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离》白葭

8、朋友？ 呵。。。其

　　此时已到了第二天的晌午，太阳稳稳当当的挂在天空。青黛今天清晨就被黎朔赶回了离越山。趁着陌离起床做早饭的当口，狐王大人就独自霸占着张床铺足足睡到了日上三竿。

　　黎朔指着门口那两只灰不溜秋不停吃着草的骡子，表情万分嫌恶：“这就是你说的载我们去安平村的工具？”陌离无奈一笑：“方圆几里就只找到这两只四肢健全的牲口了。”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你暂且先忍耐一下，等我们到了集市再去改换马匹。好么？”黎朔看了陌离一眼，陌离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他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那个集市离这里偏远的很，比起骡子，他更加受不了马身上的臭味。

　　“不用了，你说的那个安平村多久能到？”陌离指了指远处的山坳，“就在那里。”黎朔抬头，望了一眼隐在密林里的小村落。那个地方他几百前去过。原本是一大片的柿子林，那个时候，他和某只狼王把那里的柿子全部吃了精光，在地上整整躺了大半个时辰。想到以前的往事黎朔的声音不自觉低沉起来，徐徐说道：“我以前去过那里。只记得那里有一大片野柿子林，不记得那里有人家居住。”陌离拢了拢散在耳际边的头发，“哦，那里的村民是两百年前刚刚迁过去的。也许你那个时候去的时候他们都还没有迁过来吧。”黎朔将手拢在袖中，一抹精光在眼底滑过。

　　四月风夹带着山里凉爽的青草气味吹拂在面庞。鸟叫虫鸣，蜂蝶飞舞。几瓣桃花三三两两飘落下来，陌离伸手接过。又轻笑着将它们自手掌缓缓吹落。春为发生，整座山林似乎蕴藏着勃勃的能量，不断向外发展着生机。

　　黎朔在这样的情境下也渐渐放松下来，嗅了嗅流淌在风里的花香。这样的感觉陌生又熟悉。仿佛让他回到了他还是一只小狐狸时，躺在柔软的草甸上。身上都是晒饱了太阳和青草的香味。黎朔冷冷看着远处正在出神看着一只破壳而出的白鹭的陌离。暗自警醒，这个女人尤其危险，总会让人不自觉地放下戒心。

　　“狐狸。”陌离骑在骡子上，突然回头对后面一脸懒散的黎朔问道：“你在你娘亲的肚子里呆了多久？”黎朔随意掉落在袖子上的花瓣，声音清清淡淡：“这有什么好问的？”“哦？我就是好奇，不过如果你不想回答也是可以的。”陌离眯眼笑，向他吐了吐舌头。那模样，让黎朔有一瞬间的晃神。不过也只是短短一瞬。显然黎朔狐王此时的心情很好：“大概四百年吧。”在陌离惊异的眼神中，鄙夷说道：“大多数妖精差不多一百多年就可成形，越高等的族群时间孕育越久，这是常识。”所以他是整个妖界里面最高等的族群之一，是这个意思吧？陌离扁了扁嘴，这些她当然知道，只是没有知道的这么详细而已。“你呢？”“啊？你说我啊。。。”陌离用手指挠了挠鼻子。微微垂眸：“我不知道。。。”。又看了黎朔一眼，微微笑着说：“我虽然长在蓬莱，但我不是神族。也不是凡人的体质。师傅说他把我抱回来的时候也看不出我究竟是什么族群，我没有见过我的母亲。所以其实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身份，呵呵。”虽然陌离的脸上始终是笑着的。但那双眼睛太过明亮。如同秋季最高远的天空。因为太过透彻直白，所以似乎只要一刀就会致命。

　　这个人从头到尾，都不曾对他隐瞒半分。将所有一切都袒露在他眼前。如果他想问她任何一件事情，是不是也会像这样对他和盘托出。不留一点余地？所以这种人才让他觉得格外讨厌，或许是因为她让他觉得一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所以才让他更加觉得不耐烦。她回答了他一直想知道的答案，只是不知为何看着眼前那个人的样子，心里那难得的好心情瞬间荡然无存。黎朔微微垂下眼眸，掩去所有的情绪，侧过头，对陌离鄙夷道:“我有没有说过，你笑起来佷难看。”在陌离诧异的目光里，赶到了她的前面。却没有察觉，一直在身后默默注视他的视线。

　　他们到的时候，村长已经在村口等着了。陌离率先跳下了骡背，拉着村长的手：“王叔，你怎么已经在这里了，不是叫你不要等的么。”略微发福的王叔不在意的笑了笑：“反正我也没什么事。”抬手指了指跟随陌离一起下来的黎朔：“这位是？”陌离微微笑道:哦，他是我在大都一起来踏青游玩的朋友。”说完后，又瞟了一眼黎朔脸上的神色，好在这只狐狸脸上没有生气的迹象，才算安下心来。

　　一路上，都有刚从田里归来的村民跟陌离热情打着招呼。也会好奇朝着黎朔看上一眼。但也只是这样而已。人身的黎朔狐王虽比不得狐身的龙姿凤章，但在人界也完全是芝兰玉树，丰神秀异了。孩子们看见前来的陌离，也纷纷聚拢过来。“陌姐姐”“陌姐姐”的叫个不停。陌离高兴的同这些孩子们闹成一团。从骡背上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玩具，一件一件分给他们。孩子们得到礼物，齐声朝陌离道了句“谢谢陌姐姐。”喜滋滋的一哄而散。

　　这不过是一个只有二十几户的小小村落，没过多久就走到到了村长的家门口。这是一间比其他住宅都要显得宽敞的宅院。外面还带有一个菜园子。房子收拾的格外干净。看的出来是被主人特意收拾过的。村长的两个儿子都在外面，长久都不回来。陌离还是住在原来老大的屋子，黎朔自然住进了老二的屋里。

　　陌离取出特意给王叔一家买的礼物，一件件塞进王叔家人手里：“王叔，这是我给你买的瓜片茶。您先吃吃看。好吃我再给您买。这是我给王婶买的衣服，这是我给嫂子您买的丝线。。”
　　王叔一看陌离这次又带了这么多东西，马上责怪起来：“你这孩子不是不让你买东西么，怎么又买这么多。。。。”“王叔，这都是一些小玩意儿，又值不得几个钱，您再这样说，我以后就再也不来了！”“你这孩子。。。。”陌离低下头来，继续把东西拿出来。“这是给润生你的，咦？润生呢？”“在这里。”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飞快往这里跑过来，一把抱住陌离的大腿。抬起头来“陌离姐姐，你有没有想我啊”陌离勾了勾润生的小鼻子：“当然想啦。”将手中的笔墨纸砚塞进他的小手里。“给，送你的。”润生看着手里的文房四宝，马上高兴得手舞足蹈。陌离蹲下身子，揉了揉润生的小脑袋瓜：“姐姐知道，我们家润生啊，明年就要上私塾了。这是姐姐送给你的学习礼物。以后小润生一定要乖乖听先生的话啊，做一个勤奋刻苦的好孩子。”润生小大人似的朝陌离重重点了下头。“那我们拉钩？”“好”。在场的大人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人，都不自觉得弯了唇角。夕阳的余光照在陌离脸上，在她的的脸上镀上一层金黄。黎朔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高一矮晕在夕阳里的两个身影，清冷的眸子也逐渐晕出暖意。

　　远远从里面飘来一阵香味。陌离用鼻子嗅了嗅，惊喜说道：“恩，是芥菜馅的饺子！”一个围着围裙一脸慈祥的老太太从里面迎出来，握住陌离的手，轻轻拍了几下，捏了捏陌离的鼻子：“王婶知道我们家陌丫头早就馋坏了，所以特意和你嫂子早早起来把陷剁好了。”又嗔怪的看了陌离一眼：“你这丫头偏偏现在才来，菜都热了好几回了。。。。”陌离扯了扯王婶的袖子，带着点撒娇：“王婶。。。。”看见都在笑的众人，陌离更加觉得不好意。“你看你，这孩子。还害什么羞啊。”见到陌离后面的黎朔，愣了一下。“这位是？”陌离干忙介绍：“这是我的朋友，黎朔。”王婶在陌离手上不轻不重掐了一下。凑到陌离耳边：“这小伙长的可真俊啊。”陌离笑的讪讪，抬头的时候，正好见到王家嫂子正朝自己意味不明的眨眼睛。瞬时笑的更加讪然。王叔对自家婆媳俩的恶趣味有些无奈，看了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的黎朔一眼，面上有些尴尬，微咳了一声，连忙说道：“哎哎哎，你出来作甚。小心饺子都给煮过了。”老太太得到提醒才想起来似乎有这么一茬，马上心急火燎的跑进厨房。

　　一个个馅大皮薄的饺子整整齐齐被放在白色托盘里，显得格外诱人可爱。陌离忍不住的咽了口口水。因为已和王叔一家人已经格外亲近，天色已近傍晚，大家没寒暄多久就动起了筷子。黎朔看着这群白乎乎的东西，微微皱了下眉头。他对人界的食物一向不怎么感兴趣，还有这劳什子名叫“筷子”的东西，更加让他觉得厌烦，陌离吞下第三个饺子，看了一眼身边依然未动分毫的黎朔，低头蹙眉思索了片刻。

　　所有人看见陌离停箸不动也都纷纷停下筷子，疑惑朝她望去。只见陌离小心从拖盘里夹了一个饺子出来，在放着调料的碟子里略略蘸了蘸，轻轻放在黎朔面前的碗里。微笑说道：“这是饺子。要先蘸一下调料才好吃。你先尝一个试试。真的不错的。”那耐心温柔的摸样好像黎朔是她自己的孩子。在场所有人都有些热血沸腾，陌离虽然现在只是一名小小的礼部司马，可是整个苍梧谁人不知，这个脸上一直挂着和煦笑容性情温静的女子，就是当年那个骁勇善战以赫赫战功闻名整个人界的女将军。如今虽然只做了一个小小的闲职，但哪天苍梧的国君一个心血来潮，就把她给提上去了。所以在场的人，虽然面露兴奋，都不敢太过造次。

　　除了陌离传奇般的经历以外，更让整个苍梧百姓大惑不解的是这位女将军虽然已过及笄多年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找到归宿，这些年前来提亲的人分明都快要将将军府的门槛踏破。但陌离却自始至终单着。甚至有隐隐常年在外避着的趋势。这群思想淳朴的村民常常为了陌离的事暗自着急。早几年若不是自己的家世实在配不上陌离，王大婶早就想将自己的二儿子和陌离撮合在一起了。陌离的脾气一直佷好，但在场的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样一副耐心温婉的摸样对待一个男子。这样的一个变化，怎能不让周围的人雀跃万分。

　　坐在陌离身旁的黎朔，没等她的筷子撤开。在数道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就着陌离手中的筷子轻轻咬了一口，轻启朱唇，笑的温暖：“的确很好吃。”陌离觉得自己在呆，是的，没错，她的确就是在这样的一个时刻被明知是在扮猪吃老虎阴险的这只狐狸给瞬间蛊惑了。定在座位上完全反应不过来。那笑容极轻极浅却温温煦煦的。像是三月春季的暖阳，七月被晒的温烫得湖水，一圈一圈潋滟开去。一笑倾城。手上还残留着被狐狸头发扫过痒痒的痕迹。陌离终于回过神。呼了口气，狐族的魅惑功夫果然不是浪得虚名，又暗暗庆幸，幸好自己没有完全中招。看了看旁边马上恢复一片淡然的黎朔，忽然觉得大事不妙。果然，所有人还完全沉醉在刚刚的一幕里，不能自拔。然后，这顿饭后面所有的时间。不时投来的暧昧眼神织成一张网将她罩的密不透风，以致于她最爱吃的芥菜馅饺子都食不知味。

　　陌离一想到刚刚退席时所有人给她投来的暧昧视线就让她觉得仿佛泰山压顶。明天估计整个安平村都传遍了，一想到这里村民的热情，陡然觉得自己前途一片灰暗，其中另一个事件的主角，也就是这个事件的始作俑者，却是一脸云淡风轻正坐在她的对面老神在在的喝着茶。

　　黎朔看了一眼面前还是一副仿佛被活吞了苍蝇似的陌离，心里忽然腾起一股不满。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放在桌上。淡淡说道：“怎么，难道你觉得本王还配不上你吗？”陌离无奈瞟了黎朔一眼，不说话。黎黎朔将手里的茶一饮而尽，拿着茶盏在手里把玩：“你可知道，整个三界，又有多少女人想和我搭上关系？”陌离苦笑：“难道我还要感恩戴德，痛哭流涕么？”黎朔拿着茶盏，朝陌离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当然。”陌离一头在载倒在桌面上，哀嚎：“我看还是算了吧。。。”黎朔看着眼前这个吃瘪的女人，觉得自己的心情瞬间大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暗自心想“这个叫“茶”的东西还蛮好喝的，以后叫青黛在狐洞里也弄上一棵。

　　夜深人静，王叔和王婶并排躺在床上，各自都不说话。良久，王婶拍了拍王叔的手背，轻叹了口气：“老头子啊，我看我们的老二这下真的没有希望了。”“哎。。。可不是吗，我一直劝他放弃吧，放弃吧。可这孩子偏不肯听。陌丫头这样的姑娘哪是我们这样的人能肖想得。他倒好，居然一下子跑到西北当兵去了，说什么等到他功成名就直到他能配得上她为止，这下可倒好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陌丫头和这黎公子分明就是一对啊。”王叔越说越激动，最后居然忍不住呛起了咳。王婶看着王叔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立刻安慰起来：“老头子，不要想了。只能怪咱们自己福气不够。我看啊，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再瞎想也没用。都这么晚了，我们早点睡吧。”王叔叹了口气。渐渐睡了过去。

　　躺在床上睁着双目的黎朔看了一眼窗外皎皎的月色。见那月色明净淡漠，仿似什么人的心事，被笼在一片白纱里，不可捉摸。冷哼了一声，也逐渐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