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三章 梅须逊雪岁月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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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察承宇在街上随处乱走着，不觉中，却来到了秋波苑的大门口——他从来都没有进去过，也不敢想像里头的各种风光。
望过去，只见秋波苑的门口俏生生地站着几位花枝招展的姑娘，其中一位见他在门前惘然若失，便笑着迎了上来：“这位公子，要不要进去坐坐呢？”说着欲将玉臂挽过来，真是妩媚蚀骨到了家。富察承宇吓了一跳，慌忙退后几步。仿佛在他眼前的，不是一位风情万种的妙龄女子，而是一只能生吞活剥了他的大老虎。那女子赠了他一白眼，没趣地走开，便又去招呼其他的路人。不一会，便有一名富家少年公子被那女子挽进苑中。两个人有说有笑，顷刻间便没了影子。
他定了定神，突然想起刚才漪然警告他的话——你可不许去那种脏地方！这丫头！他不由得兀自微微地笑了笑——这种地方的确去不得。他想着，摇一摇头，正欲往回走，突然间，他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心中大叫不好：“漪然！漪然呢？”
漪然！
宛若已经是隔了许多个世纪。
纵然极目远眺，也不再能见她的身影。
他只能在心底大呼，漪然，你在哪里，在哪里？
“怎么，又去丽娘那边报到了？”苒娘独自坐在桌边，突然冷冷地开口说了声，却着着实实地吓了刚回来的小丫鬟晴翠一跳。晴翠进到房来，缓缓移至她的身边，低着头小声地说道：“丽娘叫晴翠过去，只是想问问姑娘过得好不好。”“就这样？”苒娘侧目，见到晴翠不住地点头，才道，“我这没事，你自己去忙吧。”晴翠低着头轻轻走远。
苒娘使劲地揉着手中的帕子，冷冷的笑容爬上脸庞，如寒冬里的冰霜，悄然绽放。然此笑容却如一现的昙花，顷刻便谢。她又恢复了原先那番云淡风轻，仿佛事事皆不关己的样子。想精明如丽娘，又岂会白白浪费粮食，去养一个已经不能帮她赚钱的棋子！她召晴翠去，无非也只是想知道那个所谓的对自己颇有好感的祁大人，在那天听完琴走后，有没有再来过，亦或者是有无托人来问候之类的。不幸的是，没有，完全没有！那个来秋波苑的什么大人，对自己又怎会是真情相待？既然丽娘已经知道自己已经再没有了用处，想必，这扫地出门，自谋生路的日子便快要来了。
想想大凡青楼女子，身边的，书上看到的，亦或者是说书人唾沫横飞中的，结局也无非就这几种。
第一种，便是在民间流传最广，结局也最为完美的一种，就像是《卖油郎独占花魁》的故事那样，美丽多情的女子终于嫁得有情郎，成就一段佳话。自然，这也是青楼女子最愿意的结局，而且，最好是说书人口中才华横溢又痴情正义的状元郎。“什么，没当上状元？那进士也可以啊！”秋波苑新来的姑娘思竹常常这样幻想着。其实，也无需什么状元郎，大家心里期盼的不过是一个良人罢了，一个能一生一世都对自己好的良人。然而，这最美好的往往却总是一种奢望。
第二种，便是做有钱有势人家的小妾，正所谓老大嫁作富家妾。青楼中这样的女子最为多数——年纪大了，又遇不到真正的有情郎，便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好歹也该为自己留条后路。嫁过去，在家中地位虽低，甚至会被很快遗忘，却至少衣食依旧无忧，也算是能够平平安安地过一世吧。
第三种，便是如丽娘的那种。听说丽娘在刚出道时也是风华绝代，倾国倾城，加之其口齿伶俐，能言善辩，在整个秋波苑也算是相当的出名，绝对胜过如今那个号称寻遍“春风十里扬州路”也无人能及的娉娉。传闻至今还有翩翩公子会常常来捧她的场。可就是这样一位佳人，既没遇到良人，又不甘心嫁为人妾，一直便在这青楼中耗着。那年，她二十五岁，她终于从前一任老鸨的手中接过了整个秋波苑——自己也便当起了老鸨。
第四种，当然便是如自己这般的了。苒娘似有些伤感，又似有些自嘲。一来，这么多年自己一直没有遇到良人——遇到的只是些云烟，甚至是孽。二来，也没有机会做人家的妾。想这秋波苑中的姑娘，大多都是在十几岁，趁自己年轻貌美的时候便从良了，最多也不超过二十岁。像自己这般二十二岁才被卖进青楼的，即使想做人家的妾，也不会有人要了。更何况，自己也并不想。三来，像丽娘那样干练而绝世的才能，自己更是没有了。所以，也只能寂寂地待在角落，等待着真正失去价值之后被扫地出门了。
扫地出门！
能离开青楼，生活虽然清贫艰难，甚至可能会沦落为乞丐，流落街头，却可以不再倚人卖笑而活，可以平平静静地隐居山林——这自然是桩好事。再说了，自己不过二十多岁，即使再大些，却总也能找到养活自己的法子。她一想到能够离开青楼，不觉“嗤嗤”地暗笑了起来。
“苒娘何事如此高兴？能否告诉祁某，好叫祁某也为苒娘高兴高兴。”祁静文一身青色长衫，突然出现在了“兰谷”门前。自从上一次他称苒娘的房间为“兰谷”之后，第二日，丽娘便请人为她特制了一块写有“兰谷”二字的精致匾额，叫人挂在了她的门前。
苒娘诧异，顿时收住了“嗤嗤”地暗笑——她从来都没有想到过，祁静文会再次来访。侧目，看着那长衫掩映中的清癯脸庞，心中不觉微微轻笑。忽而，她抬首迎上祁静文那深深的眸子，向他淡淡一笑，故意说道：“苒娘真是有幸，能够在此复见祁大人。不知今日，祁大人又欲往哪位姑娘处？”
祁静文微微地皱了皱眉，也不答话。他不待苒娘请他，便径直走了进来，一直走到了苒娘的面前。他看着她那薄施脂粉，似笑非笑的脸，良久才想起自己要说的话：“我是特来向苒娘告辞的。”
“告辞？你特来向我告辞！”苒娘奇怪自己心中为何似乎会有水滴掉落的声音——那声音，是如此的清晰，清晰得宛若似真的一般。仿佛是在提醒她，她的心未死去，仍旧会动。
祁静文继续道：“祁某明日要动身前往扬州城。算算日子，下一次能够再来见苒娘，应该会是三个月后的事了。”苒娘轻笑着，打趣着道：“扬州？隋季此为京，倒真是个繁华的好地方。大人此去扬州，可是专程去看‘烟花’？”祁静文认真地道：“三月早过，祁某又怎会去看什么‘烟花’？再说，京城自有幽兰，又何必远去扬州。”
“幽兰？”苒娘闻言，似懂非懂：“大人倒是个少有的好丈夫，想必很是疼惜家中的夫人。”
祁静文嘴角动了动，似有话欲诉，却终于还是没有说什么。
苒娘心中冷冷的“哼”了一声。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家中早有妻子。传闻，此女出生富贵，美艳不可方物。大家都道你祁静文艳福无边，想不到，你居然还不知足，还要跑到这青楼中来寻花问柳。只可惜，苒娘我不再是十几岁的无知少女，绝不会听信你的花言巧语！
一时间，两人各怀心事，皆无言语。
半晌，祁静文才道：“苒娘，祁某临走前，是否有幸可再听您抚琴一曲？”
苒娘转身，背对着他，没好气地道：“苒娘累了，不想抚！”说着欲唤晴翠送客，却想起刚才她已打发晴翠远去，这房中只有她与他二人。一时间，她张开了口，却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呆呆地站在一边。
祁静文黯然：“既然苒娘不想抚，祁某也不再强求。”他看着她芊芊的背影，念及那清冷孤傲、沁人肺腑的《梅花三弄》，心中一片萧瑟。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他曾以为她是寒冬无忌风雪中傲然独立的清冷红梅，幽幽然，暗香浮动。不想，她更如那漠漠无香的白雪，飘飘然惟见一片梅须逊雪的茫茫。他兀自无奈而伤感地笑着，转身默默离去。他那清癯的脸庞在深沉的青色长衫衬托下，显得更为清瘦，似乎也多了些许苍白——一如那片梅须逊雪的茫茫。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取而待之的是猜枚行酒、喜闹喧哗的鼎沸人声。
苒娘回眸，一片空空。
灵光闪过，似乎，她记起了些什么——
“我是特来向苒娘告辞的。”
是的，他要走了，要走三个月——也许不止是三个月，怕是永远了吧。她漠漠然地，不觉走出了房门。不经意地抬眼，却瞥见俊秀的“兰谷”二字。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她陶醉于淮左名都旖旎如画的风光中，不觉已然微微沉醉。然，时过境迁，一切早已如梦如影。纵使杜郎俊赏，豆蔻词工，也终究难赋深情。惟有叹道：“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三章 梅须逊雪岁月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