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溺》倪舒

6、我曾深深地爱过你 所有的不适

　　回到学校之后，我就像被洗脑了一样，满门心思都是学习，什么谈恋爱，穿衣打扮，都被我忽视，我的眼里就只有那些难解的方程式和毫无规律的英文单词。
　　我知道我自己在干什么。
　　我将那些为他写的文字全部撕成碎片，丢进垃圾桶；以前他为我唱过歌，以及我知道他爱听的歌，我都从音乐播放器里删除；一切和他有关系的人，有联系的人，我都刻意避讳。我用忙碌的生活充实自己，我必须找回遇见他之前的我，也就是那个骨子里的我，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倪舒，爱笑的倪舒，心思单纯的倪舒。我要我自己弄醒我自己，没有了高旻，我还有拥有很多。
　　我也开始交新朋友，但是断绝了和校外所有人的联系，我和学校里的女孩们一起谈论学习，去操场上玩游戏，学校艺术节组织活动，我还和她们一起练舞，编排节目。她们都说，倪舒，你今年变化真大。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穿着整洁的校服，头发束了一把简洁的马尾，笑起来的神情愈发真实，我想我快要脱离苦海了。
　　只是我没有想到，再次见到他的时候，我还是能厚脸皮地出口那三个含金量很重的三个字。
　　快过年的时候，苏樊告诉我，高旻的爸爸工作调动去了南方，他们家都要搬去南方，后天高旻就要走了。
　　我从苏樊开始说话到结束这段话，我一直保持沉默。我不知道此时心里是什么感觉，是解脱，还是不舍？
　　高旻要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在宿舍里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去见他，恐怕这一生都再无缘相见；若是见了，又有什么意义。整整一晚，我都闭着眼却没有进入睡眠状态，心里一直在默念，高旻，高旻，高旻。
　　次日大清早，我趁着宿管没注意，溜出宿舍，从操场边的三米高的防护栏上翻过去，手腕被蹭破了点皮，但我感觉不到疼，一跳落地后就赶紧拦了一个的士往机场赶。昨天苏樊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告诉我高旻是早上的飞机。上帝保佑，我还能赶得上。
　　到了机场，我冲进大厅里四处寻找他的身影。我们已经大半年没有见面了，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还具备能够在茫茫人海中准确无误地一眼就辨认出他的能力。于是我更加仔细的扫视每一个路人的面容，可是，没有他。
　　我沮丧地站在原地，我猜他一定已经过安检了，想到这儿，鼻子猛然一酸。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他的电话，没能见上面，至少让我再听听你的声音吧。
　　“喂？“
　　“是我，倪舒。“
　　“怎么了？“
　　“我在机场。“
　　“你在机场？我没看到你啊。“
　　我心里闪过一丝光，“原来你还没进安检啊！可是我也没找到你啊？“
　　“你在哪？“
　　“我在......“话音未落，在我转身的同一秒，我看到在我正前方五米处的高旻也把头转过来。他和我相视一笑，然后默契地同时挂了电话，向对方走过去。
　　我走到离他只有一臂距离的地方停住，我仰头看他，他还是比我高出一个头，他的五官依然如故，尤其是他眉宇间的沉稳犹存，那是我爱上他的证据。
　　我以为我见到他会有很多话如滔滔江水般脱口而出，但实际上见到他了，就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口吃患者。他问我怎么来了，我支支吾吾半天组织不好语言，于是我只好把目光投向远处，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他也沉默了一小会儿，待我把目光游离回他脸上，我突然怔住。
　　他的眼眶里有些晶莹的泪花，他也学我看向别处。我突然觉得，值了，真的。大老远费尽力气跑来见他最后一面，真值了。即使我知道他此时的泪并不是爱，而是感动。
　　高旻的妈妈随后也进了大厅，我有礼貌地叫了声“阿姨好“，说实话心里是有些胆怯的，她妈妈是过来人，怎么可能看不懂我看他时眼里无限的依恋和思念，可是我已无心顾忌这些了，我很喜欢的人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以后是否还能再相遇都是个未知数，我一心只想好好再看看他，恨不得将他的轮廓烙在心里，永生难忘。
　　随后我陪着他托运好行李，眼看他准备进安检了，我走近他，不知恬耻地说：“走之前不抱一下嘛？“
　　他笑着看我，又是这样的笑，他从认识我开始就是这样对我笑，看似很温柔，但是又有点无奈，有些宠溺但是又有点让人难以琢磨的冷漠。
　　突然，他张开双臂将我揽入怀中，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上。
　　我感觉得到，一颗不可名状的物质在我体内爆炸，深深地灼伤了我身体的每一寸肌肤。我缓缓开口：“阿旻，再见，照顾好自己。“
　　他没有同我一样道别，而是又用力将我抱得更紧了一下，然后就迅速松开了我。
　　我笑了，很久没有在他面前这样不加掩饰地笑了，上一次还是在他哄我说：“舒儿，我想和你有个家“的时候。
　　我没有勇气去接受再一次看着他的背影与我渐行渐远，于是我慌乱地说我还有课要赶回学校了，连和他妈妈打个招呼都没来得及就匆忙逃走了。
　　我走得很干脆，没有回头，脚步没有迟疑，径直走向机场大厅出口，甚至在坐进出租车的时候都没有想过再回头留恋的看一眼。
　　司机问我去哪，我报了自己学校的地址。
　　车子一开动，我脑袋里一直绷着的一根神经瞬间就崩溃了，视野也在同一时刻模糊了，我知道接下来我要情绪失控了。
　　脑子里突然浮现出我们曾经的点滴，以及我每一场为他不要命的挽留，大颗大颗的眼泪不自觉地落下来，起初我还是不出声的啜泣，然后渐渐的，我发出“嘤嘤“的声音，最后我完全控制不住自己，放声大哭起来，连抽带哭，活生生像只从呜咽到哀鸣的小兽。
　　直到驾驶位上的司机实在是看不下去了递给我一张纸，我断断续续才把“谢谢“两个字的音发完，紧接着又不停的莫名其妙地对司机说“对不起对不起“，可能他也搞不清我怎么会对他说对不起。
　　我对不起高旻，在太不适合的年纪让他承受我的自私的爱；我也对不起对我抱有十万分期望的家人，老师，朋友们，我让他们失望了不止一次两次；我更对不起我自己，用了三年的时间这样没有底线地去爱一个人；我也对不起我身边的这位司机，让他觉得他从机场拉了一位精神有点错乱的乘客，还得分散点注意力时不时看看我有没有要跳车的冲动。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两下，我掏出手机：
　　舒儿，照顾好自己。
　　不由分说，我哭得更加放肆，小小的车内充斥着我一个人的悲伤。
　　高旻，如果可以选择重来一件事，我一定会把时间倒回到没有认识你的时候，然后即便是遇见了你，我也会想方设法地避开你，不与你相识，便能不和你一起经历那么多事情。可是现在为时已晚，我已经爱上了你，在没有任何能力承担自己闯下的祸时，做了太多蠢事，犯了太多我们这个年纪的大忌。
　　我记得有关你的一切，你的喜好，你说话的语气，你看待问题的角度，你的理想和你说你爱我。那些你自己都不曾注意过的地方我都替你精心地记下来了，然而我发现我们太过于相似，在性格上我们没有办法互补，就好比两块石头碰撞在一起，确实擦得出火花，却永远无法结合在一起。在某方面来说，我们是同类，你缺少的东西我无法给你。
　　我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我们再长大一些，不要只会幼稚的许下海枯石烂的誓言，用行动去证明想要守护对方的心，我们或许还可以在一起。可是想象终归是虚幻的，像阳光下五彩缤纷的泡沫，一戳就破碎。我们已经酿成大错，除了爱人，我们还有很多要做的事情，人生的路还很漫长，迟早你我都会成为对方生命中的匆匆过客，过客除了回忆，留不下其他值得一提的东西，然而，偏偏世界上人与人之间最不缺的就是回忆，旧的会被新的取代，周而复始，无限接力。
　　我至今都还能厚颜无耻地坦白说我就是爱过你了，爱得轰轰烈烈，爱得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爱得找不到东南西北。可是，正是因为我的鲁莽和冲动，无休止地想要霸占更多关爱，才会吓跑了你。
　　我们在太早的年纪遇见爱的人，想要全心守护却不懂如何好好珍惜。在这个太轻易就能说出“爱”的阶段，我们没有足够的能力去担负一系列的责任。
　　以后的路还很长，但愿有一天还能再次相遇，不为其他，只为证明在我的花季，曾遇到一个让我这么如痴如醉的男人。
　　高旻，我曾深深，深深地爱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