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沈家十三

3、序章 （三） 艾布纳：“

　　【836年希娜之壁】

　　夜。
　　月光被血气掩盖，风瑟瑟，不见一丝星光，阵阵寒气四溢。
　　天空中的乌云开始涌动，伴随着忽近忽远的雷鸣声逐渐聚拢，闪电划过苍穹，一瞬间照亮那些在精美建筑笼罩下的阴影。天色越加黑沉，昏暗的建筑物玻璃上一次次划过苍白的光韵，刺目却阴抑，将轮廓勾勒得越加明朗。
　　像是说好了一般，雨水开始发狠似的向下倾灌，在不久便积成的水坑中留下不同变幻着的纹路，泥水混合着雨水在强力的打击中液滴飞溅，似乎是要竭力粉碎水潭倒映的画面，让一切的寂静扭碎在狂暴的动荡中。
　　整个城池被淹没在茫茫暴雨中。

　　扎着浅金色小马尾的男人怀里抱着一个用斗篷包裹着的男孩，黑发的男孩沉沉地睡着。男人飞快地跑着，靴子重重地踩过积满雨水的坑洼处，水花四溅。他的胸膛里尽是沉重的喘气声，肩上，腰间，亚麻色的衣服不断晕开血迹，经过雨水的冲洗，在衣服上看起来就像是绽开了一朵朵美丽的花。
　　虽美丽却异常残酷。
　　雨水冲刷着男人年轻的脸，而那张俊美的脸却因为疼痛而变得扭曲。脚步渐渐放缓，他四下张望，欣喜地发现了这里离目的地很近。
　　咬着牙往来时的方向看了下，暂时没有人追过来。身子一转，他拐进一旁较为隐蔽的巷子里。
　　靠着抹着粗粉的墙壁，他终于可以好好的喘上一口气了。颤抖着手，他弄醒了男孩。

　　“罗马老师……我……”
　　被打晕的男孩猛地一下醒了过来，看见自己被老师抱在怀里，脑后钝痛有，些疑惑。而在下一秒，他就完全不在乎这一切了。被打晕之前的记忆一下子炸开，满满地充斥在脑海里：
　　母亲惊恐的目光，被掀倒的烛台，一群拿着刀枪的黑衣人，为首狞笑的贵族男人，刺耳的枪声，流淌在木质地板上的鲜血，还有……庄园里，阳光下，母亲黑色的长发下的美丽面庞，父亲逆光的微笑。
　　浅金发男人看着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全身颤抖着哭泣的男孩，叹了口气，手覆上男孩的眼睛。

　　“对不起，没能保护好大人和夫人。”

　　男孩无声地哭泣着，被手掌覆盖着的眼睛里空洞一片。
　　他今年才九岁，原本应该享受最惬意的时光，却在这时失去了最爱的父母，而在这之前，进入希娜之壁的前一天，他们一家三口还在城外的小镇里愉快地吃了一顿下午茶。
　　母亲淡淡的笑容似乎还在眼前晃动，父亲厚实有力的手掌上的温度让他贪恋。
　　但这一切都没有了，被别人狠狠地夺走了。

　　“啊啊啊——”男孩悲痛而充满愤怒的哭声终于震响了声带。
　　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他！！！
　　滂沱之雨交杂着痛哭声，除了他们俩，不被任何人听闻。

　　休息片刻，浅金发男人觉得差不多了，无视掉身上的撕痛感。他让男孩站了起来。
　　“您的父母并不是白白牺牲了，对不起，小主人，是我看走眼了，让那样的人过来，对不起……但现在不是您哭泣的时候，您是大人最后的血脉，您不能死在这里，前面就是地下街入口，无论怎样，都请您活下去！”

　　『嘛……无论到是什么时候，尤其是爸爸和妈妈不在你身边的时候，要好好地保护自己，好好地活下去哦。』

　　“我……不能死……好好……活下去……”
　　想起数月前还在庄园时，他的母亲抱着他坐在树下时说的话，男孩的眼睛渐渐恢复光彩，他看着男人，颤抖着说着。

　　我……妈妈……
　　我该怎么做？

　　“对，最起码不能白白浪费您的父母牺牲，快点走！！到前面的入口，只要进去了你就安全了。”男人为男孩儿指明了方向。
　　在那重重建筑后，在那最破旧慌乱的地方，有着男孩可以活下去的路口。

　　【逃离。】
　　【向最黑暗的方向逃离。】

　　“那老师你呢。”天生的自控能力让男孩稍稍找回了理智，使劲地抹了把眼泪，话里面上依旧充满了悲伤和愤怒。
　　浅金发男人闻言，拥抱了下男孩儿，松开后又摸摸男孩儿的头发，抿嘴笑，“安心~~老师要去做点事情，我一会儿就过去陪你，快点去。”
　　男孩听男人这样说，点点头。
　　他不知，这是他最后一次看见男人的笑，一别，竟成了永久。

　　此夜一如既往地发着令人作呕的靡费之气。
　　雨声阵阵不曾停歇，而摆着夜宴的王宫里欢歌乐舞通灯彻明。
　　流畅动听的琴声回淌在金碧辉煌的殿内，整整齐齐的连缀灯台从殿中央向各个方向延伸而去，橘黄色的灯光带着寒意在珍贵的木油芯里跳动，训练有素的侍者们穿行在铺着精致桌布的桌间，桌上摆着精致可口的食物。
　　美丽的贵族少女们或是轻摇从名贵鸟禽身上摘下来的羽毛所制成的扇子，或是用戴着绣着银蝶花的长筒手套的手拈起一颗葡萄轻触涂满红色的唇，或是依倒在同样华贵不凡的男人怀里肆意调笑。
　　男人们看着年轻漂亮的舞女在池里轻扭曼妙的身姿，她们身后的雨谁都不曾注意到，王宫之外的悲惨谁都不会注意到。
　　贵族的世界，纸迷金醉，力尽混沌极致。
　　一墙之外的世界，同样混沌到极致。

　　站在巷口的男人看着男孩儿消失在视线里，稍稍松了一口气。小腹钻心的疼痛感让他撑着墙咬牙强忍了一会儿才纾解下去。手指摁上刀柄，他再次向来时的方向看去。
　　他有预感，那些人快赶到了。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再为小主人阻止一下敌人了。

　　【这样就足够了吧。】

　　他闭上眼，又睁开，向来时的方向缓步走去，右手抽出刀，锋利的刀刃闪出一道凌厉的白光，他吻了下刀柄，眼里燃烧着誓死如归的火焰。
　　焰燎原，他整个人都陷入了强烈的战意之中。

　　【这样就足够了。】

　　……
　　雨依旧在下，肮脏的雨水混杂着滚烫的血，冲刷着这个原本已破碎不堪的世界，一次又一次，直至时光终结。

　　————————————
　　前行的路上即使铺满了尖锐又刺眼的荆棘，缠结的坚韧扭曲了世界的方向。
　　就算昔日沾染鲜血的伤口呖呖在目。
　　也请你无所畏惧地活下去，比任何人都要好好地努力地坚强地活下去。
　　去紧紧拥抱下一个你觉得值得拥抱的人。
　　好好活下去，这是我作为你的老师的……最后一句祝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