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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三章 梅须逊雪岁月愁(三) ...

  •   离开了狗尾巴胡同,漪然不辨东南西北——迷路了。“这城西的街道似乎条条都长一个样。”她喃喃自语着,越走越远,不知不觉中竟走进了一片幽静的山林。山林中的道路泥泞崎岖,漪然跌跌撞撞,几次欲摔倒。她看着夕阳透过树叶间的缝隙而洒下点点金光,不觉头晕目眩起来。
      “遭了,这个鬼林子,怎么绕来绕去,老是走不出去?”忽然,她记起早上同富察承宇斗气拌嘴的事,真是又恨又悔。想想自己也真是的,人家好心好意陪着自己一大早出门,自己却不知好歹,硬是要与他作对。“这下可好了吧,赶走了他,也回不了家,活该!真是活该!”她恶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还说要靠自己呢,就连个路也不认识,真是笨死了!”她一边毫无目的地乱走着,一边继续自言自语。
      忽然,她眼前一亮。
      林子深处,野花争艳中,却有一间小木屋。
      小木屋前,还有着石桌石凳。
      漪然惊叹着走近,却被眼前一大片星星点点的小野花们所吸引震撼。看那些小野花们,叫得出名的,叫不出名的,黄的,紫的,白的……没有牡丹的国色天香,也没有莲花的玉洁冰清,她们只有小小的,很不起眼的身影。然,她们却似乎并不在意这些,即使春天已然过去,她们还是兀自努力而执着地盛放着。因为,她们不甘心韶华白白流逝;因为,即使没有人关注,她们也有自我。
      漪然知道,这是一种卑微而倔强的美丽。
      一如她自己。
      尽管失去了将军府二小姐的身份,然,生活还是要继续,美丽还是要追寻。无论有没有人在乎,她都要像眼前这片野花一样,努力盛放!
      她俯下身去,追寻着野花的芳香;闭起眼,享受着少有的悠然自得。忽然,她幽幽地叹了口气,道:“山中无岁月,如果能在这里终老一生,该有多好!”
      “好一个‘山中无岁月’!”一个沧桑而憔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什么人!”漪然猛得睁开双眼,惊讶着回过头去。
      山林深处,目光尽头,却是一位眉清目秀的少年郎。她细细地打量着那少年,但见此少年约摸十八九岁的样子,长圆脸,弯月眉,一双眼晴大大的,牟利有神。漪然只觉得他英气逼人,自有一股震慑人心的威严。只是,听他说起话来,却顿觉霜气横秋,似是饱受了人间沧桑一般。“能在此山终老一生固然好,只是人世间纷繁复杂,又岂能尽如人愿。有些事,还是得去面对。”那少年不紧不慢地说着。听他的口气,似是看透厌倦,又似始终放不下。
      漪然站起身来,问道:“你是谁,到这里来干什么?”
      那少年走近她的身旁,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瞥着她。她被他看得心中发毛,正想转身走人。不想那少年反问:“你又是谁,又如何会来我家?”
      “你家?”漪然瞥见野花丛中的小木屋,倒吸了口气,“你是说,这个小木屋是你的家?你是这山里的人!”少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径直走向小木屋。推开门,他回首向着漪然淡然道:“姑娘,要不要进来坐坐?”她探着身子,朝着小木屋中仔细望去——黑洞洞的,她什么也没有看清。见那少年进到屋中,她遥遥地大声地告别:“多谢你的美意,只是天色已晚,我得回家去了!”说着,她欲走人,却一时实不知该往哪个方向为好。
      那少年出门来,微微一笑:“你怕,我?”手中已多了一茶壶与两杯子。他往石桌边一坐,独自品起茶来。那神情,自有些孤独,也有些逼人。漪然昂首道:“对,我是怕!天知道你会是什么人。”少年为另一个杯子也倒上茶:“我不是坏人,我只想找个人说说话。”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了些什么:“姑娘,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什么人?”她一下子猛得逼近他,如离弦的箭,只差一点就碰翻桌上的杯子。
      少年很惊奇她的激动,他深思着,陷入了回忆:“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位姨娘。不过,她已经去世十几年了。”
      “啊。”漪然深感歉意,又有一些失望,“你的姨娘是谁?她叫什么名字?她嫁给了谁?她有女儿么?她的女儿有多大了……”漪然一连串地发问,直惊得那少年放下手中的杯子,直愣愣地望着她。他淡淡地道:“我姨娘她确实有一个孩子,不过——那肯定与你没有关系。因为,那个孩子没出世就死了,是随着我姨娘一起死了。”细细看她,眉目间的确有着七分似他的姨娘,只是,她绝对不会与姨娘有任何关系。“我记得,那时我还小,家里人都说她是得急病去世的。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救不回来了。”
      “那你姨娘就没有别的孩子了么?” 她还是不死心,“或者她有没有兄弟姐妹?他们彼此相像么?他们中有谁曾与自己的孩子失散?”
      她的一连串问题令得少年发晕。他也不放心上,只是怔怔在望着她,道:“人与人相似,本也是平常之事。我只是随口说你长得像我姨娘,你怎么就当真起来了。我那姨娘除了那一个死去的孩子,便再无其他的子女了。还有,她自小父母双亡,更无兄弟姐妹,一直是在我家长大的。”
      “你姨娘怎么会在你家长大?难道她与你额娘不是姐妹?”她坐下,继续打破沙锅,“还有,你姨夫呢?”
      “姨夫?”少年笑笑:“那不是我姨夫,而是我的阿玛。姨娘是我阿玛其中的一位妻子,不过她不是正妻。”
      漪然叹了口气,黯然神伤:“原来,你阿玛与我阿玛一样,也有好几个妻子。你们男人,总是这样。”
      “我阿玛可不一样!”少年道:“不过,在我阿玛的心里,却只有一个人。他为她生,也为她死。人都说‘情有独衷’,说得应该就是我阿玛那样的人。”
      “他既然‘情有独衷’,又为何要娶其她的妻子?这样,岂不是对其她的女子很不公平!”漪然不解。
      少年叹道:“小姑娘,你不懂的。”
      “我是不懂!”她看着他,埋怨道,“我阿玛也是这样,娶了一个又一个。可是我看她,似乎一个也不爱。真不知道他娶那么多不爱的女子回来做什么!”她想想便来气。“还有,我已经十五岁了,请不要称呼我为‘小姑娘’。”
      “十五岁?”少年调侃她道:“是选过秀,被撂了牌子,还是没选过?”他听她称呼自己的父亲为“阿玛”,便知她与自己一样是个满人。
      漪然无奈道:“明年二月就要轮到了。”她纵有一百个不情愿,也难逃这一关。“不过——”她满脸自信,“我自有法子,不会让皇上选上的。”
      “哦?”少年微微有了些兴趣,“人家姑娘都巴不得进宫当娘娘,你怎么就不想呢?”
      漪然一本正经地道:“你以为进宫当好娘娘就好么!就算再得宠,再荣耀,那也只是皇上的小妾!我发过誓,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当别人的小妾!”
      “娘娘是小妾?”少年呵呵一笑,“若是宫中的娘娘们听到你的这句话,非得气死不可。”
      “难道我说错了么?我的一位姑姑便是被选进了宫,还被封了什么贵人主子。听说,她也算是风光过一阵子。可是,风光过后,当先帝有了新宠,我姑姑便再也没有见过他,也就是她的丈夫的面。这样的主子,当着有什么意思!再说,你进了宫,又不保证一定会当主子,做宫女的也大有人在!”她将杯中茶一饮而尽。由于喝得太急,她呛得直咳嗽。
      “有你这么饮茶的么?”少年皱了皱眉,随即笑道,“一点都不像大家闺秀的样子。”
      漪然好不容易才止住咳,暗自得意起来——你都说我“不像大家闺秀”了,看来,我明年的选秀一定会落选!突然,她想起了些什么:“忘了问你,你怎么会住在山里面?看你的穿着举止,应该也是大人家的公子呀。”
      少年侧目:“我只是偶尔才过来。山里空气好,看看树,吹吹风,什么伤心烦恼事都会渐渐淡忘。”
      “听你的口气,你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伤心烦恼之事?”漪然猜测着。
      顷刻间,少年不再嘻笑,似经受了许多的沧桑,他声音呜咽,悲从中来:“我最疼爱的儿子死了,就在今年的二月。他很懂事,也很聪明……”
      漪然“啊”了一声,深感自己的造次,心中顿觉懊恼起来——自己今天是怎么了,到处牵扯他家已经去世的亲人。看吧,他似乎真的很伤心。
      可是,可是,笨拙的自己,真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他才好。
      他这么年轻,居然已经有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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