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离》白葭

7、番外：远处青山黛如眉 只是一段往

　　那是她第二次独自下到人下界修行。她的师傅只留下一句“不想当将军的士兵就不是好士兵”。就把她从蓬莱岛踹了下来。此时人界诸侯林立，烽烟四起。坐北靠南的苍梧也不过只是一片狭小的城邦而已。现在国家的名字叫千雎。被收了法术完全没有一技之长的陌离改名端木宁选择起了当时最普遍也是最危险的职业，当兵。幸好她长着一张亦男亦女的脸，就算女扮男装也鲜有怀疑。就这样过了三年多。

　　后来在一次战役里。他们的队伍全军覆没。陌离的心脏被捅了个窟窿。就算她的法力完全被没收，本身自带的修复能力还是存在的。索性她就静静躺在草地上等待伤口自行愈合。呆在遍地是死尸的荒野这种感觉其实一点都不好受。那些乌鸦一寻到气味很早就赶了过来。直勾勾站在那些即将死去的人面前。只要等人一死透，就会马上跑到人的尸体上啄身上的肉。这一个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横七竖八像是破布袋子倒在泥地里。经历着被乌鸦啄食，被蛆虫消化，被阳光雨露侵蚀的下场。战争不过是因为利益驱动而产生的争斗，它除了带来毁灭和伤痛没有任何意义。然而在这里生活的人们却远远没有意识到属于人界真正的劫难还没有到来。仍旧乐此不疲的忙着自相残杀。在这场劫难到来之前，她必须经历各种常人难以忍受的修行和磨练。可是，那个时候的她想，为了这样一群自私虚伪的人们，她的那些付出和守护，值得吗？答案当然没有人能够回答她，这些只有，也只能她自己找到答案。

　　一团小小的白色物体就这样进入了她的视野。从它走路歪歪斜斜的程度看，这是一只病得极为严重的狐狸。狐狸一直都是极为骄傲的物种，死尸遍野的地方它从来不光顾。这只狐狸在荒野四处行走，跌倒了踉跄爬起来。又跌倒，再爬起。陌离格外好奇，就稍稍坐起来些，才看清那只狐狸在翻那些死掉将士的衣物。真是一只奇怪的动物。

　　青黛仰面看着残阳如血的天空。忽然就想起了那时父母惨死的情景。妖界正发生着百年一遇的干旱，离越山大半个山头差不多都干枯了。他的父母实在没有办法，化为兽身铤而走险把它带到了人界。人界此时也正大乱，到处都在打仗。他的父母在一次外出觅食的途中被人界一群散兵给捉住，活活打死了。他到现在还记得他们拼命哭喊叫他逃走的情景。他现在已经病得连路也走不了，吃下去的草一下子就被拉出来，还是草的摸样。他走到这里来不过是因为这里离妖界的结界很近罢了。他的母亲在活着时一直很喜欢人类的玉饰，他只想能够在死之前带一个回到他和他父母亲的故乡。他实在是没有任何力气了，也许对他来说死是最好的解脱。对于陌离的到来，他完全已经不在乎了。就算是狐族里低等的族群，他也时刻没有忘记他是一只狐妖。所以他看着这个站在他面前身上染血的人，只是轻蔑的看了一眼。就将视线转向了虚空。呵，他虚弱的连恨也恨不起来了。只是最后他听见的是一声绵长的叹息。青黛他觉得自己仿佛是一片雪花，慢慢悠悠的飘来飘去，完全没有任何归处。忽然他就看见了一片光亮。里面出现了他父母的样子。他就拼命顺着这道亮光往前跑。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了一双手。那是一双人类的手正覆在他的额头上。看见他睁开眼睛，那个人微微舒了口气，暗哑着声音说道：“小狐狸，你总算是醒了。”那个人懒懒斜靠在石柱上对他笑。他发现他们是在一个幽深的山洞里。里面还点了一堆火。那个人笑了笑，继续说道：“这里很安全，你先在这里呆着，我去找些吃的来。”然后就站起来走了出去。青黛只是看着那个人渐渐消失在洞口，缓缓闭上了眼睛。

　　良久过后。他感觉自己的嘴巴被轻轻扳开，里面塞入类似于草叶还有虾子味道的东西。他眼睛掀开了一条缝，那个人微微笑着解释：“这是我采的草药，我在里面加了些虾肉，你休息吧。”拍了拍的头，就靠在边上打起盹来。青黛若有所思看了那个人一眼，又闭上了眼睛。就这样差不多过了五六天，都会有人按时在他嘴里塞入混合着草药虾肉、鱼肉或者鸡肉的东西，那个人有的时候会出去检柴火，有的时候出去找些类似于野兔山鸡的东西拿回来，更多的时候是靠在山壁上。一个人人静静发呆，或者看到他间或醒来，微微对他笑一下。

　　差不多到了第十天的时候，那个人拍了拍他的头。微笑说：“今天的太阳不错，我带你去晒晒太阳吧。”轻轻把他抱了起来。他的头靠在那个人的臂弯。这个人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清清凉凉的。整个怀抱也是清清凉凉的，舒服的很。他在一刹那忽然想到了自己的母亲。那个人把他放在草地上，此时正是莺飞草长的五月时节，这里是静谧的山间。芳草如茵，鲜花盛开。他有些微微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与世无争的离越山。他的眼眶就有些湿了。陌离微微笑着，看着这只虚弱的白色狐狸，头微微转向了一片黛色的远处，一旦战争开始，这里所有的一切都会不复存在了吧？心下却微微叹息经过这一千多年的时间，魔界恐怕早已经忍不住开始蠢蠢欲动了。

　　这样的日子差不多过了一个月。青黛发现现在的自己差不多已经能坐起来了，原本稀落的皮毛也正变得光鲜起来。临近晌午的时候，他忽然发现原本觅食早该回来的那个人到现在还是没有回来。“她不会出什么事了吧？”想到此处，心里竟隐隐浮起一层担心。青黛抬头，看了看洞里还在正中的光线，决定再耐心等一会儿。日头渐渐西斜，整个洞里的视线逐渐晦暗。心头那股不安终于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渐壮大。他决定出去找她。他现在还不能完全坐起，匍匐着四肢缓慢向前爬行。因为身在人界，身体的恢复都要比往常慢很多。刚爬到洞口就已大汗淋漓。抬头向外望去，虫鸟啁啾，野花随风拂动。哪里有那个熟悉的身影？终是耐不住那渐渐焦躁起来的心，看了一眼直直倾斜的下面。深吸一口气。匍匐着倒退向下爬去。他们住的山洞在一个半山腰上，因为连日的山雨，整条道路又湿又滑。后腿一个打滑，他差点摔下去。向下一望。整座山峰拔地而起，四周云雾缭绕，分明是万丈深渊。青黛吸了吸鼻子，他的四肢差不多都磨破了。火辣辣的疼。他忽然觉得有些委屈。腿突然蹬到一大块突起石头的青苔，还没缓过神来。身体就不由自主的向下滑去。直到撞上了下坡的树上。身体瞬时就飞了出去。

　　仰面躺在地上，青黛想起了父母惨死的那一天，也是在这样的某处山间，在这样一个夜幕降临的傍晚。一切都那么熟悉。他流浪时和群狼大战的伤口已经完全裂开，身体更是疼的差不多已经麻木掉了。不过更加难过的似乎还有心。。。。那个人身上气味清灵，不似凡间之人，整个人界又有谁能够奈何的了她。是他久经未愈的身体终于让她觉得厌倦了吧？所以她决定不要他了？可既然这样，她当初又为何要救他，为何要对他如此之好，让他产生原本不该有的期待和信任。为何就不让他这样自生自灭的死去！他眼睁睁看着他父母活生生被打死的时候他没有流过一滴泪，他一路流浪，自己弄的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就算身为妖族却要像蝼蚁一般啃食草类，他都没有哭过，可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却忍不住了呢？

　　呵，其实他早该发现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渐渐习惯那个人每次见他醒来都会微微笑的摸样。渐渐习惯她不管他愿意还是不愿意都会轻轻拍着他的头对他细声软语的摸样。渐渐习惯她每次从外面回来，都会温声软语的对他说：“小狐狸，我回来了。”她的母亲曾告诫他千万不要轻信人类，可是却没有告诉他如果轻信了人类又怎么把这份信任收回。那些感觉层层叠叠，越绕越密，终于抑制不住，大声痛哭起来。。。。

　　“小狐狸！你在这里做什么！。“一声熟悉的惊呼骤然响起。有个人急急忙忙向他跑了过来，一把将他抱在怀里。“你到底在做些什么，怎么把自己伤成这副样子！”青黛偷偷瞟了一眼似有愠色的陌离，莫名觉得心里发虚。终于嗫嗫嚅嚅开口道：“你一直都没有回来，我。。。我。。想来找你。。。所以。。。”他总不能说他害怕她不要他。所以才急急忙忙的跑下来吧。陌离愣了愣，终于微微笑道：“嗯，抱歉。我遇到了些事。。。嗯？你会说话？我一直以为你都不会说话啊？”又看了青黛一眼，了然似的点了点头：“哦？原来我每次和你说话你都在装没听见啊，你讨厌我？”“不是，不是。。。”青黛更加语无伦次了，“真的不是，是因为。。。因为。。。。”“因为什么？”“因为。。。我的娘亲和父亲都被你们人类给杀死了。。。。”短暂的沉默。陌离一时都不知道如何安慰这只明明很难过却还要假装自己很坚强的狐狸，因为任何安慰都显得那么苍白，“对不起，小狐狸。”陌离最后也只能这样对这只小狐狸说。

　　虽然勾起了伤心的往事让青黛觉得很不开心，还是摇了摇头，对陌离否认道“不关你的事，不是你的错，娘亲说就算妖怪也有好坏之分的。”“哦？所以你已经把我归为”好人罗。”陌离好笑的看着怀里的狐狸。狐狸的头越压越低，最后只传来轻轻一个“嗯”字“幸好上次的药我还存着一些，否则小狐狸你今晚可得生生受着了，对了小狐狸，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小狐狸，小狐狸的吧。”“我。。。没有名字。。。”在肩膀上弱弱开口的声音，“娘亲说，等我能化为人身时，再让族长帮我取一个威风凛凛的名字。。。。”看着又陷入抑郁的狐狸。陌离拍了拍他的头，哄骗道：“我帮你取一个好不好？我可是读过很多很多书的哟，帮别人取名字我最在行了。”某只涉世未深的狐狸终于被转移注意力两眼放光“真的啊？好！”陌离笑笑，停在原处，朝四下望去。此时正好是六月份的天气，远处青山连绵，一片黛绿之色。忽然一念而起：“远处青山黛如眉，以后你就叫青黛，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