随即得意地向我这里瞟了一眼:“算了,把他二人都请进来吧。”
小太监应声赶忙下去了。不一会,李鸿章那高挑的身影,及六爷那苍白清秀的面容,都出现在我面前。李鸿章看见我呆愣愣的坐在一边,竟是毫不奇怪的样子,进门后若有若无的看了我一眼后就没再往我这里转过眼珠,倒是六爷看见我很是惊讶,一进来便上前一步好像想问问我为什么坐在这里,可看了看他四哥,始终是没敢造次。
“臣等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他二人甩了甩马蹄袖,齐齐的跪了下去。
“嗯,六弟,李大人,都请起吧,坐吧。”咸丰竟温和地说,继而突然转头向我,“絮儿,给二位奉茶。热情点,你又不是第一次见他们二位。”
这回轮到李鸿章惊讶了一下,显然他是不知我还有这么个名字。我却也不敢再看他们三人,赶紧答应是,快步走出这狼窟。
接过管茶的宫女递过来的茶,我小心翼翼的端着茶再次进入那间我视为龙潭虎穴的御书房,只觉茶盖正在我不稳的手上,发出轻轻的颤抖之声。
先给咸丰奉上茶,还好,他还是姿态正常的,没有对我动手动脚的接过了茶。再来是六爷,我弯了弯膝盖,奉上茶,低声说:“王爷请用茶。”六爷抬眼看了看我,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一会在外面等等我。”
我点点头,抬眼看了眼李鸿章,他正嘴角带了一抹冷笑,注视着我和六爷。我不知道他听没听到六爷那句话,只好赶紧也给他端上茶:“李大人请用茶。”李鸿章看也没看我,接过茶,撩起盖子喝起来。
我不好再在这里呆下去,茶也奉过了,我应该趁此机会赶紧逃离这里。于是还未等咸丰有何反应,我急忙拿着托盘,几乎是仓皇的,逃出了这间屋子。
要不是六爷让我等他,我巴不得刚才就离了这皇宫,永远不再踏足这里。但还是不想让六爷不高兴,所以只好坐到御书房前花丛中的一片阴影里,等着他出来。
哪知竟是李鸿章先出来了,一出来,他便匆匆环视四周,像是在找什么人。我知道他在找我,因为昨天惹了他生气,所以不好再跟他过不去,只好从藏身之处溜出来,讪讪地走到他面前:“李大人,公事儿谈完了?”
“是啊,公事儿谈完了,该谈私事儿了。”李鸿章漫不经心地说。
我干笑:“咱们有什么私事儿能谈的?若是为着昨天的事,是梦燃的不对,梦燃在这里给李大人赔礼了。”
“昨天的事已经过去,我没心思再提。”他不耐烦的一摆手,“我是指今天,你就不觉得我来得很是时候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装作不知:“您自然是挑了吉利时辰来给皇上请安。”
“对你来说,是够吉利的。”他冷冷的笑了笑,自从昨天晚上开始,他一反常态,再也没给过我好声气。我却也自知是我任性理亏在先,不好驳斥什么。
“我听了李忠说你被皇上叫去了,便知不是好事儿。至于是什么事儿,就是你被叫进宫前不知,现在你自己也清楚得很了。你和六王爷走得太近,迟早要招祸端。今儿不过是给了你个教训,若是没我,怕是咱们以后也见不得面了。”他继续冷冰冰地说着。
“是,梦燃谢大人。”原来他早有预料,今天也真是多亏了他。我发自真心地谢谢他,给他行了个礼。
“梦燃,告诉你吧,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能救你一日,日子长了,我也救不了你。”“大人不必说了,梦燃知道。”他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如果咸丰硬要我留下,岂是李鸿章这个小小的编修保得住的?想到此,我的眼泪不禁又在眼眶里转起来。
只听面前的李鸿章微微叹了口气,低声道:“怎么又哭起来了。”
接着便是半晌沉默。许久,李鸿章缓缓开了口:“你可曾记得我昨天晚上说的?”
昨天晚上?我愕然。就是那句即使王爷亲自来要我,他也不会放我走的话?
“我言出必行,而且,不仅是王爷,即使是皇上要你,我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一步!”他决绝地说。我哑然失笑。饶是你有天大的本事,跟皇上斗,也是一点胜算都没有。
他看我不相信他,笑了:“我回去和我父亲禀明了,就收你做妾室,皇上再厉害,也娶不了有夫之妇吧?”
什么?还以为他有多好的法子,这真是让我刚出虎穴,又入狼窝!“李大人,你凭什么让我嫁给你?”我低吼,毕竟是不敢叫咸丰听见。
“你应该高兴,这样你就不用被锁在这紫禁城内,做一辈子不得宠的妃子,你也知道皇上可不是因为喜欢你才想娶你的。”
“难道你是因为喜欢我才娶我的吗?都是当小老婆,我宁可当皇上的!”我对他简直忍无可忍。
“那倒也是,你自己考虑决定吧!不过得尽快,现在是国孝期间皇上也不能拿你怎样,可国孝一结束,你可就不再安全了。”他甩甩袖子,翩然而去,走出几步路又回过头说,“见过六王爷后,就赶紧回报国寺来,别让我再像昨天一样数叨你你才甘心。”
你是我什么人?我要你管么?我不屑的撇撇嘴,一回头,却撞上六爷如水的目光,安静的面容。
“奴婢见过六爷!”不知刚才李鸿章和我的对话叫他听去了多少,我想着想着,脸红的已像熟透的苹果,又是羞又是气。
“何必这么多礼,絮儿,你刚才可是请过安了。”他赶忙扶起我,“话又说回来,你今儿怎么在这里?莫不是四哥把你请来的么?这倒也怪了,他若是准了我求他要你的事,也该和我说,不该和你说呀。再说,他不是一向怕你的‘肺痨’吗?”讲至此,他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我不语,难道要告诉他他四哥非但没准我去当他的丫环,还反而……我深知他不会为我心痛担忧,但我也不希望他们兄弟会因此产生隔阂。所以我决定把这事当成一个秘密。
“还有啊,你帮我问问李大人,我有得罪过他吗?今儿个他像吃了枪药似的,处处都和我针尖儿对麦芒。四哥倒是看戏似的看着我俩,看起来颇为欣赏他。”他自嘲的笑笑,“我是他亲弟弟,竟不如个没见过几次面的大臣,来得亲切。”
这个李鸿章,是我昨天得罪了他,他竟迁怒于六爷!有没有点原则性?
我正生气李鸿章刚才美其名曰救我的提议,此刻又见他为难六爷,不禁脱口而出;“李鸿章是乱咬人的狗,王爷莫怪!”
六爷愣了一下,我也觉得这话太粗俗了,忙忙得掩住了口,暗暗恼恨自己这么久苦心经营的淑女形象就这么毁于一旦,还是在六爷面前!
哪知他也不恼,也不笑,好似我就是说了句平常话儿一样,接着我的话头继续说:“那他咬我,必是有原因的。”
我却着实忍了一会儿笑,觉得这样再说李鸿章实在有些太不敬了,赶紧换了称呼:“李大人想必是心情不好,所以见了人就不高兴,火气大了些,王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他这一次。”
“怎么?心疼你家大人了?放心,我是个没什么实权的亲王,不可能欺负到你家大人头上。”他忧郁得说。
我心里一痛,亲王这个看似富贵荣耀的位子,简直成了六爷生命里抹不去的烙印与枷锁。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那个曾经舒展眉头笑得无忧无虑的六爷,忧郁这个词,在他身边,徘徊了一辈子。只觉得他笑起来也忧郁,不管是微笑还是大笑,严肃时,也带出不经意流露的忧郁,更别提他伤心难过时的样子了,眼中溢满的悲伤,几乎能让看着他眼眸的人溺毙。
我不知道,我是否已是溺死其中的人之一。
“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什么不对吗?”经他一说,我这才发觉我一直盯着他看,红了脸,收起目光,行礼赔罪,“奴婢没好好听王爷训话,罪该万死!”
“什么动不动就罪该万死,你倒是有几条命的?怕是都赔给我也不够一万条,我下辈子还得去跟你讨你没还完的债,岂不是很累?”
下辈子?如能再遇见你,我倒是很愿意你再向我来讨债,这样,我们或许不至于,遗忘对方。
“其实我没什么可羡慕的,就算其他几个弟弟只被封了郡王,而只有我被封了个亲王,但也不是因为我受皇上荣宠。絮儿,你真是没必要,来我这里干活。李大人有什么不好?起码他能保你一生平安。我呢,我自顾尚且不暇,给你添了麻烦,才是真的。”远处夕阳,照在这宫殿栏沿上,照在六爷清秀的脸上,红色的,热情,却也凝结着血色般的忧郁。我不知被这夕阳弄得怎么鬼迷心窍起来,竟上前过去,钻进六爷的怀里:“如果您是麻烦的话,我情愿一生麻烦不断,就算被皇上赐死了,我也要守着您这个大麻烦!”
他身子僵了僵,缓缓地,用手臂环住我。感觉一种比夕阳还要让人温暖的感觉,渗透我的内心。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让我暂时忘记咸丰和李鸿章,只享受这一刻温暖。哪怕短暂,哪怕不真实。
这是不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