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沈家十三

12、开始篇 （五）

　　【露丝之壁·845年·9月】

　　今年的秋天来得很早，走得也很快，才九月末天就冷了下来，不知是不是露丝之壁更靠近北方的原因，来自玛利亚之壁的难民们感到了彻骨的寒冷。
　　不仅仅是气候，还有那绝望的回忆以及窘迫的现实。
　　作为临时救济场所的小广场上，难民们挤在搭建简陋的帐篷里，沉默地发着呆，脸上尽是茫然无措，尽管他们从巨人口里，从那场灾难中逃离出来，但未来何去何从，他们谁都不清楚。
　　背着长枪的驻扎兵团士兵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时不时地走动着，好让自己暖和起来，旁边巨大的锅里有着米汤，用柳桧木编织成的篮子里放着粗糙的黑面包。灰头土面没有一点气色的难民们有序地排着队等待着今天的救济。
　　而那些士兵负责维持秩序，防止暴乱。
　　不停搓着手的士兵甲呵着气，皱眉看着头顶灰白冷湿的天，“他娘的，这天怎么这么冷啊，往年也没这样啊。”
　　“天晓得。”士兵乙回了一句，扫了一眼一旁狼吞虎咽的人们，一脸不耐，“真是太烦人了，干嘛不死在路上啊，来这里添什么乱。”
　　“今年粮食本来就不充足，天还这么冷，今年冬天能熬过去么？”士兵甲拧着眉，继续搓手。
　　两人带着厌恶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落入了离他们最近的老人耳里。老人背对着他们，停止了吞咽食物的动作，身体在发颤。
　　许久，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拄着拐杖一晃一晃地离开，背影是那么的凄凉悲然。

　　谁都不知道，他原本生活富足，儿孙满堂，可那灭顶之灾让他失去了所有东西，只剩得不知多久的苟延残喘。
　　同类的温情在恐慌中消磨殆尽，剩下的只有冰冷的摩擦。
　　这世界还有什么东西能继续支撑着他活下去？
　　可悲啊可悲。

　　士兵甲不屑地看了一眼，转身准备继续巡逻，却不料被人从人从后面扔出的小石子击中了脑袋，尖锐的痛让他很恼火。
　　“那个混蛋啊！”
　　“你们这群混蛋！你们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居然还在这里唔唔唔……”
　　人群中冲出一个流着泪的小男孩，满脸可怖的憎恨，他咬牙切齿地想要扑过去却被两个同行的两个小孩拦住，带着颤音的话被那个围着红围巾的女孩用手掌堵住，她钳制住男孩，让他无法挣脱，而另一个金发男孩满脸歉意与哀求，不停地说着，“对不起，两位大人，他饿坏了，请两位大人不要介意，请饶了他吧，求求你们了。”
　　“你说饶就饶？！”
　　士兵甲气在头上，挽上袖子，想上前踢上一脚解解气，却被士兵乙拉住。士兵甲这才注意到旁边难民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每个人眼里的光都是暗的，带着麻木悲哀与恨。
　　那样的阴郁酸涩与无力，让看者心慌惊惧。
　　但碍于面子，士兵甲咬咬牙，甩开士兵乙的手，大声道：
　　“老子就是不饶了他，你能把我怎么着？”
　　话里得意洋洋，难民不为所动，棕发男孩像是疯了样想过来拼命，女孩眼里的光沉了沉浑身绷紧，金发男孩抱着棕发男孩的肩膀，使劲地闭上了眼睛。
　　士兵甲抬起脚。

　　“你想怎么样？”

　　士兵甲与乙的身后传来冷冷的声音，把两人吓了一大跳，他们齐齐回头看。
　　一个盘着头的栗发女子穿着整齐的军装，站在他们后面，阴沉着脸。
　　“啊……您是……塔西雅·阿克里斯参谋长？！”士兵甲愣住，认出了来人。
　　士兵乙看着士兵甲的反应，不解。
　　围着红围巾的女孩见势，与金发男孩拉着棕发男孩逃跑。
　　没有人阻拦他们，很顺利地跑路成功。

　　“你想怎么样？”塔西雅抬头仰望这个比自己高的男人，又重复了一遍话
　　“诶……不不不……我不行怎么样……只是玩笑嘿嘿……”士兵甲想蒙混过关，连连摇手。
　　“别那么紧张……”
　　塔西雅突然露出一抹温和的笑，上前一步，搞得两人不明所以。
　　“您……”士兵甲继续赔笑。
　　“然后……”塔西雅继续微笑。

　　右手猛地成拳，重重击打在士兵甲腹部最柔软的位置，士兵甲丝毫没有防备，正中一招，闷哼一声，弯腰下去，痛得直冒汗，士兵乙站在一旁都觉得肉疼。
　　士兵乙看着揉着右手关节仍是一脸微笑的塔西雅，颤了下：这人，翻脸怎么这么快啊！
　　“驻扎兵团法纪第三章第三例第八条，军中士兵不得扰民，你犯了法纪，这是我给你的一个教训，记得回本部领处分，之后再做这种事情就不会是这样简单了，望君三思而后行。”
　　塔西雅居高临下地看着半跪在地上的士兵甲，淡淡地交代完之后，拍了对方肩膀下，越过他继续往前走，橙色的制服后面朵朵红色玫瑰绽放出美丽的弧度。
　　四下围观的难民们被其他士兵疏散开，士兵乙扶起士兵甲。
　　“喂，老兄，那女的是谁啊？”士兵乙心有余悸。
　　“塔西雅·阿克里斯参谋长，是师座下的人。你是新来的当然不清楚了。”士兵甲揉揉小腹，上面的疼痛无法被无视，他咬牙，“靠，今天是到什么霉运了，遇见这尊大神！”
　　“很厉害么？”士兵乙充满了好奇。
　　“厉害有什么用，只是个女人，还是个净事儿的女人。”士兵甲越加不满，看向那个快要消失的背影，眼里有些疑惑，“不过，我很奇怪，她不是要转到其他兵团了么，为什么还出来巡逻？”
　　士兵乙也学着士兵甲看向那边，眨眨眼，若有所思地说：

　　“可能是……中午饭吃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