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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胶与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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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文?不是死了吗!”修诺舟丢下手中棍子,拽起那“歹徒”仔细瞧了瞧,“我草,真是苏文!你什么时候混成这副鬼样了?”
苏文的表情看起来既呆滞又紧张,他推开修诺舟,向后倒退两步,摇着头:“你们在说什么?谁,谁叫苏文?我,我是谁?是谁?”
没错,现实和电视剧情一样狗血淋头,他看起来,失忆了。
我胸口隐隐作痛,也不知是刚刚修诺舟那棍下手太重打出内伤,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严路歌抓着我胳膊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她似看出我有些难受,便下了指令:“去医院。”
隔三差五的光顾,不是自己受伤就是探望受伤的人,这医院的医生护士好像都认识我了,这不,刚进门就有一护士阿姨笑眯眯的跟我打招呼:“来了啊。”我心中万马奔腾,我这是来您家吃饭来了么?
拍了ct说胸腔没事,就背部表面上淤青而已,多擦擦正红花油就能好,唉,这一年光拍片子都不知杀死了我多少珍贵的细胞。
何陛不久后就醒来了,据他所述他是脚滑撞到柱子晕倒的,并无大碍。
苏文被修诺舟带回家彻底6s了一番,然后也去做了全身检查,医生拿着他的头部片子沉吟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脑部间歇性局部失忆,也就是由于头部重击而导致忘记了部分事情,至于哪部分,要问当事人自己。并建议他住院观察。
我看着坐在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病服的苏文,他剪了头发,跟以前一样的碎短发,脸庞苍白而消瘦,完全不似以前的健康,那浓眉下的双眼依旧清亮,只是多了分游离的不安,左臂上缠着白色纱布,是出自我手的杰作。
“额。。。”我酝酿了半天也说不出“你还记得大明湖畔的田怀忧吗”这样的话。
他见我杵在那半天,主动开口:“我是不是认识你?”
何止认识,我点点头,心里有些苦涩,曾经那么亲密的人,现在却若无其事的问你是否相识,过去的一切在他脑海里都没发生过,那美好的甜蜜的伤感的回忆,如今都是我自己一个人的独角戏。
“我记得你。”他突然站起来,有些激动的看着我。
不会吧,那么快就恢复了,还是说,失忆的部分不包括我?
然而两者都不是,“你有一天在路上晕倒了,我把你扶起来了。”他说到。
原来那次我在学校路上发烧晕倒,严路歌看见有陌生男子抱着我,是他啊。
见他完全忘了我,我一时间不知该用怎样的心情去面对他,便让修诺舟陪他留在医院,自己先坐严路歌的车回去了。
一路上严路歌都没有讲话,我以为她会质问我苏文是何人、跟他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替他挨一棍子之类的问题,结果她却什么也没问,我心里不知为何,生出些愧疚。
车在小区门口停下。我总觉得应该向严路歌交代一些事情,磨磨蹭蹭的不愿下车。
“我车上有胶?”她终于开口。
我讪讪一笑,挠挠头,“你的包我放在后排了。”
“恩,看见了。”
“里面的钱,如果你不想。。”
“我收下了。”她打断我的话,侧过头盯着我,眼神看似坚定,“你欠我的,还清了,今后不用来咖啡店上班了。”可是我为何从她闪烁的美丽双瞳中看到了点点犹豫。
这是把我解雇了么?原本就打算离开咖啡店的我,在这一刻心里还是涌出些难过与不舍。
我耷拉着头,就好像听到被老师宣布“你不用来上课了”,就算偶尔真的不想去听课,但也不是真的想彻底被放弃啊。
最终还是开了车门,极其缓慢的下了车,背上的淤青处阵阵疼痛,每走一步就好像撕扯它一下,我忍住疼咬着牙挪步。“唉”,身后传来一声叹息,接着是关车门锁车的声音,严路歌跑过来搀住我,“我送你上楼。”
进了家门,严路歌作势要走。我拿捏住她的心里,故意撑着墙装作疼痛难忍的样子,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耍这种装模作样的伎俩。
果真,她心甘情愿的上了当,又继续把我扶进了卧室。这好像是她第一次来我住的地方。她四下打量了一番,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我走了。”看来她一心想离开。
“等一下!”人最弱势的地方往往就是最有潜力的地方,一旦打开了新技能的大门,就会发现自己难以想象的特长。此刻的我不知为何,特别害怕严路歌走掉,一去不复返,便即兴表演起来,“我。。。我的背好疼呀!”我呲牙咧嘴道。
“药呢?”她问。
哇呜,上钩了。我指指自己的包。她从包里取出一瓶红花油,我以为她会说“我来帮你擦药吧”,结果她只是将药递给我,然后说“自己抹点”。
即使我可以反手摸肚脐儿,但自己反手够着背部擦药的场景未免也太凄凉了吧。
“我,我看不见受伤的位置,不好抹药。”我楚楚可怜的望着她,就差叫一声“喵”了。
可她个扑克精竟然依旧板着脸,一副正经的模样拿来一面小镜子,毫无感情的说到:“我帮你照着。”
天呐,谁让你帮我照!我是让你帮我抹药!精明如你看不出来吗!送上门的肉你都不吃?
我忍住要抓狂的冲动,脱下外套毛衣,撩起穿在最里面的衬衣,露出后背,趴到床上:“帮我涂药。”还是这样直接了当比较省事。
量她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她沉默数秒,只好打开红花油的盖子,往我背上滴了几滴,哇,好清凉,可接下来却没了动作,我等了好久,她都迟迟不上手。
“怎么了?我背上有刺?”我趴着无法看见她的表情。
她用略带沙哑的声音回答:“我不是怕你背上有刺,我是怕你背上有胶。”说罢,她不等我反应便匆匆离开了。
过了几日,我整理好心情,买了水果去医院看望苏文。
苏文正在熟睡中,修诺舟向我转述了苏文的遭遇。
苏文说他记得的第一个场景,就是在一片荒郊野外,他正在跟踪一个人,一个长发女人,然后就突然被人从后面打晕了,醒来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后来就到工地搬砖为生,但他时常下意识的跟踪长发女生,也许这是他总记着失忆前的最后一幕的关系。他承认,这几个月一直在跟踪别人,但是他否认,小夏之事是自己所为。
我也不相信他会干那种极恶不赦之事,即便他现在脑子不清醒,他的善良本性也是不会改变的。
我在脑中梳理着有关他的事件,我得知苏文死亡是九月初的事,那是我妈无意从江父那里看到的讯息,说是溺死,也就是说那个泡涨了的变了形的尸体被误当成了苏文,而苏文本人并没有死,只是被打晕。那么疑点有两个,第一那个尸体凭什么被当做苏文?这说明那个死者身上一定有显示身份的凭证,如身份证驾照之类,而这个凭证是苏文的,不知是何原因,落到死者身上。第二,苏文被打晕,然后这个拿着苏文身份证的人就被淹死,为何如此巧合?这其中是不是有一定的关联?是不是有人要害苏文结果却杀错了人?那么这个杀人者一定不认识苏文,只能通过身份证来判定是他。还有他说的在跟踪一个长发女人又是什么人?九月的时候我们在做霍小明的案子,并没有其他的委托案件啊。
我越想越乱,有些事情深挖起来,会发现根茎远比枝叶错综复杂的多。
还是先分析学校近期的跟踪事件吧,我第一次在倒车时看到的人影应该就是苏文,当时倒车影像照出对方裤子像迷彩的颜色,应是工地上沾的泥土,跟踪严路歌、江予晴的也都是苏文,所以咖啡店摄像头视频里的那个人我觉得很眼熟。至于小夏,理论上,我不确定是不是他,情感上,我选择相信他。
“你看着他一下,我去买早餐。”修诺舟伸个懒腰。
“你走吧,我留在这。” 我见他满脸疲惫,还有工作要应付,便打发他回去。
“你一个人行吗?”
“怎么不行,苏文又不是失去自理能力,只是失忆。”
“好吧,我就不打扰你们的二人空间啦。”他带着酸溜溜的语气走了。
我静静在苏文床边坐下,看着许久不见的他的睡颜。时间啊,真有魔力,让人忘记又让人牢记。
他缓缓睁开眼,俊朗的外表也遮掩不住他眼中的空洞,那里没有记忆,只剩一片空白。
“你是谁?”他歪着脑袋疑惑的看着我。
“我是田怀忧,是你的。。朋友。”我想“前女友”这个词不适合说给失忆的人听。
“朋友?”他眸子闪烁,“你能告诉我以前的一些事情吗?我忘了好多。”
我微笑,“好。”告诉你没问题,只是我需要花时间改编,略去亲密镜头,删减争吵片段,剩下的便是些周而复始的平淡而温馨的日常。
我让苏文换上新衣,带他来到离医院不远的早餐店。这里是我们曾经常光顾的地方。
“老板,来两笼蒸饺,两杯豆浆,一个咸鸭蛋。”我轻车熟路走进只容下三四桌人的小店,坐到靠街的位置。
老板是个憨厚的大叔,很快将我们的食物端上来。
苏文盯着眼前的食物,“我以前爱吃这个?”
“恩”我点点头,时光仿佛又回到从前,每天早晨,他骑着单车带我来到这个他自称最美味的小店,要一笼热腾腾的蒸包或蒸饺,再要一杯豆浆一颗鸭蛋,而我总是要一碗素粉或者面,他一边说我吃的没营养,一边夹着我的面往自己嘴里送,到头来我总是和他共吃一笼包子,他说自己最爱食鸭蛋,拨了壳,却硬把蛋黄挖出来塞给我,我不愿,他就又要抢我的面,于是每种食物,我们几乎都是一起吃。
我当然不会把实情告诉眼前的苏文,只独自慢慢咀嚼着过往。
而如今,他不再为我拨鸭蛋,换做我替他拨,他的右胳膊为我所伤还没好,吃起饭来有些吃力。
我掏出蛋黄放进他碗里,他左手拿一只筷子插着食物吃。“恩,好香!”他像个许久没吃过饭的孩子,大口大口的把食物包进嘴里。
“慢点,没人跟你抢。”我有些好笑他狼吞虎咽的样子。
“恩,”他吸一口豆浆,“可是好好吃,我很久没吃这么好吃的东西了。”他满足而坦率的模样一如以往。
看来他失忆以来过得相当狼狈。“好吃就多吃点,把我这份也吃了吧。”我把自己的包子推给他。
“你不吃么?”他抬头抹了抹嘴角。
“我不饿。”我笑笑。
他眸子泛光,突然笑了,那温暖阳光的灿烂笑容从未改变。
“笑什么?”我好奇到。
“田怀忧,你既漂亮又温柔呢!”
温柔?如果以前的苏文听到这个形容我的词,一听会笑掉大牙。他总说我像刺猬,一点也不温柔体贴呢。
这段时间,我好像真的变了一点点,没有以前那么厌世,没有以前那么孤僻,也没有以前那么封闭自己了呢,至于我改变的原因是什么呢?
吃完饭,我带苏文在附近的公园散步,这里也是曾经的我们来过的地方。以前上学的时候总有大把的时间来挥霍,于是我们时常漫无目的的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如今看来,处处仿佛都留着关于两人的记忆。
冬日公园的草木枯萎了,花儿凋谢了,虫鸟不见了,我与苏文并肩而行。
“我觉得这个场景很熟。”他走到公园中央的一颗老树旁,触摸着斑驳的树皮,“我们来过这吗?”
我们的确曾在盛夏依偎在这颗绿茵环绕的大树底下,懒懒的听着蝉鸣。可他怎么知道是“我们”?
苏文轻柔抚摸着大树,好像在擦拭一件工艺品。
“怎么了?”我见他格外留恋那里,便走到他身边去。
他扬起头,眼神灼灼,一如多年前的那个炽热执着的少年。
“我以前追过你?”他问。
“为何突然这么说?”
“你看。”他指着树上歪歪扭扭的刻痕,那上面写着苏田。
呵,没想到,我们还如此幼稚过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