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弗兰德斯》噬盐菌

4、Chapter 3 过了几日他

　　过了几日他们便从巴黎到了南希。

　　经过长途跋涉，士兵们无精打采的移动着自己的脚步，却一点也不希望能到达目的地，他们一步步都是接近死神 。

　　而街上的人们也好不到哪里去，随处可见畏缩在残垣断壁角落里的流浪汉，疲倦惶恐的农夫，早无天年的老人……可谁不知道对方的手里都拿着些什么。在这样诚惶诚恐的日子里，人们可以为了小半杯咖啡的热量干出任何伤天害理的事。

　　美丽的南希早已不见昔日画报上的风光。隔着十里地就可以闻到的硝烟战火灼裂人们的神经。

　　哈里安靠在高德弗里身边和小胖墩讲笑话，似乎没有在意老友的失意。只有在他身体剧烈一抖的时候才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一个孩子倒在被泥水淹没的弹坑里，半个身子歪斜出来，脸蛋上的污渍让他面目全非，不过即使是干净的，这个日头下去，怕也是不剩下什么正常模样了。血浆和土地混在一起，红色的，让土壤显得很是肥沃。

　　他的父母呢？

　　高德弗里从未想过自己会希望他是个瞎子。

　　即使部队走的再慢也不能永远不到目的地：坑坑洼洼的土地上再也看不出她原本的样子，积水和跳蚤混在一起形成泥浆是士兵们的棉被。

　　士兵们零零散散的或坐或躺在战壕里，像是龟缩起来以方便苟延残喘的野兽。似乎一点也不受到身后不足百米处弹火的影响，只是一脸麻木的盯着雨水不停的灰暗天空。

　　“呦，是新兵们来了？”一个抽着自制烟卷的男人从一个小小的防空洞里钻了出来，满头烟尘，身上难闻的气味更是让人皱眉。可他自己一点儿自觉没有，大大咧咧的冲上去和贝莱军士握手“哈哈，看来一路上辛苦，军士。不过可惜在寒暄前你得去见中校先生。”

　　贝莱军士略有些尴尬的抽出自己的手，点点头，转身对高德弗里招手“你们先在此挖自己的防空洞，想必这几周我们就应该在这儿支援了。”

　　虽然早已做好承担恶略环境的心理准备，可在看到那血水和烟尘齐飞的战壕的时候，士兵们还是下意识的抖了抖。以后几周，几个月，甚至几年，他们都可能会睡在这样狭小肮脏的防空洞里，无休无止的被迫战斗。这样的认知像是欧罗巴的乌云，遮住了所有的希望。

　　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哈里安突然出声，用法语问那个自来熟的老兵“在这里就可以吗？”

　　“随你便吧，如果你能找到空着的防空洞也不用挖。”老兵狠狠的吸了口烟，头上的钢盔歪斜的挂在后脑勺上“最近德国佬供给接上了，嚣张得很，战壕很多地方都空了下来。不过你如果想自己挖的话得选个好地方，别半夜睡着睡着被打成了梭子。”

　　哈里安笑笑，便抽出刺刀开始改挖一个已经被垮掉的泥土半填上的防空洞“这儿可不能和我家乡的森林相比，想要好好睡个觉也不是难事。”

　　“哦？看起来你是个不错的印第安小子？”老兵的兴趣显然被挑起来，连着周围原本兴致蔫蔫的士兵也略略坐了起来侧耳听着。

　　“不错。”哈里安一笑，金色的眼瞳就像是太阳一样，在色彩枯白单调的战场上熠熠生辉。“我可是个好猎手。”

　　“从曼尼托巴来的？”

　　“不，我是魁北克人。”

　　老兵听了吓了一跳，用法语和哈里安交流了两句才相信“你法语说的不错，没想到印第安也能学得这么棒。口音听着不大，比你的英语好啊。”

　　高德弗里转过身去忙活自己的事，他不喜欢任何人蔑视自己朋友。

　　“那都是因为我的朋友高德弗里一直在教导我的法语，他也是个很棒的猎人呢。”他为老兵指指战壕另一边忙碌的青年。

　　“他看起来可真是瘦弱。”老兵猛吸一口烟“怎么不过来聊聊？”

　　“他不擅长与人社交。”

　　“你们这样的小伙子少点话，多学学怎么把脸淹在泥里好躲避敌人的催泪Gas才是。”一个姓史密斯的家伙突然插了句话，虽然不好笑，但哈里安还是配合的哈哈两下。

　　“说道Gas……”弹飞指尖的一点烟灰，老兵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掏出一盒半湿的火柴，艰难的点着一点小火花“小子，你射击怎么样？”

　　“不说百发百中也是十有八九的把握。”哈里安骄傲的摆摆手“打猎可是我们的长项，毕竟是立身之本嘛。”

　　骗人。高德弗里在心里唾弃一声，只有他才是真正以打猎为生的，哈里安在出寄宿学校之前还不知道打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哈哈，好啊，看来我们的狙击手有人选了！”老兵张扬的大笑起来“看看你能不能打破上一位的记录。”

　　“什么？狙击手吗？”哈里安惊讶。

　　几个老兵聚在一起掰着指头算“是啊，上一位那个一周前被个白痴法国人走火误杀了，在此之前他击毙的德国佬可是全阵地最高，最起码好几打。”

　　“或许没有算进去的更多。”

　　“不过，我不是想说他，”史密斯摇摇头“我说的那个总是独来独往的印第安人才是 。”

　　气氛突然一下子沉静下来，高德弗里觉得他们可能在想那个印第安人的模样或者听起来甚是辉煌的战绩。不知为何，他一点儿都不想见到这位同乡。

　　“据说他手里的德国佬得有这个数。”一个依稀可以看出是红头发的中年人笔了一个上百的手势“可惜他一直是个传说，谁都没有真正遇见过他。或者遇见了也认不出来。”

　　史密斯点点头，从老兵那儿接过一口烟，“他从不说话。”

　　“我的朋友也不怎么说话……”而他也善于射击。

　　可谁知道老兵突然冲他怒吼了起来“你来这儿不需要说话！只要做好本职工作就好！”

　　哈里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却依旧得体的对他点头。

　　之后，挖好防空洞，高德弗里瑟缩在自己小小的方毯下，湿黏的触感让他翻来覆去。来到前线的第一晚，谁也睡不好，只能听着不远处老兵们的呼噜声和不知道那里传来的炮弹轰鸣。他试着闭上眼，催眠自己不去在意眼前的一片猩红。

　　“高德，你在发抖？”半响哈利恩轻轻用印第安语问，然后蹭着靠近他。

　　“哈里安，”高德弗里吐出了几天来的第一句话，却大着舌头梗在了喉头“请不要杀人，至少不要喜欢上那么做。”

　　然后在黑暗中哈里安叹息着答应，并伸手抱住了老朋友微凉的肩膀。他的回答被背后炸弹的轰鸣吞噬的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