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吹又生》赏心

10、第四章 看朱成碧思纷纷（一）

　　那少年兀自悲伤了一阵，忽如讲故事一般地娓娓道来：“我与我的妻子在十二三岁的时候便成了亲。我们夫妻恩爱，彼此感情也很好。妻子是一位贤良淑德，又识大体的女子，她孝敬长辈，和睦亲友，持家有方。那年十二月，她为我生下了一个又乖巧又可爱的儿子，我真的很高兴。我真希望，这样的幸福能够一直这样的继续下去。只可惜，在今年的二月，我那又乖巧又可爱的儿子居然就这样地去了。他才四岁呀，老天爷你为什么这么快便要将他收回去……”
　　漪然看着他通红的双眼，更是无从安慰——她原本就不擅于安慰人，她能做的，只是静静地坐在他身边，静静地陪他悲伤。
　　夕阳燃烧尽了自己，天色也似乎一下子暗了下来。看，那天阴沉沉地，越发地暗黑了；树叶在风中飒飒作响——幸许又要下雨了。不知道那个承宇有没有回家了，还是依旧在满大街地寻她。而她，也真的也该回去了——千万不要连累了浣衣处与厨房的人才好，尤其是远芳。只是，眼前这个人，这个伤心的人，他原本就孤独，自己走了，他岂不是更加孤独！罢了罢了，不去想他了。远芳那么伶俐，怎么也能周旋一阵子的吧。再说，这个府里又有什么人会在意她！
　　良久，少年才发现她若有所思。他道：“你想家了吧？”
　　漪然吸了口气：“我哪有什么家。我不过是——”话说到此，忽儿就此打住——老夫人说过，此事重大，不能随意将之对任何外人泄露。
　　“你有阿玛的，怎能说没有家！”少年猜想她定是在家受了什么委屈，独自一人跑出来解解气而已。他舒了口气，心头似放下块大石。“我的儿子虽然已经去世了几个月，但我与妻子总是难以走出当初的悲伤。在家里，尤其是在她的面前，我总是得装得很放得开，因为我还要支撑着她，支撑着整个家。而家里人有时也会在背后说我冷血——即使他们嘴上不说，我想他们心里也定会如此想。其实，那是我的儿子，我的悲伤又怎会比他们少？”
　　漪然叹道：“想不到你年纪轻轻，便要承受这些。”
　　少年感激地看着她：“今天，我忽而又想起了儿子活着时的情景，心情非常不好。可是，我又不能对家里人说。幸好，有姑娘你。今天，真的是多谢姑娘能听我诉苦！”
　　漪然有些抱歉：“我可什么也没帮上忙呀。其实，我自小便笨，尤其是嘴。说起那些不经过大脑的话便滔滔不绝，得理不饶人；而真正遇到要安慰别人的时候，我却又哑口无言，什么忙也帮不上。”
　　少年微微一笑：“你能听我说那么久，已经是帮我很多了。”
　　漪然抬首，有一颗流星自远空悄无声息地划过，很是灿烂。
　　少年起身，整了整衣衫，拂了拂尘土，缓缓道：“天黑了，我也要回去的。我先送你回家吧。记住，你有阿玛，天大的事也是能解决的。”他看着天，似乎想起了些什么：“先别走，等我。”话音未落，人已进了他的小木屋。待他出来，手中已多了一把纸伞。他一紧握，猜测着天：“也许会用得着。不过，只此一把，我想姑娘是不会介意的吧。”
　　他猜得果然不错！
　　待走出了林子，天空便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继而，闪电、惊雷，此起彼落。雨也是越下越大，当真如瓢泼，一泻千里。漪然每走一步，都仔细地留意着。不论是路边的青石、大树，还是摇曳的野草，她都一一强记于心——她绝不会让自己再次迷路！
　　阿玛，不过是别人的阿玛；路，才是自己的。
　　再看少年，已然全无初见时的沧桑、孤独、忧郁，取而待之的是难以掩饰的英武与朝气。都说女子唯一不变的是善变，可现在，她却觉得，眼前此男子也是非常地善变。思及此处，她不禁莞尔。
　　不想背后却有人高声唤她——
　　“二小姐，可找到您了！”却是府中的小福子。
　　少年恍然：“原来，你是富察清远将军家的二小姐。”漪然奇道：“你如何知晓？”少年指了指一行来人手中提着的灯笼，道：“那不是写着的吗？”
　　小福子一行人快步而来：“二小姐，终于找到您了。您可不知道，整个府都出动了来找您，就连将军也亲自出门来寻您。”他喘着粗气，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
　　“什么，阿玛回来了！他怎么就突然回来了！”她惊奇着，钻进小福子为她准备的纸伞中。
　　“将军下午便回的府。不过听说，他是一早便到的京城，只是先进宫拜见了皇上。将军他一回府便要寻两位少爷与您。只可惜您与两位少爷一个也不见。大夫人亲自去了一趟浣衣处，回来便说，您是与大少爷一起出门的。不想，后来大少爷回来了，您却还是没有出现。将军都急坏了！”小福子解释着，边向漪然身旁的少年看去。此时已接近夏末，不冷，还有点热，他却没来由的，浑身抖了一下。
　　少年道：“富察二小姐，既然你的家人已经寻来，在下就此告辞！”说罢，他举着伞，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漪然突然张大口，可终于还是没有说出些什么来。
　　那少年却回首：“我们还会再见的！”语音带笑，爽朗至极。
　　漪然闻言，耸了耸肩——朋友么，有缘自会再见。

　　“你说什么！”富察承宇难以置信地惊吼，“还有位俊朗非凡公子！”
　　小福子应声：“是啊是啊。何止是俊朗非凡，还气宇轩昂，英武十足呢！我一见他，便被他震慑住了。”
　　“他真的与二小姐在一块？”富察承宇感觉得到自己的咬牙切齿。
　　“是啊是啊。”小福子继续回话，“我见到他们两个的时候，他们同撑着一把伞。二小姐在笑，笑得蛮开心。他们还靠得好近，不过，当时雨下得那么大，不靠得近一些一定会被淋得好惨的。”
　　富察承宇没来由得一跺脚，恨恨地说：“亏我冒着雨到处去寻她，她却与什么俊朗公子打得火热。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小福子惊讶地望着他，摸不着头脑：“这不是很好么。我看那位公子衣着讲究，定也是大人家的少爷。二小姐与他走在一起，真的是好般配。而且，二小姐嘛年纪也不小了，总是要嫁人的，她能遇到这样的公子，也应该算是件很好的事……”
　　“什么‘很好的事’！”富察承宇感觉自己快要炸了，“说不定人家是纨绔子弟，专门勾引年轻的无知少女！”
　　小福子怯怯地望着他，嗫嗫嚅嚅：“大少爷，你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要发那么大的脾气。”
　　是啊，今天是怎么了？到底是怎么了！漪然能找到一个好的归宿，难道做哥哥的不应该为她而高兴么？为何自己要发这么大的脾气！是在妒忌她么？
　　抑或，是在妒忌——他？
　　一个从未蒙面，但据说是很英武，很俊朗的富家少年。
　　还有，那滂沱大雨中，那柄为他与她遮风挡雨的纸伞。
　　漪然不紧不慢地在自己的房中收拾着，一边还哼着小调，很是悠然自得。
　　远芳在旁帮着她。她边收拾，边开话匣子：“还是将军最疼小姐了。他一回来，便不让您再去浣衣处浣衣受累了，厨房也不用去了。就连老夫人也被他说动了，还有那个三夫人就更没话说了。而我么，也跟着您一起回来享福啰。”
　　漪然理了理鬓角的乱发，心中感激：“难得他到现在还视我如己出。”不禁微微一笑，感慨良多。
　　“小姐——”远芳突然想起些什么，“听说，昨天有一位公子送你回来的。”
　　漪然看着她的一脸坏笑，故意道：“是啊是啊，人家还俊朗非凡呢！”
　　“听说，他临走还对您说‘我们还会再见的’，是不是真的呀？”她一副很好奇地样子。
　　“小福子的嘴可真快。”漪然笑吟吟地抬首，却突然撞见门口的富察承宇。她没好气地向他嗔道：“你在我门口怎么也不出声，吓我一大跳。”
　　富察承宇冷冷地回击：“你心里只有那个撑你回来的俊杰，哪里又会留意到我。”
　　漪然颇为无可奈何，她叹道：“天，怎么连你也知道了！好吧好吧，我承认，昨天我迷路了，是他送我回来的。我也承认，他的确相貌堂堂，说不定家中还位高权重呢。但是，你们放心吧，他绝对不是我喜欢的那种！”
　　“你不喜欢他！”富察承宇有点吃惊，又有点难以言表的喜悦。
　　“他既有妻子又有儿子，我又哪能去喜欢他！难不成要我去给他当妾！那也太委屈我了吧！”白当了人家那么多年的哥哥，居然一点都不了解她。
　　“对啊！”富察承宇不禁喜滋滋地摸着后脑，“我倒是没有想到。太好了！”
　　“太好了！”远芳抱着席子凑过来，疑道，“大少爷，什么事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