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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宫门 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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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我脸上表情有没有什么变化,总之李鸿章没问我什么,继续说,“是宫里有了事,今儿早上才有人来告诉的,说是皇太后去了,那当然我们这班臣工要穿重孝了。听说皇上悲痛极了,皇太后生病时他一直不离左右,其实他自己身体也不好,还拖着病体张罗丧事。昨天在街上看见六阿哥,想必就是为这事正忙着呢吧!”
原来是死了太后,想必即使皇上死了我眼前这个家伙也会觉得无所谓吧,更何况是太后呢。怪不得他身穿孝衣还显得和平常一样悠闲,他也确实没什么理由悲痛。那皇太后他连面都没见过,真要悲痛那才怪了。
“原来如此,不过大人好歹也要装的伤心些,别显得好像你巴不得人家死似的。”我揶揄他。
“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像这等轻于鸿毛的死,我自然提不起兴趣。”他真是口无遮拦,我哑然失笑。
“大人说话小心些,仔细被曾大人听见了,有您的好看。”我苦笑着提醒他。
“这不是老师不在么。而且我相信梦燃你绝对不会把我的话泄露给老师的,是不是?”他回头冲我灿烂的,但却坏坏的一笑。
我正无言以对,只听他突然低叫一声:“我刚发现,你怎么穿这么点就出来了?就是你再想病,我也没钱给你抓药了。快回去披件衣服!”
其实我刚在这里住下时,感冒还没全好,再加上被四爷一吓,病情又反复了。那几日李鸿章特意托人找了御医来给我看病,还掏钱给我买药,我着实给他添了不少的麻烦。所以我不想再给他雪上加霜,赶紧唯唯诺诺的回去拿衣裳。
“梦燃,你知道昨天你走后老师跟我说了什么吗?”我走在前面,他跟在我身后,我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出他声音里的笑意,而且是不怀好意的那种。难道他们谈到我了?
“我才智匮乏,自然猜不出来。”我对他给我卖关子的态度十分不满,不冷不热的回了他一句。
“他劝我不要因为贪恋儿女情长之事,误了前途大事。尽管说得委婉,但大意如此了。”此时他已紧走几步走到了我身边,我偏头看他,发现他正抿着嘴,好像忍笑忍得很辛苦。果然曾国藩这话既是冲着李鸿章,也是冲着我来的!昨天的事真是有点过火了。
“曾大人对你怎么会突然有这番谴责?这寺里全是和尚,并无尼姑啊!”我怎会不知道曾大人指的是谁,但这事可不能自己不打自招。
“你真不知道原因么?要我给你解释一下么?让你开开窍。”他伸手点了我脑门一下。
我赶紧移开脑袋,再这样和他闹下去想必曾国藩该和我翻脸了,说不定甚至会因为我拐骗他的爱徒而跟我过不去!
“大人,你是身正不怕影歪。可梦燃还是很怕流言蜚语的。”
“哈哈,看不出像你这样的女子,还会怕流言蜚语?”他终于不再忍笑,哈哈笑了起来。
“当然了,任何一个女子,即使疯癫如我,也会怕流言蜚语的。大人可知谣言说多了就自然而然的成真了。”走到我房间门口,我一推门进了去,“所以,为了避嫌,您以后还是少来找我为好。”
他站在了门口,不言不语的,似乎等着我请他进去,我也不请,这当头还是避避嫌比较好,伸手就要关上门,顺便也把他关在外面。
他却突然伸出手卡住即将关上的门,我惊呼一声:这人真是!怎么拿手卡门,万一碾着了可怎么办!
“对不起,李大人,我真不是有意的,您痛不痛?”我仔细捧起他的手腕,看看有没有伤到筋骨。突听眼前的人嘻嘻一笑,把他的手腕在我手里一翻,有意无意的触碰了一下我的脸,接着便握住了我的手,还得了便宜又卖乖的大声说:“你手怎么那么凉呀,病还没好透吧!”
我气得差点翻白眼,就不该同情他这样的人,何况我也没使劲关门,他个大男人的手腕哪那么容易被碾着,我真是多余发善心!听他这么一叫,更是怕得不行,想也没想上前一把捂住他的嘴:“你再叫,我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这儿是佛门清静之地,李大人你好歹收敛点!”
他果然不再叫了,一双“美目”闪着狡黠的光看着我。我这才注意到我手还贴在他嘴上的暧昧姿势,赶紧挪开手,心里一边恼恨自己,一边暗自祷告上帝佛祖阿拉等中外古今各国神仙,保佑刚才没人看到那一幕……
“行了不和你闹了,其实这里都是和尚,哪有人搬弄是非?你大可放心了。再说谣言如果成真,不就不是谣言了吗?”他嘴角牵扯出一抹笑意,蓦然转身离去。
而我,还在为他最后那句不着边际的话,摸不着头脑的傻站着。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都躲着李鸿章。只要看见他远远的走过来,我就绕道而行。他来敲我门,我也总用头痛不舒服已经睡下了等等一堆烂理由把他拒之门外。一开始,他还会在走廊上堵住我问我为什么躲他,再后来,他在我这里总是讨没趣,干脆也不再来找我,一天到晚泡在他老师那里,讲什么“义理之学”,还要编校《经史百家杂钞》,倒是忙得很,曾国藩对他也是越来越喜欢器重。所以渐渐的,我也没什么必要躲他了,一天有时都打不上一个照面。
其实没有他在身边聒噪,也觉得挺闷的,只好自己找点事儿做。在这个没有电视机和电脑可以杀时间的地方,我只有看书聊以打发时间。而且专拣厚的看,免得很快看完了,就又没得可干了。现在我除了和一帮和尚住在一起这一点比较与众不同外,其他的都像这个时代的女人一样了。每天关在房里读书,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因为不会写繁体字,所以每天我还要练练字,免得被人以后说成文盲,就不太光彩了……
“沈姑娘,陈御医来了。”李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我赶忙放下书本,把门打开:“陈大人快请进,其实上几次照着您的方子喝了药之后我已好了,大老远的您就不必在过年时再为我跑来跑去的。”
陈御医提着药箱走进来,微微一笑:“正值初春,姑娘的病若不完全治好,在这种天气里,很容易反复的。少荃可是央求我一定要把你治好呢,我既答应他了,就得尽全力不是。所以沈姑娘也不必客气,要谢你也该谢谢少荃。”
我又不是生了绝症,至于他还大费周章的央求御医来帮我这么细的调理吗!真是小题大做!想到此,我不屑的撇撇嘴。或许是陈御医看见了我奇怪的表情,他诧异的扬了扬眉。我赶紧收起我那幅死表情,堆出热情的笑脸:“是啊,真是有劳李大人了。我也真是该去好好谢谢他。”
“不说这个了,陈大人。这几日宫里有什么新鲜事么?”我岔开话题,看着陈御医又是号脉又是开药方,嘴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聊天。
“还能有什么事?为太后办丧罢了。”正值正月,家家户户都在过年,这皇宫里却在办丧,真是够吉利的了。我不禁嘲讽的笑了一下。
“皇上龙体可安好么?”现在已过了年,就是道光三十年了,我在心中暗暗算着,好像道光就是这一年死的吧?
“说实话,倒不是很好。”陈御医放下毛笔,把写好的药方递给等在旁边的李忠,让他去抓药,然后转头看向我,“皇上一年到头披星戴月的批阅奏折,本来身体就不是很好,如今又上了年纪,再加上那几日照顾皇太后时他自己也被太后传染了,这几天又日夜操劳办丧事,就是有四阿哥和六阿哥帮衬着,也还是太累了。我看……”说到这,他故意压低嗓门,“恐怕大限也就这几天了。”
有这么严重?我愣住了。为了个比他大六岁的养母,道光可真够能玩命的,不就当时争皇位时这太后没保举自己的儿子而支持了他道光么,他也不用感恩戴德到把自己的命也搭上去的地步,孝顺过头了吧?我苦笑着摇了摇头。
陈御医或许看懂了我的表情,冲我会心的笑笑。起身便要告辞了。李忠突然闯进来,把我们俩吓了一跳。
“陈大人,宫里来人找您,急事!”李忠气喘吁吁的说。
“急事?急成这样了?莫不是皇上……”陈御医急忙收拾了药箱,“李忠,宫里来的人可说没说是谁得了病?”
“奴才哪有资格打听这事?只是那位公公看来急得很,让您快点赶去圆明园慎德堂!”
我只觉脑袋“嗡”一下,慎德堂?那不就是道光晏驾的地方?看来这次是真的要出事了!想也没想,我一把拉住陈御医:“陈大人,带我一块去吧!”
“沈姑娘,现在不是看热闹的时候,皇上可能病情恶化了,我得赶紧过去!”陈御医急急想要挣脱我,休想!
“大人就把我带在身边给您提药箱,我换了男装去,绝对不会给您添乱的!”正好有他这个御医在,我怎能放过这个大好的混入皇宫的机会。
“你为什么一定想去?姑娘好奇心未免重了些。”陈御医疑惑不解的盯着我。
我一时语塞,难道告诉他我不放心六阿哥所以才要冒险进宫?这话我自己想想都觉得害臊。可我心里确实是一直惦记这事。谁是皇上谁不是对我来说本就不是悬念,而且也与我无关,我只是想陪着他,不想让他一个人去承受这血淋淋的事实,这个他一辈子只能做个王爷的事实。
陈御医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我也毫不示弱的盯回去,最后他低低叹了口气:“沈姑娘,什么人盯着你这表情看,肯定都拒绝不了你的。那我等姑娘换衣服,不过姑娘动作可要快些。晚了,就来不及了。”
我点点头,吩咐李忠赶紧给我找件男人的衣服来,叮嘱他此事万万不可向任何人提起,尤其是李鸿章。
李忠显然是被我的胆大包天吓坏了,一时愣愣的。我柔言细语的安慰他:“没事儿的,等事儿一完,我立刻就会回来,定然不会叫李大人发现的。”
“那您可得快着点,李大人要是发现我把您弄丢了,不定怎么数落我呢!”
“放心吧,他不会发现的。这几日他忙得很。”再说即使发现了,他也只会很高兴吧,高兴终于能摆脱我这个包袱了。我心想。
算了,这当口儿也管不得那么许多,赶紧去圆明园才是要紧。我匆忙换好衣服,跟着陈御医驱车向圆明园飞驰而去。
此时正是大清早,冬天天本就亮的晚,再加上今日还是个灰蒙蒙的阴天。以至于我第一眼看见还没被烧坏的圆明园时,竟觉得这华美壮丽的园中之园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氛围笼罩其中。赶到慎德堂,这里倒是热闹得很,聚了一班大臣。只是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像死了祖宗十八代,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我不敢抬眼多看,可又忍不住想看,从他们低低的对话声中,我认出了定郡王载铨,郑亲王端华,科尔沁郡王僧格林沁,军机大臣穆彰阿、赛尚阿、何汝霖、陈孚恩等等一帮人,还有端坐在一角的怡亲王载垣——这就是雍正的十三弟允祥的五世孙了?我细细打量他一番,慵懒的表情,暗淡的脸色,正与旁边的郑亲王低声交谈着,颇有些不可一世的气质。
陈御医进到里间去了,我只好坐在外屋的一个角落,面对着这帮大臣一张张或倨傲,或忧愁或冷峻的面孔。
“各位大人快进来吧,皇上急着见您们呢。”一个太监撩开里间屋子的帘子,陈御医跟在他后面出来了。我急忙迎了上去,他冲我苦笑着摆摆手,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皇上不行了,这回召见他们,定是要宣读遗旨了。
再看那帮大臣,一个个苦着脸站了起来,互相之间递了个眼色。好像在约定什么似的。到底怎么回事?故意不去看冲我使劲摆手的陈御医,我混在一帮人中,悄悄蹭进里屋,窝在一角。屋里光线昏暗得很,大家又心思全在皇上身上,根本没人注意到我这个不速之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