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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回 日观亭石溪感兴亡 莲花峰璋纶论死生 (1 ) 冼府的书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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冼府的书房地方不大,却显得十分阔朗。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幅《春日耕读图》,一位青年男子正坐在几案边读书,两边的墙壁上各自有一个小巧的书橱。男子身着浅灰色曲裾深衣,头上裹着皂黄色巾帻,一双清警的眸子掠过书卷,沉稳洪亮的读书声随之而起:“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强本而节用,则天不能贫。养备而动时,则天不能病。修道而不贰,则天不能祸。故水旱不能使之饥,寒暑不能使之疾,妖怪不能使之凶。本荒而用侈,则天不能使之富。养略而动罕,则天不能使之全。倍道而妄行,则天不能使之吉。故水旱未至而饥,寒暑未薄而疾,妖怪未至生而凶。受时与治世同,而殃祸与治世异,不可以怨天,其道然也。故明于天人之分,则可谓至人矣……正读到心领神会,乐以忘忧之时,书童阿玫忽然进来说:“公子,门外有位姓尹的公子要见您,他说他是南阳郡人氏,这是他的名刺。”阿玫说着,就把尹石溪的名刺往冼璋纶手里送,冼璋纶不及细看,急忙穿了丝履出去迎接尹石溪,并请夫人管氏出堂相见。
两人大说大笑着走进来时,管夫人早已在中庭恭候,宾主相对寒暄了一番,尹石溪见管夫人容貌妍丽,颇有几分姿色,鼻峰挺秀,唇小而薄,内眼角尖尖的,一双圆溜溜的眼仁儿的没半刻歇处,又天生一种妩媚,浓妆艳服,发间遍施珠翠,只觉光彩逼人,心下虽无甚好感,但见管夫人知书明理,面上甚为热络,也不好过于冷淡,便也随口夸了管夫人几句,冼璋纶听了自是眉开眼笑,并不知尹石溪所思所想。一时又觉得夫人在侧,二人叙话多有不便,便对管夫人说:“夫人,我与尹贤弟久未相逢,今日要劳烦你亲自下厨了。管夫人一脸巧笑嗔怪夫君道:“奴家与尹叔叔初次相见,也不知尹叔叔口味如何。”尹石溪只略一点头道:“嫂夫人不必费心,不拘什么吃食,捡家里素日吃惯了的来一些就是,常言说客随主便,正是此理。”管夫人用眼睛望着冼璋纶说:“那可不行,我们这样的人家一向是最讲究礼数的,况且叔叔与我夫君是莫逆之交,奴家倘或有疏失之处,莫说落了别人口实,就是我夫君也断然不依的。”冼璋纶会意,遂对管夫人说道:“尹贤弟是自己人,不必拘礼,去吩咐下人来道红焖鲤鱼,香葱煎饼,熏豆腐、烤羊腿、油炸金丝卷、凉拌豆腐皮儿、糖拌花生米、醋溜白菜。”尹石溪一听连忙说:“不用,不用,冼兄要是这般大费周章,小弟我委实不敢领受。”冼璋纶说:“你用不着假客气,我还不知道你,你是饮食中的行家,要不让你饱饱口福,倒显得我小家子气了呢。”尹石溪觉得再客气反倒显得生分了,便只是笑笑说:“好吧,我这一路走来,也算得上风尘劳顿,你也确实要好好犒劳犒劳我。”这时管夫人正欲起身到厨房去,冼璋纶忽然又想起菜品虽已齐备,酒水却还不曾有,待要嘱咐夫人准备酒水,又转而一想:“尹贤弟素日不常饮酒,今日倒不必为难他,却去准备茶水便可。又想想还是问一句妥帖,遂问尹石溪道:“贤弟吃茶还是饮酒?”尹石溪忙说:“要清茶一杯即可,菜品已然太过靡费了,如今这世道不知有多少人连饭都没得吃了,我们能省俭些,就省俭些吧!”冼璋纶听了说道:“贤弟尽管用吧,我们省了也落不到那些百姓口中,再说,指望我们省两口饭食,也是杯水车薪。”冼璋纶说着,便叫管夫人备下“泰山雪松茶”来用。尹石溪对冼璋纶的这种想法不以为然,便说:“你多少省出一些来予了外面那些衣食没有着落的百姓,也是大功一件嘛。”冼璋纶笑笑用手指指尹石溪说:“你呀,这么多年了,一点儿都没变,我只能说你是圣人,我是俗人庸人,可我要比你活得快乐得多呀!”尹石溪本来还想说下去,可听冼璋纶这么一说,只觉得无话可说,此时只见茶已上来,便默默地坐着,只是品茶,又寻思随便找个话来打破这僵局。冼璋纶一向有口无心,只是自顾自地递过一盏茶来给尹石溪,也未觉察出适才所说有什么不妥。尹石溪见这松针舒展挺直似矛,色泽翠绿,叶片鲜活,嫩香幽久,汤色嫩绿澄亮,滋味醇和,细品之下,芳香清纯,回味悠长,不觉心生赞叹。
他早就听过“泰山雪松茶”的名头,只是未曾尝过,也不甚了解,心中不免好奇,便向冼璋纶问道:“早些年就听说这“泰山雪松茶”有延年益寿,舒筋活络等诸般功效,只是不知这茶有什么讲究?璋纶兄可否告知一二,小弟回去自己煮了吃。”冼璋纶说:“贤弟有所不知,这“泰山雪松茶”的松针最好的采集时节是每年春季,春季又以初春松树上的雪刚刚融化时为最佳,这时的雪水和松针都是极干净的,你只取松枝向阳一面未曾落地的雪水,把雪水连松针一同采了去,把松针切成三段,按照煮茶的次序一起煮了,每次至多煮五杯,且要用耳杯服下,多则色淡无味,饮茶时可将松针一同服食。尹石溪听了说:“璋纶兄这样一说,倒勾起我游览泰山的雅兴了,不知大哥明日可有闲暇?能否相陪呀?”冼璋纶正有约尹石溪同游泰山之意,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话说到此,两人又说了些自分别以来家中的情景,不免提起时局,冼璋纶急忙把话岔开,又悄声对尹石溪说:“这些话我们明日到了泰山再说吧,家里人多嘴杂,若是传扬出去,再被人添油加醋,以讹传讹,不知又要生出怎样的祸事来呢。尹石溪也点头称是。两人只说了些寻常话,不觉又是半日,冼璋纶便安排尹石溪去歇息,自己正要跟去,却被管夫人寻了个不相干的借口,把夫君生生地留在房里,尹石溪只道他夫妻新婚燕尔,如胶似漆,心中半是羡慕,半是不悦。羡慕的是他二人感情融洽,不似有一等人家,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知闷着头过日子,表面看来相敬如宾,实则懵懵懂懂,只知生儿育女,其余一概不知;不悦的是,管夫人这样的官家小姐,身上的世俗气太重,虽有帮夫运,那股势利劲儿却是骨子里带出来的。不过,他再一想,这正是冼兄要的,管氏虽非大族,然在山东也算是有名望的了,何况管氏一族名士及在朝为官者尚有几人,看来璋纶兄的确是结了一门好亲;我虽无为官之意,却也愿意早逢佳偶,一则使爹娘安心,二则两人相伴,也好有个长久计议,怎料,我不着急,爹爹倒先着急了,硬生生去邹家提了亲,事前也不知会我一声。尹石溪想到此处,心里便有几分不痛快。不一时困意萌生,便舒气宁神,渐渐睡着了,也不去想那么许多了。
第二天一大早,尹石溪记挂着要去爬泰山,又因在家时被父亲约束惯了,早已没了贪睡的习惯,便起了个大早,闲来无事,在冼府的院子里游荡了两圈,备好了三大壶清水,等冼府的小斯来请他去用膳,他才不慌不忙地去了,冼璋纶知他早已做好了登泰山的准备,便二话不说,连忙吃了饭,与尹石溪及书童阿缃一道去爬泰山。
注:名刺,又称 “名帖”,拜访时通姓名用的名片,出现于战国时代,最早称“谒”,到了东汉,“谒”之名称被“刺”所取代,材质仍为竹木之类。有人还在“刺”上添加了官职年龄等内容,专供拜见上峰之用,名曰“爵里刺”。这种官场名片有专门的书写格式,要把所有的内容在“刺”的中央写成一行,不能拆分,故而也叫“长刺”。其后历朝历代均相沿用,皆为手书,辛亥革命之后,印刷体的名片逐渐取代了手写的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