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吹又生》赏心

6、第二章 人生不止如初见（三）

　　紫瑛也疑惑：“这也是我们一直想不通的事。当年，我从那家姓章的人家抱走的明明是个男婴，可到了府中就变成了女婴，也就是漪然小姐您。真不知道这是上天的安排，还是另有高人参与。”
　　“高人？”漪然抓住了这两个字眼，“会是什么高人呢？他为什么会洞悉此事？他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与小姐也始终想不明白。”紫瑛叹道，“原本，我们也应该将此事忘个一干二净的。只不过，小姐与我却总也忘不了婴儿离奇变换的事，在没有人的时候，我们总是会不自觉的想起这件事，有时也会聊聊，权作是一种回忆吧。不想，那日三夫人居然会带着老夫人前来——可惜，这个秘密还是被她们发现了。”
　　漪然也有些惋惜：“你们实在不该还记得这件事，更不该随便在府里说起。”秘密如果一直是秘密，便不会再有以后的波澜！她稍作深思，又道：“除了你们，还有谁知道此事？”
　　紫瑛摇了摇头，道：“后来，我们也去寻过那家章姓人家，可再也没有找到过他们——也许他们早就搬得远远地了。就这样，我们也就断了线索。”她一边叙述着，一边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突然，仿佛是沉寂的黑夜中忽见耀目的流星划过，又宛若是苦寒的风雪中突见灿然而放的花朵，紫瑛猛一激灵，如梦初醒。她兴奋地道：“我想起来了，当年还有一人也目睹参与此事，便是为章氏接生的稳婆——王李氏。”
　　“稳婆？王李氏？”富察承宇道。
　　“对，确是稳婆王李氏。”紫瑛非常地肯定，“当年，我去章家抱婴儿的时候，为章氏接生的王李氏还在场。当时，她还冷言冷语地叽骂我无德，没有人性。不错，我是无德，是没有人性，但我也没有办法。当时，我为了赶时间，丢下金子，抱了婴儿就走，全然不顾章氏的哭泣与王李氏的漫骂。后来有一次，小姐叫我去寻找章家，却在半路遇到了这位王李氏。当时，她笑着说，老天有眼，没有让我们的毒计得逞。她还说道，老天一定是可怜章家男人死得早，剩下的又是孤儿寡母，终于派了位黑衣蒙面的大侠，救回了被抱走的婴儿。”
　　“黑衣蒙面的大侠？”漪然心中一亮，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高人？他与章家有什么关系？他在何时不动声色地救下婴儿？他既然会救章家婴儿，又为何会将我送入府中？而我，又是谁？片刻间，她已想了许多：“那么，这位王李氏现在在哪里？”
　　紫瑛摇着头：“这个倒是真不知道。不过，我以前听人家说，这个王李氏是住在城西狗尾巴胡同的。只是隔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她还在不在？”

　　“你能不能快点，我们还要去找那个王李氏！”漪然回头催促落在后面的富察承宇与小福子。富察承宇快步上前，指了指西边的斜阳，道：“大小姐，你看看这太阳都要下山了，我们也该回去了。万一被奶奶发现，明天可就别想再出来了。”漪然闻言，顿时泄气，却也不得不承认富察承宇的话确实有理，遂也只得悻悻而归。
　　归家的途中，他们路过一卖糖葫芦的摊子。漪然驻足，怔怔地望着那一串串的糖葫芦出神。卖家取下一串，递与她，热心地道：“姑娘，很甜，要不要来一串？”漪然正想掏银子买下，不想富察承宇已经先她一步。她看着他向她递来的糖葫芦，忽而轻轻地摇了摇头：“那是你买的，你自己吃；我要吃，便自己买。”说着，她掏出几个铜钱，自己为自己买了一串，转身大步而去。
　　富察承宇愣了一愣，随即追上前去，他握着糖葫芦，很疑惑：“刚才还好好的，你怎么突然就变了？为什么不要我的糖葫芦？”
　　漪然停步，回过头来，很认真地说道：“我要靠自己！”
　　“靠自己？”富察承宇奇怪她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冲口而出，“你靠得了自己么？”
　　“是，我靠不了！”漪然突然恶狠狠地看着他，“我没有家，要寄在你家门下，做那有名无实的二小姐！就连出门寻找紫瑛姑姑，我自己都办不到，也非得要靠你这个大少爷不可！”她的脸在夕阳的映照下变得通红，他能在她的眼中看到如夕阳一样灼热的怒火。那怒火，一直燃烧，一直燃烧着。
　　富察承宇从来没有见过漪然如此这副表情。在他的印象中，她一直是一个乖巧而烂漫的小丫头，只是偶尔有点小脾气，有点蛮不讲理罢了。原来，她也有怨，也有恨。想，如果当年她没有被紫瑛抱进府，也许到现在，她依然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他看着她，轻轻地说道：“不管奶奶她们怎么看你待你，我永远是你的哥哥，永远会好好地照顾你，会帮你。”
　　怒火从漪然的脸庞瞬间退却，取而待之的是一抹如夕阳般的灿烂笑容，仿佛又回到了先前乖巧而烂漫而小丫头样子。她忽而对着他，撒娇着道：“你干嘛那么紧地抓着你手里的糖葫芦！做了人家哥哥还那么小气！是怕我抢了么？”她撇着嘴，忽闪着双眸，故作生气地看着他。
　　这小女娃的脸，便像是江南地带黄梅时节的天——时阴时雨、说变就变！可是，他却不能否认，小女孩终究会长大。富察承宇无奈地摇了摇头，可怜巴巴地递过糖葫芦去：“你真的要？”
　　漪然接过糖葫芦，猛得一口咬下去，含糊着说道：“要，怎么不要！干嘛不要！不要白不要！”

　　跃出将军府的大门，漪然长长心情舒畅地长吁了口气。她着急地催促着富察承宇：“快呀，我们去城西狗尾巴胡同找那个王李氏。对，还有那个黑衣蒙面的高人！”自从昨日无奈回府，她心里便一直痒痒地，就连睡觉也在想着王李氏——那个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她身世的人。好不容易反侧辗转过漫漫长夜，一大清早，她便急急起床，一直催促着富察承宇带她出门。
　　富察承宇摸着肚子，睡眼惺忪，一脸委屈：“大小姐，你哥哥我还没有吃早饭呢。不如，我们去富贵无双楼随便吃一点。”说是“随便”，可真的点起点心来，他却一点也不含糊。富贵无双楼各式各样的点心，他都叫了两份——自然也给漪然叫了一份。她自是没有味口，而他却一边细细品尝着，一边还慢条斯理地给她介绍着各种点心独有的味道。
　　漪然看着满满一桌子的点心，听着他的喋喋不休，真的是恨不得掀了他的桌子。她真是后悔，为何自己从前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若非如此，也不会弄得现在连城西都不认识，更何况是听都没有听过的什么狗尾巴胡同。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只得闷坐着，陪着这位大少爷慢慢吃早点了。
　　不远处那桌，有两名纨袴子弟大清早的正在谈论青楼之事。只听得其中一人道：“兄台，你知不知道，这秋波苑最值得你花银子的姑娘是哪位？”另一名没有回答，想是在摇头。只听前一人似满含情意，又似陶醉其中地说道：“当然是丽娘了！我看整个秋波苑，就属丽娘最有风味。她那貌美如花的脸庞，那如凝脂一般的小手，还有那娇滴滴地说话的声音……啧啧啧，真是叫人难以忘怀，不能自拔啊！”
　　“一大清早的，真是恶心！” 漪然低低地骂了句，随即她又一本正经地对着富察承宇训道，“你可不许去那种脏地方！”
　　富察承宇差点没噎着：“大小姐，你管得还真宽。”
　　漪然道：“那我就管得窄一些，大少爷，你这个早饭究竟要吃到什么时候？你要是再不吃完，我自己便先走了。”说着，她急起身，头也不回地便往外走。
　　富察承宇猛得扔下早点，急急丢下银子，飞似地追了出去，好不容易才追上她，他气道：“不是说好了要陪你去的么！你干嘛这么急？我早饭还没吃完呢。”
　　漪然唬着脸，赌气道：“那你继续去吃啊！我自己去找人好了。反正街上人这么多，我随便打听一下便找到了。”她也气呼呼地不甘示弱。
　　“那你就去随便打听好了！我又没拦着你！”富察承宇也赌气起来。
　　“去便去！你站着，不要跟着我！”漪然说罢，掉头便走。
　　富察承宇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身影，心底依旧不平。他想想便来气——想他堂堂大少爷一个，家中人人都敬他、宠他，就连最最严厉的奶奶也都一向由着他，惯着他。他何曾受过这样的气！“你要走便走，我会拦着你，便不姓富察！”他远远地朝着漪然渐渐缩小的背影，赌气着叫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