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溺》倪舒

5、你是日夜折磨我的梦魇

　　从那天之后，我过上了萎靡不振的生活，从早到晚吸烟，时不时去酩酊大醉一场，我妈愈发管不住我，除了每天在我耳边说些恨铁不成钢的话之外，什么都帮不到我。
　　我考上了市里郊区的一所重点民办高中，那里离我家所在的县城足足有三小时的车程。当我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对着空气深深地吁了口气，我满心想着赶快逃离这里，离有他的地方越远越好，最好此生再无碰面的机会。
　　可是，就在我一心想着要逃避现实的时候，我又陷入无比尴尬的窘境。我坐在家里的马桶上，忐忑不安地盯着手里握着的一小时前在药店买的试孕纸。良久，我鼓起十万分的勇气，摊开手掌，那两条鲜红的杠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双眼。
　　我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做孤独无援。在我这个年纪，这种难以启齿的丑闻一旦被一个人知道，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流言会以光年的速度在是非人群中传播开来。那些旁观者都会以一种等着看笑话地态度来对你指指点点，我臆想了一遍那些是非人不怀好意的贱表情，牙齿止不住打了一个冷颤。于我来说，这是必须全面封杀的秘密，一不小心就会在熟人间不胫而走。
　　经过权衡名誉和健康的轻重之后，我选择了前者，所以我趁家里没人的时候在网上订了一盒药，我决定药流，还特别嘱咐卖家不要在快递信息上注明里面是什么东西。
　　正巧我妈要和他的新男人去农家乐玩两天，无论她怎么劝我我就是不肯一起去，好在我考上了重点中学，才会有这样违抗母亲大人命令的资格。她见我怎样都不肯妥协，便给我留下了几百元饭钱，风尘仆仆地出了门。
　　他们前脚刚走，我后脚就拿出那个药。
　　我吞了一粒药，半小时后才有了反应，我坐在马桶上，上身蜷在一起，腹部剧烈的疼痛让我感觉搅碎般地煎熬。这种痛感持续了好久，突然腹痛感停止了几秒，我感觉到有什么稠稀夹杂的东西从下身流出，不知道是因为身体上的不适还是扼杀了一个小生命，滚烫的眼泪汹涌落下。后来按照说明说又吃了一粒。我闭着眼将马桶冲了一遍又一遍，然后蹒跚着回到床上，我将身子躺平，渐渐地感觉身体在往下坠，我好像看到了一望无际的沙漠，一阵风卷起漫天的沙，迷了我的眼睛，待风停之后，我缓缓地睁开眼，这没有尽头的沙漠中只有我一人，铺天盖地的孤独感向我袭来。
　　我知道这是场梦，可梦境里的恐惧感却如同亲临其境。
　　之后的日子，我格外注意自己的身体，但又得四处小心不能让我妈发现我的异常。还好没过半个月就开学了，我告别家里人，踏上了我的新求学之路，亦是远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到了新学校，我整天面无表情，心里脑里都是高旻，我知道经历了一场这样不理智的感情会带给我接下来的生活多少影响。
　　新学校里的很多女生都注意到了我，都想和我交朋友，他们说我很成熟，像个知心大姐姐。我心里想，若是你们见识过几个月前我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们还会这么夸赞我吗？我不和任何人说我的心里话，我的过去被我掩饰得不留蛛丝马迹，只有在看到和我很有缘同校同班的苏樊时，我的脑子会短路几秒，会幻想高旻也仍然在我身边，亲昵地叫我舒儿。
　　由于体质不好，再加上终日烦忧，我患了癔症，很容易就会短暂休克。于是我妈帮我办理了休学半年，回家调养了一阵。身体养好了之后，我的性子变得更加柔和，每天没事就看看报纸，听听音乐，上课跟着老师的思路走，时不时思想抛锚，脑子里却什么东西也没有。有时，我会有种错觉让我误以为我是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
　　就在我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平静如止水的生活时，高旻又联系我，他在电话里说：“我想你了”。我的语气是冷的，可是心里已经渗出许多按耐不住的喜悦。在挂电话之前，我用一种再平静不过的语气对他说起堕胎的事情，就好像在旁人漫不经心陈述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电话那头明显沉默了很久，我嗤鼻的笑笑，我猜不到他的反应，更不想去猜他的心里活动。我抢在他开口前说了句“晚安”，便匆匆挂了电话。手机屏幕上刚显示“通话已结束的字样”鼻尖就酸得我湿了眼眶，手掌心传来隐约的刺痛，我摊开手掌，几个几乎要见血的指甲印赫然嵌在上面。
　　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像过去那样爱你了，我不能再重蹈覆辙，不顾自己的安危。
　　失去了高旻之后，唯独让我欣慰的一件事，原本很厌恶我的苏樊竟然和我成为了很好的朋友，他开始处处偏袒我，而我也渐渐愿意把心里话说给他听。
　　苏樊说我自从高旻再联系过我之后，我就像失心疯一样去恋爱，明明是个很独立的女孩子，却催眠自己是个拜金主义者，为了钱去恋爱，不付出真心，他说我这样真贱，我说是啊，我真贱，可是我该怎么办，怎样才可以让心里不要拿么难受。
　　这样糜烂的生活持续了一年，我辜负了几个校内很喜欢我的小男孩，也花够了校外比我大好几岁的男人的钱。原以为我可能就会这么一直俗气下去，没想到高旻再次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他发短信问我过的好不好，我说好，很好。然后他又问我又恋爱了吗，我讽刺他要是没有对象你要占位子吗。他过了一个小时回复我，舒儿，等我两年，两年之后，我们一定不会再辜负你。
　　我还以为我已经将他彻底忘记了，可是他的这种誓言让我再次像只实验室里的小白鼠，任他随意宰割。
　　于是我就很愚蠢的等了，可是第二天我就看到他在别的女人的个人主页下留言，老婆我想你。起初，我还以为我看错了，我把页面刷新了不下十遍，然后我还是不相信他会这么残忍，直到我确认了留言日期，就是当天。
　　我自始至终都没有想明白高旻为什么这样折磨我，他明明知道我对他没有半点抵抗力，他勾勾手指头我就会回到他身边，为什么要把事情做的这么伤人，既然不喜欢我，何必再来找我，对我说些那么郑重其事的话。突然有很多年后的一天，我想起这事，终于能够给自己一个答复，也许真的只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罢了，同样的字句，嘴唇动一动就可以复制粘贴到另一个人的耳朵里去，至于感动不感动得到你，因人而异。我是傻子嘛，所以我被感动了，所以我认栽。
　　苏樊见我迟迟放不下高旻，他是想尽了各种方法来刺激我，时间久了，果然有点用，至少在听到他的名字时，不会再像个癫子似的控制不住眼泪。
　　这一年放暑假回家，因为我家和高旻家并不是很远，况且小县城就那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我只能尽量减少出门的机会。但没过半个月，苏樊说以前几个兄弟一起聚聚，问我去不去，我没能及时想起高旻，于是爽快的答应了。
　　到了之后，我才意识到可能会见到高旻，但转念一想都已经到了这里，就不要退缩了，莫让别人瞧不起。
　　中途我去上洗手间，苏樊鬼鬼祟祟跟出来，他对我说，高旻现在一个人，这是个机会。
　　我恍了神，心底深处的尘封往事被划开一道口子，所有记忆都争先恐后地弥漫我身体的每一处角落。追不追已经不是尊严问题，而是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勇气再去接受一次明刀明枪的伤害。
　　聚会散场后，我鬼使神差地留住了高旻。我说，我有话对你说。他看着我，眼里带着他独有的温柔。就是这种眼神，我一直在寻找一个和他很像的人，可终归没有第二个人能同他般让我深陷其中。
　　“我还是很喜欢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让我们试试看，还适不适合在一起。”说话的时候，我勇敢的迎着他的目光，我已经不是那个面对他的时候连自己情绪都控制不好的傻姑娘了，只是我爱他，一如既往。
　　他对我笑笑，叫我快回家，不然太晚我妈会说我。我很清楚，在他眼里，我还是个鲁莽的小女孩，可事实上，确实是这样，在他面前我的所有独立，理智，冷静，所有所有的过人之处都变得极其羞涩，毫无用武之地。
　　我回到家之后，他在□□上告诉我他不想让我在他身上浪费精力，他已经有了他想去守护的女孩，他希望我自己可以过得更好。
　　哈哈哈，你看，我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他最喜欢和我玩这种游戏了不是吗？我会难过吗？开什么玩笑！我是倪舒哎，这点小事有什么好难过的。我不难过，真的，一点都不难过。别不信我啊，我恨不得跳起来欢呼，终于和他不会再有纠缠了。
　　可是，我撒谎了。
　　我一回到卧室就开始放声大哭，我难过，无比难过，怎么会不难过。他是我爱了三年的人啊。为了他我做了那么多蠢事，我努力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可是仍然没有结果。他不爱我的时候，我悄悄地等他。他一次又一次耍我玩，我依然等他。我知道我没有出息，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我还能怎么办，我用尽了能够逼迫自己不去想他的方法，却仍然没有办法放弃他。
　　我真不知道这样的折磨到底哪一天才是头。
　　高旻，你看，你把我的青春雨季，搅得稀巴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