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日观亭石溪感兴亡 莲花峰璋纶论死生（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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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山最大的乐趣就是能唤起人们的征服欲，何况尹石溪他们要去的还是五岳之首，一览而小天下的泰山。冼璋纶自小就生活在泰山脚下，倒也不觉得怎样，而尚未登临过泰山的尹石溪却是怀着虔诚激奋的、近乎于朝圣的心态走近泰山的。
大亓王朝自开国以来，屡屡有帝王登上泰山，举行封禅大典。无论是雄才大略的兴邦之主，还是穷奢极欲的昏昧之主，身为一代帝王，心目中或多或少都有一个泰山封禅的梦。亓朝开国不足六十年，天下衰微，是时省帝践位，以增设宫中游乐场所为乐，广修殿宇，各地豪强世家见皇帝乐于把玩珍奇，便纷纷以珍奇古宝换取官职爵禄，如此十数年之后，贤臣良吏虽有报国之心，但无晋身之路，渐渐心灰意冷，萌生退意。省帝在位十五年，已年逾不惑，又因昼夜贪欢，身染沉疴，自知时日无多，偏偏又生出封禅泰山的想法，朝中百官因怕开罪了上天，多有劝谏者，无奈省帝主意已定，遂择定吉日前往泰山举行封禅大典，可巧封禅之日狂风大作，天降暴雨，山路淤塞，省帝夜宿山间，又得一梦，梦中见一青面怪，身披黑袍，以青龙剑刺其胸，梦醒之后，惊恐疑惧，继而有疾。临终之时，追悔前过，命后世子孙无德无功者不可擅自封祭名山，此后大亓王朝历代君主无敢越轨行祭拜之事者。百姓们依旧络绎不绝地到泰山来，倒也平安无事。
夏季泰山多雨，所幸早有准备的冼璋纶带了油纸伞来，途中不曾淋湿，到了泰山的时候，雨反而小了，雨丝沾了身上的衣服，只微微感到些潮气。尹石溪索性合了伞，不紧不慢地稳健地走在山间的台阶上。冼璋纶撑着伞从后面跟来说：“你这个呆子，怎么反把伞合上任雨淋起来了？待会儿山上是晴天还好，若是没完没了的下，山风又比不得山下，万一着了凉可就麻烦了！”尹石溪笑笑说：“这怕什么，此番出来，必要山上的雨淋湿了衣衫才算得有滋有味呢。再说，这雨又不大，俗话说：山下下雨山上晴，像泰山这么高，真正到了山上倒下不了雨了，只怕我们到了山顶还是大晴天呢。冼璋纶说：“话是这么说，可山上到底风大，你还是在意些好。”尹石溪口中答应着，径自向前走去。冼璋纶摇头笑着说：“你呀，还是满脑子痴气，于别人的事上见解精到、思虑周祥，于自己的事上反倒牛心左性，从来是个不听人劝的。我想，你这趟出来，多半是因为伯父伯母给你指了亲事，你不愿意，才逃到我这里来的，是也不是？”尹石溪想说不是，又见冼璋纶说出自己的心事，便不好再否认，只是顾左右而言他。”不一时又把话转入正题。冼璋纶又说：“其实我没什么兴趣，我都来了好几回了，这次主要是陪你。”尹石溪看阿缃走到前面去了，也不叫他等，只对冼璋纶说：“那就快走吧，人家阿缃都比咱们爬得快，不过咱们也不用急，到了孔子登临处就歇。”他说着又吩咐阿缃道：“阿缃，你在前面看着，到了孔子登临处等等我们。”阿缃向上看看惊奇地问：“公子，这里哪有什么孔子登临处啊？”冼璋纶指着不远处的一块很普通的泰山石说：就是这个石头疙瘩。”尹石溪上前一看，只见那块泰山石的背面隐隐有些字迹，只因年深日久，已看不太清，只能勉强辨认出来，尹石溪看了好大一会儿，才看出这是孔子所作的《丘陵歌》，尹石溪抚摸着石头，努力的在脑海中搜寻《丘陵歌》的内容：
登彼丘陵，峛崺其阪。
仁道在迩，求之若远。
遂迷不复，自婴屯蹇。
喟然回顾，题彼泰山。
郁确其高，梁甫回连。
枳棘充路，陟之无缘。
将伐无柯，患滋蔓延。
惟以永叹，涕霣潺湲。
不长的一段诗文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甚至有些句子都已经记不清了，但诗的意蕴却从来没有这么深刻地从他脑海流泻出来，甚至成了一种不用经过思维的潜在的意识。有人说，这首诗只是先秦时的一个无名的作者留下的，但不知为什么，人们总是愿意相信这是孔子所作，大概是因为诗中的郁郁悲凉之气太符合孔子周游列国而不得用，最终又怀着无限的失落回到鲁国时的心境了吧！有时候，尹石溪觉得仁道很近，一个人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善事也算是奉行仁道，可是这点儿小仁小义根本解决不了天下的大问题，孔子的错误既在于生不逢时，也在于他的思想太过理想化，人活着不能没有理想，如果每个人都活得太现过实，这个世界会越来越冷峻，冷峻包括人心的冷漠和形势的严峻。乱世，乱世！尹石溪想：“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就有了这样一个词语，从春秋到战国，整整乱了五百多年，不知那时候的人是怎么在那个混乱的年代生存下来的！孔子思想的某些方面确实超越了那个时代，乃至以后很长很长的时代，但人心可以走在时代的前面，家国天下的命运却从不以人的意志为走向。这到底是因为人事？还是许许多多的人共同造就的无法逆转的局势？还是那虽然虚妄却也不得不信的天命？孔子注定成为一个玺印式的人物，就像皇帝手中的玉玺，放在朝堂之上，是那么神圣，可是操纵着玉玺的人，只是把它作为一个使自己的意志得到贯彻的物件。孔子也一样被人信奉崇敬了许多年，可是自从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经过董仲舒等人整理改造的儒家思想，成为了为统治者服务的工具，这是君王的幸运，是读书人的不幸，也是民族的缺失。看起来，孔子生前寂寞，死后荣光无比，可是又有多少人能以一种相对正确的态度继承孔子的思想？尹石溪回过神来，只听冼璋纶问他：“想什么呢？那么入神？”“没什么，我们走吧。”尹石溪想了很多，正不知从何说起，便随便应了一句，又向前去了。
过了五大夫松、望人松、遥参亭，便是东岳庙，东岳庙正是历代帝王举行祭祀仪式的正式场所，用来供奉泰山山神，也是前来参谒泰山的历代帝王的行宫。尹石溪素知泰山山神有掌生死，主贵贱之说，只是他于这些事上一向不甚在意，更不信鬼神之说，只是如今既到了东岳庙，又见冼璋纶大礼参拜，少不得随便参拜，心却全然不在这里。经过汉明堂的时候，尹石溪只看到了一堆破败的砖石瓦砾，心下泛起一阵酸楚，冼璋纶已走过很远，尹石溪才追了上去。他们又走过秦皇汉武刻石立碑的地方，上山的路明明越来越近，却还一望无际，直插云霄，向下望是连绵起伏，飘忽无尽的云海，似乎永远也走不完的却曲折折的石阶，横卧在绿树成荫、百草丰茂的山间，一些野花和一些名贵的草药，出其不意的生长在悬崖边，让想去采摘的人们望而却步。走着走着，又不知从哪儿冒出一眼活的泉水来，阿缃不失时机将一个空水壶里盛满了山泉，请冼璋纶和尹石溪喝完后，自己才慢慢地喝了几口，三人受了甘甜清冽的泉水的滋润，顿觉精神百倍，一直过了月观峰、白云洞、玉皇顶、探海石、日观峰，三人才觉得有些疲累，便在日观亭上小憩，日观亭已是泰山极高之处，到了这儿本来可以看到最美的日出，然而现在他们却只能看到满载沧桑的夕阳了。山上是大晴天，尹石溪他们又加了袍服，此时倒不觉得冷，只是觉得夕阳不像正午的太阳那样燥热了，反而多了几分柔和与妩媚，但泰山夕阳的美从来都是灵秀与雄壮并重的，如果单单是那一轮夕阳，也许会让人徒生难以释怀的悲凉之气，但泰山的悲凉是于悲凉中放射出无数激荡情怀，令人奋起的悲凉。同样是夕阳，同样是悲凉，泰山却始终始终能以笑傲苍穹的力量展现在人们眼前。站在日观亭向上瞭望，只见彤云漫天，霞光照得山顶上一片粲然，天空似乎触手可及，又似乎更远更寥廓了。脚下的云海忽而又像潮起潮落时翻滚着的波浪，而山顶静谧阔达的气氛，又与在海边迥然不同。尹石溪陡然又感到莫名的孤独了，他想用一声长啸打破这令他惊惶的无边无际的孤独，然而这一声长啸却渐渐弥散在云层中，一串简单的回声过后，那声长啸就再没有的踪影。过了一时半刻，他又想到了王朝的更替，国家的命运，这是他一直在逃避，却永远无法挣脱的。
这时，冼璋纶走到他身边，尹石溪因一路所见多为前朝旧迹，不免又触动兴亡之感。他一向认为像大汉王朝那样辉煌的时代是一个民族开拓精神和民族自信心空前高昂的时代，虽然它也逃脱不了衰亡的定数，但比起秦这个有所立，无所守的强大而短暂的王朝，它还是永远活跃在人们的记忆中。从这个意义上讲，一个有精神魅力的时代是一只不死鸟。冼璋纶见尹石溪暗生忧怀，便说道：“那些事不必多想了，想起来谁心里都是沉甸甸的，又何必在意。我知道你的心思，你不愿为官，却又放不下自己昔年的志向，其实，要依着我的想法，你还是入仕为官的好，若是遇不到乘势而起的明主，你就找个太守什么的，先在他手下干着，别管将来怎样，只要他能敬你用你，又不至于让你失了原则，你就是受点儿委屈也没什么。”尹石溪默然片刻说：“你能这么想自然是极好，只是我跟你不一样，我现在压根儿就没有入仕为官的心了，即便有人瞧得上我这个寒门庶人，我也不愿意周旋于官场之中。”冼璋纶听了说：“那你想怎么着啊？现在又不是太平时代，国家存亡尚且难有定论，你总得有个安身立命之处。”“正因为是乱世，我看不到将来的希望，也不愿意徒费心力，我才决定将这纷繁的世事抛开，去做一个干干净净的竹林隐士。”尹石溪说。冼璋纶有些惊讶地说：“你怎么这样想呢？伯父伯母能同意吗？你受得了那份清苦吗？”“没什么受不了的，我都想好了，等我找到一位情投意合的红颜知己，我就带着她一起去过清净日子，我们置几亩薄田，养养鱼，栽几株桑树，就有吃有喝了，到时候找个方便的地方，既能随时知道时局变化，又能离即将到来的战火远一些，我娘是一定会同意的，至于我爹，到时候再说吧。”冼璋纶摇摇头无奈地说：“既然你都想好了，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可惜了你这一身的才学，还有，如你心中所想，那样的红颜知己实在难觅。知书达理的才女大多生于官宦之家，亦或豪富之门，她们嫁夫，多半求的是夫贵妻荣，没人心甘情愿的跟着你去过苦日子。”尹石溪想了想说：“那就等等看吧。”冼璋纶又说：“要不，你就先开个学堂，这样一来你的才学抱负不会白白堙没于世，你还可以借机扩大自己的名望，等你有看中的主子时，你再去投奔他，他也不至于轻看了你。”尹石溪点头说：“这个主意不错，可是我现在还没有能力兴办学堂。”冼璋纶说：“我知道你的难处，我自有法子助你。话还未说完，天色已经不早。先璋纶头回头望了望说：“想看日出吗？要是看，咱们今晚就得住在山上了，夜间上山很危险，而且要错过很多美景的。咱们今天是白天上山，虽然看了景致，但错过了日出。”尹石溪说：“怎么不想，我原本也是打算今晚住在山上的，只是不知道你肯不肯。”“我有什么不肯的？你等着，我去问问，我知道下头那个山坳坳里有一家店。阿缃本在一旁站着，此刻却连忙走过来说：“两位公子，让小的去吧，我跑的快。”冼璋纶一点头：“你还真是个机灵的，难怪你家公子疼你。”阿缃听了笑嘻嘻地去了。
尹石溪又拾起方才的话头儿问：“璋纶兄，你我几年不见，你的想法倒是还和当年一样，小弟真的不知道这是你的幸运还是你的不幸。”冼璋纶轻轻叹了一声说：“我自己也说不好，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到时候见机行事吧！不过我没有你那么明确的想法，也就没有那么多的原则和包袱，只是要遇着个赏识我的人太难了。”听冼璋纶这样说，尹石溪忽然想起，两年前父亲外出经商，自己陪母亲去京都医病，曾经帮助当朝的御史中丞楚大人一家度过了一次劫难，楚大人经历这次磨难，只想远离京都，回到自己的家乡，耕读度日，他本来已经递了辞呈，谁知朝廷只是不允，他上的折子也如泥牛入海，没了踪迹；后经多方周旋，去年朝廷又命他复归原籍，降为东鲁太守。楚大人现已回原籍，正在与泰山郡相邻的东鲁郡做太守，刚到家就给尹石溪写过一封信，邀请他去东鲁郡任职。尹石溪因无为官之意，就婉言谢绝了。现在，他想把这个机会留给冼璋纶。他略略一顿，又想了想对冼璋纶说：“璋纶兄，我有个好差事介绍给你，你愿意去吗？”“什么好差事？你且说来听听。”冼璋纶有些惊异。尹石溪说“早先京都官拜御史中丞的楚君嗣楚大人你听说过吧？”冼璋纶说：“听说过呀，这个人谁不知道？他可是出了名的好官，爱德下士，守正不倨，居家又十分清减，但听说两年前他参了内侍阉宦一本，被谪回原籍了。这等扫兴之事，不说也罢，最可羡的还是他家世代高官，更有家传藏书万卷，只是我知道人家，人家不知道我。我这个寒门竖子，就是想去也找不着门路啊！”尹石溪说：“冼兄果然消息灵通，我要跟你说的正是他。”尹石溪说到这里又顿了顿，他原本想对冼璋纶说出内中根苗，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还是少说点为妙，一来他与楚太守的事不宜张扬。二来，如若被父亲知道，又要逼着他去东鲁郡做官，所以，他就简单地对冼璋纶说：“我与那楚太守有些微薄的交情，你若愿意去东鲁郡，我可以写信推荐你，但他这个官也许不会做的太久，也许他为了避灾早晚要辞官的。”冼璋纶很自信地说：“这不妨事，我要是去了，自然有法子让他远离灾祸，要是他真的弃官不做，我还可以在回来嘛。”尹石溪想了想说：“那好吧，我给你引荐，不过我可不跟你去东鲁郡。”冼璋纶还没说话，只见阿缃远远地跑回来说：“二位公子，山上的店里客满了，看来我们今天来得不巧，没法子看日出了。”尹石溪虽然为没能看日出而遗憾，但也没什么看日出的心情，三人只好一路下山去了。泰山的万般奇秀，虽从尹石溪眼中流过，但却没能真正开解他内心的烦恼。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二人还没有歇下，只见书童阿玫便匆匆跑进屋来说：“公子，蒙公子家里的的小斯带了口信儿来，说让您明儿一早就动身去京都长安，蒙公子说，您要是不赶紧去，也许就永远也见不着他了。”冼璋纶吃了一惊，忙问其中因由。阿玫说：“长安好好的，不知怎么就乱了，一伙乱兵闯进蒙家庄，把他们的家财抢光了，蒙公子的媳妇被虏进军营，蒙公子自己被打成重伤，其余全家上下人等无一活口。”这话一出口，连尹石溪都惊呆了，待要细问，又不便问，尹石溪对阿玫口中的蒙公子略有耳闻，素未谋面，此时见冼璋纶慌了神，只是安慰他，也顾不得别的什么了。冼璋纶忙给了尹石溪足足一百金，尹石溪本来不要，冼璋纶说：“你就别给我添乱了，我这儿还着急走，这是我给你办学堂和娶亲的钱。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可以住在我的小书房里，但是不能住的太久，该回家就回家吧，免得伯父伯母悬心，去东鲁郡那件事等我回来再说。我这一走说不定几个月都不回来，你走的时候帮我再看看还有哪儿不周详的，尽管吩咐下人们去做。冼璋纶将家中诸事安排妥当，便去歇息，次日一早，就携夫人和书童阿玫一同去长安。管夫人先是怕去长安有危险，冼璋纶也知道夫人的担心并不多余，但他一向是个重情重义的，不去总觉得于心不安。管夫人却不管这些，冼璋纶回房后，她在夫君面前嘀咕了半夜，先是说去长安的事如何不妥，如何需要慎重考虑，后来又说尹石溪住在他们家里有什么不妥，最后冼璋纶哄她说，去看蒙公子的事完了之后，带她去华山游观，管夫人于是又恢复了以往温柔体贴、知书达理的样子，冼璋纶的心沉沉的，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一直在揣测京都的状况。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日观亭石溪感兴亡 莲花峰璋纶论死生（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