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沈家十三

4、序章 （四） “什么样的

　　【843年玛利亚之壁壁外】

　　『真是……太糟糕了！』

　　她戴着厚实的披风帽子隐匿于密实的树叶之间，透过层层密布的青葱叶子往下看，约十五米的高度之下，几个较矮的巨人正试图往上攀爬。它们的动作很大，力气和动作成正比，却因为动作笨拙以及光滑的树干没有任何提供借力的地方而一次次地摔落下去。
　　它们长着大嘴哀鸣着，黄褐色的汁液从嘴角滚落，粗壮的肢体晃动着。它们的脸上带着吓人的诡异表情，挣扎着起来，又被压下去。刚刚摔下去的位置被其他巨人填补，继续一下又一下地往上爬着撞击着，坚持不懈。
　　见如此情况，她深深地叹息。
　　如果是人类的话，这么折腾了两天应该早就放弃了，但巨人们的耐心十分好，一次又一次地往上爬着，它们完全不想放弃她这块即将到嘴的肉。

　　『啧……』

　　叹息够了，嫌弃地看了一眼巨人，她的视线转了回来。
　　手背粗鲁地抹了把头顶上的细汗，她抖抖衣领，期望能够凉快一些。玛利亚之壁的夏天热的不像话。
　　手指覆上腿上的立体机动，她的脸立刻变成了囧状。
　　阳光带着令人退却的温度扫射着密林，树干因巨人们的折腾一次次地拼命颤动着，两天多没吃饭的她一脸愁苦地看着快没气儿的立体机动，在壁外不知名的地方再一次叹息着。

　　虽然清楚调查兵团总会遇见各种各样的意外，但……这情况真是太糟糕了！！
　　自从大前天与部队失散，她就一直缩在这里等待救援。被困两天整整两天。
　　也就是说她两天没吃饭了。

　　“咕——”
　　肚子在这时很配合地响了一声。

　　『或许会死在这里吧，被饿死在这里……』
　　靠着树干，她捂着肚子，木木地思考着自己的后事。
　　她活到现在都快十八年了，这么被饿肚子还是头一次。无论是九岁那年被人贩子绑架还是八年里在地下街里做恶棍都没有饿着她啊！
　　这样悲剧的情况该怎么办？

　　当饥饿压倒恐惧时，这人也算是无所畏惧了。

　　『巨人肉能吃么？』
　　饿得头发晕的她下意识地往下看，迅速放弃了想法。
　　看起来……真心……不好吃啊。
　　面目狰狞的巨人又增加了几只，动作笨拙地往上爬着，然后掉落。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动作，不过，令人觉得惊奇的是，有一只稍大的巨人竟然踩着同伴的身体往上攀爬着。可惜动作不协调，没爬两下就滑下去与其他巨人摔作一团。

　　『啊啊……真是好聪明啊……』

　　感叹一句，她无奈地往后缩缩，在不断颤动的树枝间再次固定住自己身体。一阵抽痛袭过，肚子又开唱“我饿了”交响乐，腹里的空荡让她感觉到绞痛的滋味儿，咬牙想强行忍过去，却怎么都挺不过去。饿得受不了的她随手拽下一把树叶塞到嘴里。苦涩的汁液随着咀嚼在口腔里流动，她皱着眉又嚼了两下，咽下。
　　麻涩的味道让她很想吐，但为了能让自己的肚子好受点她又强行吃了几把树叶。腹部的疼痛感随着树叶进腹渐渐缓轻，感觉没那么疼后她稍稍松了口气。紧接着，强烈的倦意袭上，她顿了下，抽出刀，反手插入树干。死死地握住刀，靠着树干，她闭上了眼，准备好好补个眠。
　　她快两天没合眼了。

　　这回就算是天被巨人摇下来她也不管了，她要睡觉！

　　树下的巨人们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攀爬着，树干上的她迅速入睡，睡得跟头猪似的。

　　再一次醒来已是第二天上午，大概。
　　日上三竿，巨人停止了摇动她所在的这颗大树，树下传来的打斗声让她瞬间清醒过来，刀剑摩擦发出的尖锐声以及巨物轰然倒地的声音，弥漫在四周的白热之气，这一切代表着什么情况她当然清楚。
　　能在壁外与巨人打的那么激烈，除了调查兵团还能有谁？
　　她欣喜地爬起来，抽回刀，撇掉身上的疲惫感与无力感，打开立体机动想都没想就往下跳，刚落到半空，头顶就传来一声令人心颤的巨响，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后看去，瞳孔张缩，她被眼前景象惊得无法呼吸。
　　她刚刚还在睡觉的地方被一只巨拳轰然击碎，一瞬间，散着热意的白气卷着木屑四下冲击着，所及之处尽数被那余力破坏掉。
　　热浪扑面而来，木屑划过颊边，生痛的感觉让她明白这一切都是真的。
　　心脏猛地缩紧又迅速松懈，劫后得生的无力感让她手脚发软，而那一拳掀起的风让她无法控制平衡，再加上她因惊吓完全没有进行调整，立体机动失去了有效控制，她直直往下坠落。
　　风在耳旁拉出刺耳的声音，两鬓微长的碎发飘动，坠落中的她就那样愣愣地看着上面，做不出一点反应，惊愕的眼里倒映出一个高壮雄伟的身体。

　　“是……15M级！！15M级出现！！”

　　身下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喊，让她猛地从惊愕中醒过来，反手持刀，手指用力扣下扳扣，钢索喷射而出向一边打去。身体随着瓦斯的喷射轻巧灵活地向上跃起，堪堪闪过一张被撑大的巨口。
　　『好险！』
　　咬着牙，她上下翻飞，左躲右闪，在混乱中找到一块暂时安全的树干上，降落。浑身爬满冷汗的她颤抖地呼吸着，总算是看清了眼前的形势。

　　顺着树干往下看，白雾腾腾之间，有数十张深绿色披风在立体机动的带动下熟稔地穿梭在狂躁的巨人中间，地上的血迹与残破零碎的肢体让人觉得眼睛发痛，而15M级巨人击碎树干后，垂下手臂，沉默地站在那里不动。

　　『那个……是奇行种么？！！』

　　她皱着眉，看着15M级巨人，努力地想把恐惧压下去，却完全制止不住颤抖的呼吸以及发抖的手。

　　『我现在要怎么做？飞到安全的地方还是……战斗？』
　　『为什么手还在抖？！！』
　　『塔西雅你这个没有用的废物，拜托了，给我停止啊，别抖了！！』

　　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她终于冷静下来了，再度深呼吸，她死死地捏着刀柄，全身紧绷起来，仔细地注视着四周的状况，像一支已上了弓弦的箭样，准备随时战斗。

　　“给老子去死啊啊！！”
　　一个高壮的男人面目狰狞地飞到巨人身后，高举手中双刃，准备给那个巨人来个漂亮的偷袭，刀即将触到目标，却不料被另一只巨人猛地抓住。
　　她将这一切看的清清楚楚，想都没想就直接拔刀，但手指触到冰冷坚硬的刀柄时她顿住，迟疑了一下。

　　『我该不该下去……我本来就没多少气体了……会不会就这样死了？而且旁边还有那么多人……没事儿的，他会没事儿的。』

　　那次迟疑的结果让她后悔了一辈子。
　　巨人将拼命挣扎的男人塞到不停滴着暗黄色涎液的嘴里，牙齿切下，一声闷闷的惨叫声过后，鲜红的液体接连不断地从那个男人残余的身体上坠落，软掉的身体，悬空的立体机动，无一不证明着这个还在勇敢战斗的人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以最凄惨的方式离开了他眷恋的人世。
　　她的瞳孔倒映出一片刺眼的鲜红，一脸不可置信。
　　她的“以为”让她眼睁睁地看着同伴痛苦的死亡，而她明明有能力去救。
　　她咬着牙，眼泪不可抑制地流了下来，浑身上下被悲伤和耻辱感充斥着，她的嘴里发出一声尖锐的悲鸣，动作熟练地抽出了刀，打开了立体机动，猛地跳下树干向那个巨人掠去。

　　『为什么。』
　　『为什么我刚才会胆怯。』
　　『为什么我会犹豫？！！』
　　……
　　『混蛋！！我跟你拼了！！』

　　这是赎罪，心灵的赎罪。
　　而赎罪的唯一方式就是完成对方未完的遗愿以及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