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吹又生》赏心

8、第三章 梅须逊雪岁月愁（二）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幸许又要下雨了。
　　富察承宇四下寻找，依旧不见漪然的踪影。他真后悔，她小丫头一个，不过是使使小性子罢了，自己竟也要与她呕气！再说，她如此地性急，目的也只是为了要尽快知道自己的身世而已，他这个当哥哥的，又怎的如此不了解！他四处寻不着漪然，已然将自己骂了千遍万遍，心下便也越发地懊恼起来。
　　这丫头，她又不认得路，会不会是自己先回家了？也对，天也晚了，又快下雨了，她也该回家了吧。
　　富察承宇刚进将军府的大门，便见自己的弟弟承轩——四娘云如的儿子，也正急急入门。他的怀中紧紧地抱着两本书——看不见书名。富察承宇深知这位弟弟一向好学，猜测着，他十之八九准是又到柳夫子的闲闲书斋去读书了。他心中又好笑又好气，这个书呆子，一点也不像我们满人，倒是像极了文弱的汉人，真是不知上进！
　　富察承轩的脸上有着很难得的笑容，见是哥哥，忙道：“承宇，你怎么还如此慢吞吞地？你不知道阿玛他今天回来了吗？”“阿玛！”富察承宇既惊又喜，“他怎么突然就回来了！”“快走！”两人相视莞尔，齐齐奔向承泽厅。
　　承泽厅是将军府中的正厅。将军府的主人富察清远常年在外镇守，极少回家。因此，府中也极少会有人登门造访。也正因为此，原本用作接待造访者所用的承泽厅，也就成为了富察家众主子平时齐聚用膳的地方。
　　晚膳已经上了一些。待两人进厅时，只见厅中或坐或站，主子下人已经聚了很多，个个喜形于色。就连被老夫人呵令不得随意出房的二夫人茗香以及常年卧病在床的四夫人云如也坐在其中。看得出来，两人似是刻意梳妆过的，同样清秀的脸庞皆散发着淡淡地微笑。只是云如因常年患病，面容倍显憔悴罢了。而一向爱美，一天换三身行头都不嫌累的洛兰更是一袭紫色盛装，妩媚妖娆。
　　富察清远的声音很是欣喜：“承宇承轩，你们终于回来了！”还未待两人请安问好，他突然又道：“咦，承宇，你额娘不是说漪然是随你一起出门的么？怎么你回来了，她连个影子也没有？”
　　“漪然还没回来！”富察承宇惊声叫着，心中一片黑暗。
　　洛兰“咯咯咯”地娇笑起来：“咱富察家的人自是很懂得礼术。可那种野丫头又怎么会懂呢？”
　　“野丫头？”富察清远侧目，“谁是野丫头？”
　　莫珂忙道：“看三妹妹说的，什么野丫头不野丫头的，我家哪有什么野丫头。清远刚刚回来，咱应该说些高兴的才是。比如……”
　　真是虚伪！洛兰心底暗暗地骂了一声，随即轻蔑地撇嘴道：“大姐倒是很会做好人呐！”
　　老夫人静静地道：“珂儿，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清远，其实漪然她——”
　　“阿玛您长途跋涉，请先用膳吧。我要出去把漪然找回来！”富察承宇突然打断奶奶的话。他说着，也不理会众人，兀自奔出门去，顷刻间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富察清远也不多问，随即起身向着老夫人道：“额娘，您自个儿先用膳吧。儿子失陪了。”说罢又命令众人道：“大家分头去找，一定要将二小姐的回来！”说话间，他已经快步向门外跑去。
　　莫珂见状，忙向洛兰道：“三妹妹如今身怀六甲，自己的安危最为要紧，千万不可大意出门。”说着她也向老夫人请辞，欲追随富察清远而去。
　　茗香追了出来：“大姐，能否让茗香也一同去？”
　　莫珂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她接过丫鬟递过来的纸伞，携着她的手便往外赶。刹时间，整个承泽厅就只剩下了吃惊异常的老夫人、气不打一处来的洛兰，以及身体孱弱的云如。

　　夜路氤氲。
　　莫珂在一路之上将漪然一事前前后后、完完全全地告之于了富察清远。茗香在旁，一言不发，只是怯怯地观察着夫君的脸色——事已至此，她可以不理会其他的任何人，包括高高在上的老夫人，但她绝对不能不在乎自己的丈夫。只是夜色降临，模模糊糊中，也看不甚清楚，只得任心忐忑。
　　富察清远叹道：“额娘也忒不念旧情了。虽然漪然是茗香抱回来的，但她好歹也在我们家生活了那么多年，也算是我们家的一份子。人都说养个猫猫狗狗的，丢了还舍不得呢，更何况是个人。”
　　莫珂莞尔，温柔动情地道：“这本也是人之常情，你也勿怪额娘。清远，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豁达大度，不在乎别人过去的。”
　　富察清远有些着急：“也不知承宇与漪然白天去了什么地方，又是如何走散的。这个承宇，走得也太急了，至少也该把事情说说清楚。我们这么漫无目的地乱找，又如何能够找得到。”
　　“就是啊！”莫珂猜测着，“还有远芳那丫头也是的，我去找她，她居然什么都不肯说。害得我在老夫人面前只能帮着她们一起圆谎。我猜想，承宇今天一大早便没有了人影，定是去帮着漪然一起去探查她的身世了。其实，漪然那丫头也挺可怜的，她那么急切地偷偷出府，为的也只是想找到她的亲生父母。”
　　“她的亲生父母……”富察清远望着远处的天空，喃喃自语着。
　　远处的天空，有一颗流星划过，很是灿烂，却悄无声息。
　　茗香轻轻地道：“全是我造的孽。”
　　“清远，我知道你是个世间少有的，豁达大度的大丈夫。我也相信，茗香当初抱漪然回来，也真的是迫不得已，你，是不会怪她的吧。”莫珂的声音如同黑夜中的天籁，又似山谷中静静的溪流，叫人听了心安、舒畅。
　　茗香更是心生感动。她一直觉得，她的落难是将军府各主子下人眼中的好戏，尤其是清远其她妻妾眼中的。虽然从事情败露开始，莫珂就一直在为她说好话，然而，她却只当她是伪装的善良。想不到，此时此刻，她还依然不忘为她求情。她不觉心中暖暖，向着莫珂情真意切地唤了声：“大姐！”，不觉泪下。
　　莫珂温柔地拉起她的手，顿了顿，笑道：“二妹妹也不要伤心了，趁着清远回家，你可要好好调理身子，说不定我们富察家又会添丁了呢。”
　　茗香闻言，顿时黯然——她，再也不会有这种机会了——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冒这么大的险，去抱漪然回来了。
　　富察清远并没有注意到她落漠而绝望的神情，他看着两人冰释，心下只觉甚是安慰。他感激地望了一眼莫珂，百感交集，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于是，他安慰着两人说道：“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大家都不要再提了吧。额娘那边我会去与她说的，怎么说我们也是一家人。当务之急，是要先将漪然那丫头给找回来。天这么黑，千万不要出事才好。”

　　汉人有一句成语，叫作“心急如焚”，说得是心里急得像是着了火一样。而此时此刻，富察承宇怕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有这样的感觉。
　　阿玛常年在外镇守，好不容易才回家一趟，他竟连晚饭也不愿陪他享用。阿玛会不会怪他，他已经无暇去思考了。在他的心里，现在只有一个漪然。
　　漪然，你在哪里，在哪里？
　　富察承宇感觉他自己急得便快要哭出声来了。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就算烈日、暴雨、大雪，就算漪然指着她，骂他千句万句，就算不吃早饭、中饭、晚饭……他也会毫无怨言地一直陪着她，永远永远。他说过的，他是他的哥哥，是会永远好好地照顾她的。
　　只可惜，时光却永远不会倒流。
　　“漪然！漪然……”他带着哭腔，朝着四方呼喊着，脑海中闪过无数个不祥的画面。
　　王李氏！他突然崩出了这三个字！对，王李氏，她一定是在王李氏那里！她一定是自己找到了路！狗尾巴胡同！狗尾巴胡同！他一路就像是着了魔一样，千遍万遍地语无伦次。
　　可惜，在狗尾巴胡同，他既没有找到王李氏，也没有找到漪然。那儿的人说，下午确实有一位十五六岁的姑娘来寻找过王李氏。而听他们的描述，应该就是漪然。但是，漪然一心要寻找的王李氏，却早在三年前就搬走了，也没有人知道她搬去了何方。听说，那王李氏一辈子为人接生，自己却始终没有一儿半女，也算是个苦命的人。
　　富察承宇不禁一声长叹。
　　就在此时，天空开始下起了毛毛细雨，接着是一道闪电、一声惊雷，继而如珠子掉了线一般的雨倾盆而下。树叶哗哗地猛烈摇动着，雨水顷刻间便湿透了他的衣衫，可他却似浑然不知，只是漠漠地行走于滂沱的大雨之中，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