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意成欢》酒旗

7、隔岸灯火（七） 做不到说好

　　程欢回了家，把何奕做的猫食认真放进冰箱。

　　打开电视，正在放晚间的电视剧，是个TVB的古装剧，小黑猫爬上她膝头，懒洋洋又亲昵的蹭蹭，而后窝好，跟着她看电视。

　　电视里虐恋情深正演的揪心，女二横刀夺爱，处处献好，女主忍气吞声，事事忍让，男主则不知实情，摇摆不定。此时正演到女二为男主做了饭食，殷勤布菜，女主则夹在中间，强装欢笑，对男主的母亲说并不介意，只要阖家欢乐谁来都一样。程欢看了会只觉心乱，调低声音，手下顺着猫毛，小黑猫难得的很温顺。

　　程欢记得明天要把小黑猫送回去，早早的起了床，还是在自己的小书架底下找到小黑猫。之前香包的干枯花草香味更浓了，她没想太多，拿出何奕昨晚做的猫饭，喂小猫最后一顿，却发现小黑猫蔫蔫的，昨晚只是懒洋洋没精神，今晨却是连饭都吃不下。她慌了神，急忙抱着小猫去找何奕。

　　不顾昨晚的那些低落情绪，她一心只想找到何奕，哪怕承认自己偷抱了他家的猫，被认为是偷猫贼也没关系，毕竟是自己的错，而且她现在只能求助何奕，下意识的觉得何奕一定会知道怎么办。

　　但她大声喊也不见房里有动静，因为之前的侵权问题，何奕一早就去了公司处理，此时抱着小黑猫的程欢自然没得到任何回应。

　　慌乱间程欢抱着猫下楼，四处张望之下，只是一栋栋的公寓楼，才发现自己住进来这么久，其实对周围真的很陌生，连一间兽医院都不知道往哪走。

　　怀里的小黑猫被晃得叫了几声，声音显而易见的虚弱。她只能再抱小猫回家，把猫小心的放在沙发上，自己打电话找贺贝贝。

　　贺贝贝接到电话，声音欢欢喜喜，一贯的快速连贯：“欢欢！我刚想打电话找你呢，主编大人真是英勇，这期的样本出来了，明天就约到了他们谈版权，他们竟…”

　　“何奕，”程欢有些头痛的出声打断，“帮我找何奕。”

　　“啊？”贺贝贝有些反应迟缓，随后像抓住什么八卦，声音惊喜，“啊！你等下…”

　　程欢不去管贝贝姑娘语气里那些暧昧，听着那头贺贝贝跑过去找何奕，两人低声的交谈她也听不清，小黑猫在怀里愈发的没精神。

　　直到那头传来何奕熟悉的温润沉稳声音，他不确定的询问：“程欢？”

　　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急切且内疚：“小猫，你的小猫，它生病了，我该怎么办？”

　　那头的何奕略微停顿一会，仍是温和的镇定人心：“先别着急，楼下右拐，超市对面街上，沿街直走，有间兽医院，你先带他过去，等着我，我很快就到。”

　　挂了电话，程欢看看仍是精神不济的小黑猫，咬咬嘴唇，到玄关拿上衣服和包，抱着黑猫按着何奕的指示走，口中喃喃“医院”，从焦急到镇定的重复。

　　到了何奕说的那家兽医院，远远见着门口的人影很像他，不顾这么短的时间他是怎么过来，欣喜的跑过去。

　　何奕看到衣服胡乱披着，还穿着拖鞋的程欢在街上焦急的左顾右盼，像个走丢的孩子，看见自己后，神色一喜，目标明确的小跑过来，心中一动，忽觉岁月终不负。

　　两人带着猫排队挂号，这个时间医院人不多，只三三两两的人带着自家宠物走过。何奕没问自家肥猫怎么是在程欢那里，只在程欢自责的说“对不起”之后，拍拍她的肩，安慰的说“别担心”。

　　程欢小心翼翼的跟在何奕身后，不时探头看看，被发现了就礼貌的笑笑，彼此分明的远离意味让何奕有些低落和不解，难道之前稍有亲近的态度只是他的错觉吗？

　　两人没等多久，很快轮到，医生照例检查一番，小黑猫被医生按来按去很不舒服，没力气乱动，只朝着两人虚弱的“喵呜”叫，程欢听的心焦，看医生严肃专注的样子不好出声打扰，紧张的捏了捏拳头。

　　何奕见她担心，想伸手揽入怀中安慰，顿了顿却只是拍拍她肩头，问医生小肥猫的情况怎样。

　　医生整理一下把病历本拿过来，问：“什么时候出的症状？之前吃了什么？”

　　何奕低头询问的看看程欢，程欢回忆一下，有些恍惚，“昨晚它就有些没精神，吃饭很少，我以为是我做的饭不好吃，可今早何奕做的饭它也没吃，吃一点就吐了，整只都是蔫蔫的…”

　　听着她有些前言不搭后语的描述，医生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循循善诱：“记不记得它碰过什么奇奇怪怪不干净的东西？”

　　程欢低头认真思索，何奕的手还搭在肩上，有干净清爽的淡淡洗衣剂混合着阳光的味道，猛然想起那个香味，突然浓郁起来的干枯花瓣的香味。

　　“香包，我书架上有几个香包，小猫喜欢在书架上磨爪子，可能扯坏误食了那些香包。”程欢想到线索，目光诚恳地看着医生，随后自责出声：“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何奕见她低落自责的样子，摸了摸她的头顶，轻声安慰：“没关系的，不是你的错，不要自责。”想了想又对医生说：“他以前也有过乱吃东西，上吐下泻的情况，洗过胃。”

　　医生点点头，转身在键盘上快速敲打几下，语气轻松：“小姑娘，不要担心，只是轻微的食物中毒，跟着你男朋友在外面等会，这个小东西只要催个吐再好好调理就好了，保证又是健健康康的好猫一个。”

　　程欢点点头，跟着何奕对医生道了谢，何奕把猫小心抱好，见程欢衣服仍是胡乱穿着，空出只手帮她整理好外套，让她坐在外间的座椅上先歇会等着，自己去交费然后把小肥猫送去催吐，细心的嘱咐一番才抱着猫走了。

　　程欢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很温暖，看的有些出神，坐在旁边的阿婆很热心：“小姑娘，你男朋友对你真是很体贴哎，你们感情一定很好哦，跟我家老头子年轻时一样，只可惜他走的早，只留下这只大卷毛陪着我，老婆子养不动了…”

　　老阿婆说着摸摸脚边的大卷毛狗，目光柔和缱绻，然后费力起身走了，大狗也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

　　程欢认真听阿婆说话，却不想否认说“他不是我男朋友”，礼貌的对阿婆笑笑，到阿婆说了一些人生道理离开，座椅旁空无一人，医院走廊里是带着宠物匆忙的人，穿着白大褂来来往往的医生护士，大厅里的喧闹渐渐清晰放大。

　　她不喜欢医院，自那件事之后也很久不踏足医院。如今看着相似的走廊，空气里是熟悉的药水味道，那年情景又好像清晰的重见。

　　母亲躺在病床上，被插满管子的身体瘦弱不堪，平日里总是温柔笑着的脸此刻也是枯瘦苍白，而就是这样的最后一面在程欢面前也是一晃而过。被三两个护士扶着推走的病床，紧跟病床，紧握母亲双手的父亲此时还是一脸痛苦和情深意切。

　　当时还小的程欢追不上，只是笨拙的跟着跑，看着病床被推远，推进那个亮着灯的手术室。手术室上面的灯光由红转绿，医生从门里出来，只有摇头和道歉。父亲那时还会捶头痛哭。

　　后来仍是同一个地方，里面的人是她年轻的第二任母亲，她从来不信那人说是因为真的仰慕才嫁进程家，明明是爱慕虚荣却用爱情做伪装让她觉得恶心，明明是移情别恋有负原配，却称是为程家后继有人又日久生情的伪善父亲更让她觉得心痛。

　　而在得知母亲去世的同一个地方，同样是医院冰冷的白色，自己最崇敬的父亲竟然为了害死她母亲的女人要和她脱离父女关系。

　　“你一个孩子，为什么这么自私狠毒，他会是你弟弟！”他当时这么指责自己，可她并不知道那女人怀有身孕，也不是故意推她下楼梯，只是见到她厌恶又生气才会推搡那一下，她并不知道那女人会那么容易滚下楼梯。

　　她那时直至今日对那个孩子都是心有愧疚，但对背叛自己母亲的那两人却也有更多的愤怒和厌恶。

　　可时隔许久，对那孩子的愧疚之情却是与日俱增。她始终在逃避与之有关的一切，就连平日季菖蒲给的引导也大都不愿细思。今天医院相似的走廊和情景，不忍回忆的往事一一显现，如今于她却有种奇怪的平和。

　　虽然仍旧愧疚，对父亲和那个女人仍是愤怒，心里却生出另一种念头，如果相信呢？相信那个女人是真的仰慕父亲，相信父亲要和她结婚是因为真的被感动，那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程欢”何奕温和的声音突兀响起。

　　程欢从回忆里惊醒，看向迎面而来的人。

　　何奕抱着仍是病怏怏的小黑猫走过来，仍是温和浅笑：“我们回去吧。”

　　看着他的样子，程欢想如果原谅父亲和那女人，会不会也会有人原谅自己对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做的事情？那个人可不可以是何奕？

　　做不到说好的远离，她果然还是贪恋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