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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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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我很早就起了床,在每日例行的梳头大战中败下阵来,只得把头发胡乱的绑了个马尾,穿戴整齐,把校服拿块白布包好——这可是对于现代的我来说很重要的一件衣服!更重要的书包已不知去向,那我就更不能把校服丢了!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手托腮眼巴巴地等着六爷把我送到李鸿章那里去。终于能回去了,竟然对这个只生活了几天的地方有些不舍,也许我应该叮嘱鬼子六几句,叫他以后切不可与他兄嫂作对,不要仗着功高震主就逾规范上;英法联军来时要顾着点自己,别光顾了谈判;和李鸿章要搞好关系,他毕竟以后是慈禧的红人……可说了这些我是否算泄露天机呢?会不会因此遭天打五雷轰呢?
算了,这个世界太大了,我只是一个人,即使能预言未来,也无法拯救中国无可更改的厄运。
最重要的是我也拯救不了奕欣。
突然一激灵,我叫他什么?
正胡思乱想间,这几日一直照顾着我的丫头夏荷走了进来:“沈姑娘,车马都备齐了,六爷吩咐了,等把您送到报国寺,我们在外头等着,如若您见不着李大人,我们再带您回来。”
“为什么去报国寺?李大人又不是和尚!”我大大的不解。
夏荷捂嘴笑了笑,似乎在笑我大大咧咧的问话:“姑娘有所不知,这几日曾大人得了肺病,在报国寺静养,李大人这会子正陪着曾大人也住在那里。”
“哦,那咱们快走吧。”我对我自己的无知确实感到羞惭,提起布包就走以掩饰我的尴尬。“哎,对了,夏荷,六爷呢?他不来了么?”听夏荷刚才的话,是说六爷就不来送我了么?亏他前几天还说他不忙。
“六爷说他忙,就不来送您了。说以后总有机会儿再见面的,不急于这一时。”夏荷接过我的布包,一笑,“他还吩咐奴婢给您梳梳头再走。”
我一摸我那个扎的确实不成功的马尾,脸一红,一半是羞的一半是气的,他怎么知道我肯定就梳不好头呢?!更可气的是我真的如他所料!有时候真佩服他,即使他人不在都能把我气个半死。
一屁股坐在镜子前,我认命的闭上眼,看来我真的不适合这里,幸好也快要回去了。夏荷则一边笑,一边取了梳子,沾了些清水,开始整理我的乱发。
一时之间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梳子梳头的轻微的悉悉簌簌的声音,以及夏荷轻灵的脚步声。我闭着眼,感觉一阵无来由的无奈:六爷啊六爷,饶是你聪明一世,你这次也是错了。我们以后没机会见面了,再也没有了。
想着想着竟感觉心里一阵不舒服,也许只是在这里住惯了,有些些不舍吧。
结果想得太入神,竟没发觉夏荷的手突然停了,然后听到她柔媚的声音说了一句令我从座位上惊跳起来的话:“奴婢给四爷请安。”
我顶着个半成品头,惊异的看着正站在我面前的麻子脸,他好笑的看着我惊慌失措的表情,以及我那个古怪的发型。
他不是很怕我这个传染病患者么?他应该远远的躲着我才是啊!怎么会找到这里来呢?难不成是路过?不对呀,即使无心路过这里,见了我,他也应该赶紧避开呀!
无数的问号令我的脑子变得和李鸿章一样白痴,我愣愣的竟一时忘了给他请安。
“起来吧。”他扬了扬手,夏荷慢慢地站了起来,显得有点不知所措。显然她和我一样,没什么和这位爷打交道的经验。
“絮儿名字漂亮,人更是貌比天仙。”他见我不说话,没头脑的来了这么一句。僵局是打破了,我却也怒了。他这话明显是嘲笑我,没见过头发如稻草的天仙!
我赌气地把头发一扯,夏荷这老半天的心血一下就没了影。我披头散发,挑衅的看着四爷。反正我就要回去了,不怕你!
“四爷看我这样可还像天仙么?”
他竟神经病似的拍起手来:“像,这样便更像了,黑发如瀑,脸儿似白玉啊!”
黑发白脸,那是贞子!我翻白眼:“四爷来不是为了夸奴婢美貌的吧,若是没事,还请离了我这里吧,我这屋子别腌臜了您的身子。”
他低低笑了:“鬼丫头,你以为你那点雕虫小技瞒得过我?你有病没病,爷心里自然有分寸。”
你知道?你知道那天还跟躲瘟神似的!要不是看在他也还算一代皇帝,我肯定现在就拂袖而去,顺便走时给他一嘴巴!不过算了,我忍!我还要留着命参加高考。
他突然移动脚步,向我一步步缓缓逼近。我则下意识地往后退,直到“咣”的一声撞上了梳妆台,夏荷忙作势要扶我,但看了看四爷,终究也没伸出手,还是立在了一旁。
“别退了,你躲不开的。”这种笑容就是名副其实的奸笑吧,我害怕了,听说人越害怕越显得很凶,所以我不受控制的大声吼起来:“你到底要怎样!”
“哈哈!”他居然放声大笑,我只觉彻骨凉意窜上了后背,咽了咽口水,惊恐得睁大了双眼。“我要怎样?不会怎样的,絮儿,我不会杀了你的,但是……”他话锋一转,“我也不会放过你。”
“我对您没有利用价值!”这个人疯了,我和他有什么相干,我一碍不着他登帝位,二我也没试图碍着他过,我算是什么人,他为什么不放过我?
他危险的眯了眼,像野兽打量自己的猎物看着我:“你是个奇怪的女子,絮儿,你真的很奇怪。”
我知道,就算我来自未来,但我也没长了四只眼两个鼻子,有什么奇怪的?
“我六弟一向喜欢奇怪的东西……”
六爷!我和他更没有相干,他甚至都不来送我一下!“我是人,不是什么稀罕物!”
“没什么不同。”他淡淡地说。
简直无法和这个人沟通!我把梳子突地摔在他脸上,头也不回的拿起我的校服,不顾夏荷在后面的叫喊,钻进了早已等得不耐烦的马车里。
“大人,外头有个沈梦燃姑娘求见。”
“沈梦燃?不认识,把她打发了,没见我正和筠仙兄说话。”老远我就听见了李鸿章和他的小厮的对话,居然说他不认识我?好,我就让你认识认识!
“李大人记性好差,不过几日便忘了民女。”我不顾另一个小厮的阻拦,歇斯底里的冲进了大厅,脸上却还装出一种柔顺的表情。
“是你?”李鸿章显然记性不差,他抱歉的冲身边的郭嵩焘笑了笑,“这女子是我前几天在宫里遇上的,实在是有些不正常,让筠仙兄见笑了。”
“本姑娘容貌端庄,落落大方,哪里会见笑?李大人,我有要紧事与你商量,你与郭大人何时谈心都可,我这件事您可万万误不得!”
李鸿章脸色明显一黑,不知是对我的自恋至此有些作呕,还是我让他在郭嵩焘面前丢了人。
终于送走了郭嵩焘这尊菩萨,李鸿章不耐地转向我:“姑娘与我萍水相逢,却不知有何急事找我?”
“不必客气,叫我梦燃吧。”我不请自坐。怎么说还要靠他送我回去,要和他搞好关系。尽管我可以打赌我和他一样得不耐烦,真的好怕疯子四爷何时就追到这来,那我就走不成了。
“梦燃姑娘,你那日晕倒在那里,非是我见死不救,只是六皇子突然驾到,在他那里吃穿毕竟比我这里好得多了……”
“行了,您不必解释,我根本没怪您。”我挥了挥手,打断了他婆婆妈妈的解释。
“那你……”
“实话与您说了,我其实……不属于这个时代。”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实话。
“不属于?……”他显然困惑的要死掉了。
“我来自未来。我只是无意中向流星许了个愿,愿我能……呃……”我感觉脸一红,“愿我能回到清代见见您,结果……就真的从未来跑到了这里……”
他显然不会相信这种连三岁小孩都骗不了的鬼话,但悲哀的是我的鬼话居然是真的!
慢慢的凑过来,他缓缓问出了一句话:“为什么想见我?”
我身子一歪,差点从椅子上跌下去,我以为他要问比如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之类的话,哪想到……
我哭笑不得:“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既然是因您而来,必然是您才有办法送我回去,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嘛!”顿了顿,我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您相信我所说的?”
“不相信!”他爽朗的一笑,我再次差点摔倒,“你不会以为我真的会相信吧?”
“我说的是真的!”我急了。
“先不论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我都无法帮你,什么流星许愿,我从没听说过。”他笑吟吟的坐回椅子里。
“那我怎么办?”我真的着急了。
他略略一沉吟:“这样儿吧,要不我叫人给你收拾间房先住着,等那什么流星来了,你再许个愿回去,不久得了?”
我真是赞叹他的白痴,他以为流星是什么,每隔十分钟一趟的公共汽车吗?
但眼下是没什么更好的办法,既然有免费提供的食宿,我也没什么好犹豫的:“可以,那我就先住下。”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想见我?”这个问题他就不能先搁置一下么?难道一定要我说出我只是好奇你到底有多傻这个事实真相么?
“您才华盖世,仪表堂堂,世人都想一睹您的风采呢,成了吧?我先休息去了,不打扰您和郭大人聊天了,民女退下了。”
他点点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在我跨出门槛儿时,冲我大声来了一句:“梦燃姑娘,我一会儿叫人给你梳梳头!”
这次我真的摔倒在地。
托着脑袋看窗外风景成了我这几日最爱做的事情,现下已时值隆冬,窗外确实是没什么美景可看的。只有几棵参天古树,挺着掉光了叶子的躯干,依旧顽强的矗立在北京的寒风中。顽强,但是孤独。其实当初那么干脆地答应继续住下来,也许不光是因为实在没办法回去,也还是因为我还再想见见他一面……不知六爷现在在干吗?是不是也像这古树一般孤独呢?那日他抿紧嘴唇的苍白脸色,总是在我眼前晃悠。其实并没和他说过几句话,他话一向很少。也许我只是因为在这个陌生的年代和他接触的最多而已,所以对他有点雏鸟情节的依赖?
我摇摇头,笑自己居然有胆子去依赖这么个显贵的阿哥,我算哪根葱啊。他也许早就把我忘了吧。
“笑什么呢,梦燃姑娘?”李鸿章的声音倏忽一下出现在屋外窗口,我猛地醒过味来,才发现他正站在窗前,近距离欣赏着正托着腮帮子坐在窗口发呆的我的傻模样。
我红了脸——好像来到这里后就很容易红脸:“干什么好端端的吓唬人,人吓人会吓死人的,李大人!”
“你口中叫着我李大人,却是一点也没有尊重我的意思,大冷天的不请我进屋坐坐,就让我站在这里喝西北风么?”他说起话来,真是神采飞扬。少年得志的人就是不一样。他明明比六爷年长了十岁,可他的辉煌现在才开始……六爷比他年轻那么多,却……
我赶紧收回思绪,这是怎么了,成天价六爷六爷的,魔怔了。心情突然很败坏,决定送客:“请李大人恕我不敬了,您就站外面凉快凉快吧。”说着就要去抽掉那撑着窗户的杆儿。
“等等,急什么,再说会儿话。”他一把握住我的手腕,阻止我关窗。
“今儿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竟得空儿和我这种小人物说话?”我嘲讽的说,希望把他气走,我好安静些。
“西北风嘛,你不是刚才让我在外面喝西北风吗?我喝多了就醉了,就跑你这儿来了。”他倒是理直气壮。
谁让你喝了?明明是你自己站在我窗外的!我被他的蛮不讲理弄得哭笑不得。看他真是醉了,讲话语无伦次的。“那您还是进来吧,别在外面冻着了。”我跑去把大门开开,总不能让他爬窗户。谁知门开了,他却没了影儿。
“李大人?”人呢?刚才还在窗口。
“这儿呢,你眼神怎么这么不好。”我往屋里一瞅,他果然正稳稳当当的站在我屋子中央,眼里含着几分得意看着我。他不会真的是从窗口……
“大人,您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了,怎得也不学得庄重些。”我故作严肃地说,其实忍笑忍得好辛苦。
“和你这般不懂规矩的女子相处,又何须什么庄重的言行?”他反倒将我一军。怎么竟是我的错吗?
“我本也是庄重得很的,只是大人您不知听过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句话没有?我这几日与您处多了,自是庄重不起来了。”即使是口舌之争,我也不会输你!
他一愣,竟大笑起来:“哈哈,想我李少荃也好歹是个进士,怎么竟栽在个小女子手上……梦燃,我倒是对你佩服之至啊!”
看他不计较我那不规不矩的言行,我倒是不好意思了,红着脸福了福身:“李大人太过奖了。”
“过什么奖,什么词儿用来夸你,都不算过奖。”
“这倒也是。”既然他这么爱夸我,我就照单全收了罢!
“你呀你……”他显然还想笑,只是怕是刚才笑猛了,这会子没力气了,“不能再跟你说笑了。找你是看你挺闲,快过年了,你愿不愿陪我去街上买点年货?”
反正在这呆着也是胡思乱想,不如和他出去溜达溜达,我赶紧一福身:“小女子自然是乐意的。”说着就去取他前几天给我的斗篷。
“那好,咱们走吧。”回头见我在拿斗篷,他撇嘴一笑,“今儿不冷,无需拿斗篷了。”
“我是北京人,自然是不怕的,我是怕李大人你是南方人。刚出屋去不觉得,走一会儿就会觉得冷了。”记得他是安徽人吧。
他又是一愣,似是想说不必,但还是接过我递过来的斗篷,披了上去。
“你不是说你是北京人么?怎么看什么东西都那么新鲜?”我拉着李鸿章这转转那转转,不一会就把他转得头晕眼花。没办法,我是21世纪的北京人,不是清朝的!熟悉的地名,不熟悉的样子,卖小吃的,卖小泥人小香包的,卖(假?)古董的,我看得目不暇接眼花缭乱,简直比刘姥姥还刘姥姥。
李鸿章没买什么年货,不过几本书,几支笔,要说只有他进绸缎行买的几匹要寄给在家乡的夫人做新年的衣裳粉红缎子,才能算上年货了。其实要不是我坚持,他可能也根本想不起来该给远在家乡的夫人买点什么。他一个人在北京住惯了,竟是有时可以忘了那个在合肥的老家。
“人可不能忘本,李大人。所以说你买点什么寄回给你家里人,总是好的,别管贵不贵重呢,起码是个心意不是,让他们知道你还惦着他们。”我趁此机会好好教导他。
“姑娘教训的是,少荃定当痛改前非,谨遵姑娘教诲。”他也不恼,顺着我的话“认错”,赔不是,还作了个揖,让郁闷了几天的我终于不禁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接过李鸿章递过来的手帕,我擦了擦眼角。
“梦燃,看你这几日一直闷闷不乐,是怎么了?是宫里什么人对你不好了?”他见我笑够了,小心翼翼地问出这个问题。我心里一酸,不光因为他的关心,还因为提起宫里,便不可避免想起……而且,还有一个人,待我是真的不好……想到此不禁感觉一阵寒颤。我可没有多余的命卷进政治漩涡中,我应该尽快逃离。
也许是见我打冷颤,李鸿章语带关切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觉得冷了?”
我回过头,看着眼前这张俊美的脸,一时竟觉得好孤独,到底在这个地方,谁值得我依靠,谁又愿意让我依靠呢?等李鸿章对我失去了兴趣(很显然他是见我疯疯癫癫才对我有点兴趣),我应该在哪里容身呢?一把拽住李鸿章的袖子,声音里竟带了哭腔的恳求:“李大人,求求你,求求你快想办法把我送回我那个时代去吧!这里没有我的容身之地啊,如若您哪天把我赶走了,我该何去何从?”
“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好的哭起来了?”李鸿章对小女孩的脾气肯定是不甚了解,我这一闹竟让他慌了神。使劲要把他的袖子从我的虐待中拯救出来。
我们正闹得不可开交时,一队官兵走了来,百姓们纷纷让道。我定睛一看,随即倒吸一口凉气:最前面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少年,可不是除了六爷还有谁!脸色铁青,习惯性的抿着他那薄薄的嘴唇,微蹙双眉。真不懂六爷那天为什么会说我忧郁,这世上比我忧郁的人怕是比比皆是吧。
“别看了,你又不是没见过,快回报国寺去,瞅这架势,怕是宫里出了什么事了。”李鸿章拽了拽我。
“你别管我!”我一把松开了紧拽着他衣袖的手,想往前挤挤,看个仔细。
“你疯了!这么多人,你再挤丢了!”他气得低叫。我哪管得了他,算算日子那道光离死期也不远了,想必这会儿紫禁城里都乱成一团了,我得去看看,一定要去看看。想到此我玩命的想甩脱李鸿章。
他反而越发的不放手,反手一把拉住我,就往报国寺的方向走去。我力气终究是比不过一个比我大十岁的男人的,于是我只能回头看着渐行渐远的六爷那队人马,脖子都快扭折了。他也许没看见我吧,街上这么多人。看来那句话他也没全错,我们总有机会见面,只不过是我见到了他,他却没看见我。
眼看着马队就要消失时,居然看见六爷冲我和李鸿章的方向回了一下头,眼波流转之处,丝毫未见他的表情有什么变化。我也平静地回过头去,好了,这一面见也见过了,我也应该回去了。
回到报国寺后,竟是没什么不好的消息从宫里传来,也许这里毕竟是清静的地方,即使有什么事,一时半会也传不到这里来。
一路上我心里就像提了十五个水桶——七上八下的,回到寺里来竟没听说出什么大事,突然轻松下来,就觉得好累。李鸿章怕我跑了一直拽着我的手不放,连男女授受不亲这千古不变的定律都忘了,其实他大可不必,我已经累得没有力气把手抽离,就任由他握着。
“大人,您可回来了!曾大人正找您呢!”我们前脚刚跨进寺门,李鸿章那长得颇像红楼梦里茗烟儿的小厮后脚就忙不迭的迎了上来。
“知道了,我这就去。”李鸿章把手里的东西递给那叫李忠的小厮,总算是松开了我的手。仔细看了看我,他微微蹙了眉头:“梦燃,你脸色怎么那么差?我刚才也是怕你走丢了才拉着你不放,你别生气啊!”
此时没有他拽着我,身子越发感觉轻飘飘的。我觉得似乎站都站不稳了,身子软的不行,却还强撑着个笑脸说:“我怎么生气了?只是可能有点冻着了,回去休息休息就好了。”
“是么?”他默默地看了我一两秒,满眼写着明显的不相信,不过恐怕他觉得我的心情也许没有他的老师的召唤重要,所以只是挥了挥手,叫李忠来把我送回房间里休息。
只是此时的我不想任何人跟在我身边:“算了,我哪有那么金贵,自己走回去就是了,李忠你忙你的去吧。”
李忠愣在原地,显然不知道该听谁的。
李鸿章也不再坚持:“那你先退下吧,李忠。”
“是,大人。”
“梦燃,”看着李忠走远了,李鸿章缓缓的开口,“我不会把你赶走的,你不要一天到晚瞎担心。还有回屋去记得再多加件衣服,我一会叫人给你熬碗姜汤送去。下次出门记得多穿些,别再逞强了,你这北京人也并不比我这安徽人多耐冷嘛!”
听着这有点絮叨却令人感觉温暖的话语,我竟感觉我的眼泪在不受我的控制往下落,不知为什么会流眼泪,是对这个世界的害怕,还是对孤独的恐惧?我闭了闭眼,眨掉睫毛上的泪珠,垂下眼睑,低声说:“谢大人关心,梦燃以后定当谨记。”
李鸿章又没有说话,又是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默,过了不知多久,我看见他穿了皂靴的脚迈着沉稳的步子一步步走近我,还未及反应过来,就感觉一只手替我擦干了眼泪。
要死了,动手动脚的,这家伙到底有没有点古人的传统封建意识?
“咳咳!”一阵不自然的咳嗽声从身边不远传来,我愕然的一转头,曾国藩正玩味的站在旁边看着我和李鸿章。李鸿章的手像是被烫了一样立刻从我脸上离开,向曾国藩规规矩矩的做了个揖:“老师,这大冷天您怎么出来了,我刚回来,正要找您去呢。我听李忠说您找我有事?”
我也赶忙请安:“梦燃给曾大人请安。”
曾国藩深褐色的睿智双眸锐利的扫了我一眼,便不再看我,表情和蔼地对他的爱徒李鸿章说:“没事,一时闷了,想找个人聊聊。这养病都快把我养成闲人了。”
“老师哪里会闲,如今天下正缺老师这样的济世之才,怕是以后闲不得了。门生也正盼着能跟随老师,谋上半个名声也好。”李鸿章嬉笑,眼神中却闪烁着自信的神采。我却笑不出来,他如果知道他忙了一辈子谋来的却是个坏名声,不知心里会作何感想?
“少荃啊少荃,你可莫要拿你老师取笑。如今天下无事,太平得很,我们又怎么会忙呢?”这曾国藩,睁着眼说瞎话啊!
“天下太平也不代表就无事可做,正所谓得守业更比创业难嘛,如今大清这基业,可不是好守的。”我在一边暗暗苦笑,李鸿章你话说得别那么难听嘛。
果然曾国藩沉了脸:“又再混说了,你倒说说现在怎么个难法?”
我看这是个说来话长的主题,于是稍稍打断了他俩一下:“两位大人,不如您们到屋里去说吧。外屋冷,曾大人病还没好,吹不得冷风的。”
他们显然都忘了我的存在了,因为我这一声明显让他俩一愣。曾国藩锐利的目光今天第二次看向我,就冲他这目光,就能看出他是个怎样精明的人。李鸿章的目光比起他来,显得柔和多了,就是有些过于顾盼生辉,目似明星放宝光似的,也是让我不敢直视。这样他们俩人我是一个也不敢看,只好低着头,看我的鞋面。
“你先回房间去吧,梦燃姑娘。”竟是曾国藩抢在李鸿章前面开口了。我忙不迭的点点头,不待李鸿章还要啰嗦,匆忙退了出去。
回去我倒头便睡。其间只被李忠叫起来被逼着喝了碗姜汤(当然这是李鸿章给他的使命)。一睡醒便是第二天早晨了。这么多天要说我还有什么收获就是学会了梳头,梳的样式还是没什么好看,不过还看得过眼就是了,不会丢人现眼。于是我特意精心梳好了头,决定不让李鸿章看出我的疲态。真不知我是身子累,还是心累。
想到院子里呼吸下新鲜空气,刚走到前院便见李鸿章正对这一株腊梅摇头晃脑的吟诗,不过他的一身行头甚是诡异——一件粗布做的白袍,腰间系着白腰带,一身重孝的打扮。看这样子是家里死了很重要的人啊,不是老爸就是老妈要不就是老婆,怎么他还有闲心在这吟诗赏花?看着他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和他身上的重孝形成鲜明的对比。
“大人家里什么人故去了?怎么这身打扮?”我劈头就问,他显是没看见我,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梦燃,你怎么来了也没点脚步声,吓我不轻!这可还是你自己说的:人吓人会吓死人!我死了谁管你?”
他竟然还有闲心嬉笑!穿着重孝嬉笑的人,必是品德丧尽了,只是他看起来不像那种不管家人死活的冷血怪人呀!
我不理他的玩笑,继续逼问:“您怎么突然穿起孝衣来了?”
“哦,你指这个呀!”低头看了看,李鸿章露出一个潇洒的笑容,“怎么样,我是不是穿着孝衣都显得仪表不凡呀?”
这人不是被家里人的丧事悲痛坏了脑子吧?我几乎是吃惊得瞪着他了。
他看我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终于道出了实情:“没什么了,并不是我家里有丧事。是宫里……”说到此他特意顿了顿,我听到“宫里”俩字心里猛地一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