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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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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现在,我可以零距离地观察这个城市了。
古城山阳,即现今之焦作,北倚太行,南枕黄河,横三竖五,廖廖几条主街,人口区区之数,无繁荣之势,有安详之态。但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些,我只知道我们租房的位置在市委北院,位于市中心,紧挨东方红广场。我对这个东方红广场映像较深,缘由不在于广场,而在于广场的名,因为大学时也有一个东方红广场,一回生,二回熟,所以就把它牢牢记下了。
那时候,我只以为这个城市很大。我方向感很差,容易迷路,所以我也特意牢牢记住市委北院后面高高在上的“焦煤集团”。若真迷路,只需望见此标志,便能找准方向。
房租1000元每月,条件还好,三个卧室,小L一人独享一间,大L与zz一间,我与小Bo一间,纯属自由搭档。小L有小性情,大L与zz生活阅历接近,而我与小Bo,可能都是不大爱计较的人。小集体的生活挺幸福,晚上各人轮流掌勺,只为露一手各自的厨艺,大L发扬了东北人的厚道精神,西红柿鸡蛋的份量十足;小L是厨师世家,对调料特别讲究;小Bo是福建佬,爱炫耀他的煲汤绝技,要么冬瓜排骨汤,要么冰糖银耳汤;zz好吃肉;我炒菜不熟。一张大餐桌,有饭有菜有汤,有新闻联播,这才是生活。再后来过了激情期,男人懒惰的共性越来越暴露,所以晚上往往面条当家。
他们三人都网购了电脑本,在家里拉上网线。我和zz在和平街找到一家电竞网吧,占为固定据点。这样,我和zz做了同路人,每晚同出同归。但显然,同路不一定志同道合,我们不只一次地争论人的本性是自私还是无私,但始终无法达成共识,而我居然发现我并不是毫无主见的人,看来,我需要重新审视自己。
我在焦作迷路两次,一次是从三维商场出来,走民主路到站前街,走青年路回解放中路,看到“焦煤集团”,才认清方向,回市委北院;一次是从丹尼斯出来,不知怎么就走到太行路,看到人民公园入口,才知所处方位,顺利回家。我一个人的时候,很少因为迷路而太紧张,世界只这么大,我一直走一直走,当我走完所有的路时,总会走回原点。而且,谁让我十分迷恋一个人走路时的感觉。
八月下旬,中南和东北大学的学生也陆续报到,有男有女,两个女的记下姓名,男的一个没记住,未及与他们交流,我们五人便调到碳素分厂。
总之,我对于此地的第一份好感觉,是走在碳素厂外面的路上时获得的。当时正是九月,青纱帐间,一条笔直、干净还安静的道路,似乎直通天边一带群山,有幽深之意境。在碳素厂,我们有一间办公楼四楼的小屋作为宿舍,小屋窗口北开,窗外仍然是满眼青色的玉米地,视野无限之开阔,能看见远处成行的白杨树,更能望见远处的太行山。
我很果断地占了临窗的床位,只为那满眼青色。
鸟兽有群居独处,草木有喜阴向阳——我为我的离家出走找到了绝好的说法。
在市委北院过了三个月的集体生活,我又开始不安分。在电竞网吧看电影,玩游戏,但心里总是有排遣不掉的压抑。于是不再看电影玩游戏,我开始习惯在深夜独自出门,在无人的街道独自行走。满天黑暗任由我的思绪游荡,我用无依无靠的冷清换来了无牵无挂的自在。一个人独自地走,街头的路灯曾将我的背影挽留。
我悄悄地离开,迎合着那夜静悄悄的小雪,背上我的行李,乘零点的班车到碳素厂,在四楼的小屋安下新家,想开始静以修身。但不久,zz也搬来住下——原来,并非是志同道合的人才会做同路人。
修身养性是从练字开始的,一人一支毛笔,zz的烟灰缸当了砚台。幸好我上小学二年级时练过半年书法,虽然年久生疏,但至少没忘记怎么拿毛笔。但一旦蘸墨临笔,感觉就全没了,横无骨竖无筋,字不成字。而zz的第一幅“大江东去”已经收笔落款裱糊上墙。次日,当另外三人见到我们二人一个晚上的作业,无不嗤之以鼻。小L甚至提笔示范了几个大字,有间架有笔法。看来,我需要好好练练字了。
练字修身,品茶养性。一百多块一斤的铁观音,四十多块一个的紫砂茶杯,没有世事纷扰的漫漫长夜和一间适宜参禅的静室,只是两个人俱少了一颗禅心。所以,最终,砚台洗净墨色又成了zz的绿色烟灰缸。而茶的意义仍然在于解渴,茶叶水的味道也在于能掩盖水垢的味道。
我们的实习期,要走遍煅烧、成型和焙烧三大车间。我在生产一线的倒班经历显然收获不大,沉默是阻碍进步的一块石头,我始终搬不开这块石头,与其说是消极的心里障碍,不如说是已经培养了二十年的顽固习惯。而在车间办公室的实习经历,我倒是积极认识到需要提高office办公软件的应用水平。
大约在年终的时候,我和大L转到了焙烧车间。我们接受了一项比较新奇的任务,制作黑板,划表格,喷字。黑板先刷两遍黑色底漆,这并不难;格子线是贴好胶布留好间隙刷上黄漆,也能学会;最后的喷字是件大难事,将打印在A4纸上的字样用刻刀抠成阴文,再喷漆成字。刻字完全是一件细心活,刀刀要留余地。从最开始结构最简单的字需要不断返工修补,到后来很复杂的字能一次刻成,我居然慢慢爱好上这件差事。黑体字进步成仿宋字,喷出来的字也越来越像字,原来,对工作的热爱是需要在工作中获得成就感。
我和大L当年忍着严寒一共制作了三块黑板,而这些黑板也一直保留下来,直到我离开河南。我想,我毕竟是在这里遗留了一件有历史价值的文物。
我继续过着清心寡欲的生活,或者望着四楼窗外的玉米地变成麦苗地而感物伤时,或者安逸地在开着暖气的屋子里看外面白雪皑皑。我工作后的第二个月工资换了一台三星e205的手机,我喜欢用它130W像素的镜头记录四楼窗外的季节更替,也喜欢用它来记录那个时候孤单而纯真的自己。
07年的春节,我们五个人都没有回家。公司把铝厂和碳素没有回家的大学生组织在铝厂食堂吃了一顿年夜饭,我除了埋头吃饭,就是在大家说笑的时候附和着笑几声。然后我们在铝厂的大门口放烟花,公司舍得花钱,用货车拉了几箱子烟花,开始谁都不敢去当点炮手,但男人们体验过刺激之后,就有点不谦让了。点燃导火线的一瞬间,心里是紧张的。然后,一点火光直冲云霄,刹那一声雷响,一点火光顿时散作万千,如花雨,又如流星。未及感叹良多,顷刻花雨散尽,流星陨灭。我用我的e205忙乱记录着每一次的精彩绽放。
我愿如这烟花,能得一时灿烂,虽短暂,也好过一世的黯淡。只是生命苦短,谁来将我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