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rendipity》光伊

13、7 有人在他耳

　　有人在他耳边弄出了声响。
　　亚诺惊醒，发现自己坐在保时捷车内。车外，加油站的小伙子耐心地敲着窗子，等他把注意力转向那里后用口型告诉他，后面被他挡住想要加油的车子已经排成了长队。
　　亚诺把车挪到出口处边上。熄火。
　　后座上，女孩对外界毫无安全感地沉沉睡着。
　　她实在太累了。他想。尤其是刚过去的这几十个小时。
　　夏歇前的最后一站分站终于结束，围场中几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亚诺看见安在弗兰克宣布休息一个星期的时候瘫软地坐到椅子上。
　　他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亚诺无意间撞见雷和安在维修间外低声地争论什么，然后男孩愤然转身，女孩眼中闪着泪光同他擦身而过。于是他明白，他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一般的严重。
　　很不幸的是，他正是导致这一切的根源。

　　他应该为此感到惭愧，甚至羞耻，不是吗？
　　亚诺对自己这么说，可为什么他连一丁点后悔的情绪都没有。
　　当他发现安竟躲在拖车里失控地喝起酒时，他应该夺过她手里的酒杯，而不是任她把自己灌醉，然后在他怀里伤心地哭到虚脱。
　　当安找到他时，他应该违心地说“对不起”然后竭力替他的“好朋友”修复这段悬崖边的恋情，向雷解释清楚，当个好人——就像平日里他在别人眼中那样——而不是把手伸给她，告诉她“我会带你离开，只要你愿意。”
　　他应该随时掉转方向，他怎么能忘记他还有很多需要背负的东西，责任，责任和责任。
　　可女孩失去了生气的脸庞却狠狠敲打着他的心脏，在麻痹的同时忘记了那瘦弱身形之外的一切。

　　他们一起离开前的那个傍晚，安让亚诺把车开到山顶。亚诺以为她后悔了，松了口气的同时不知怎的却还感到些许失落。
　　可她只是下了车，静静地望着披上霓虹的城市，一世浮华似乎总也映不入她清冷的眼瞳。最后安还是回身冲他笑了，笑中有着不知意味的悲凉，她说：“我可以逃走吗？”
　　那一刻安站在渐暗的天空下，身后是都市繁华的夜景，女孩的笑容显得格外落寞，就像与暗交接处的光亮那般，让人情不自禁的心疼和怜惜。

　　身后悉悉索索一阵，安从毛毯中探出头：“这是哪儿？”
　　“我们正沿着海岸线行驶。”
　　“佩斯卡拉……”安疲倦的眼中闪现出一丝欣慰。
　　“是的。”亚诺笑道。发动引擎。

　　亚诺又想起跟芭芭拉的约定，看来他只能在找到地方安顿后打电话回去说抱歉了。说实话他也十分乐意这么做。
　　他有不得不珍稀的东西。比起参加那些毫无意义的商业秀重要的多的东西。
　　亚诺在山顶的风中将女孩揽入怀中时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芭芭拉的好友们被问及她是怎样一个女孩时一定会这么说：她很独立，自信，明确自己想要什么，最重要的是她敢于争取，不畏惧挑战。
　　芭芭拉一直觉得被冠上这样的评价也许是悲哀的。如果不是父母早逝，被迫拉扯着三个弟妹艰难成长，大学时代的她大概会更像普通女孩那样为了如何打扮伤神，而不是成天烦恼打工时间有没有冲突，西莉雅的学费还欠多少，会不会又因为罗得打架被叫去弟弟的学校。
　　芭芭拉早年的生活并不滋润，可她从未放弃希望。身为基督徒的她坚信，正因如此，上帝才会让亚诺出现在她的面前。
　　在二十岁的芭芭拉眼中，亚诺是完美的。他帅气，优雅，幽默，体贴，有着意大利式的浪漫细胞，这一切都让她在他们初次见面时毫不犹豫地认定，他就是她一直在寻找的那个人。
　　当她头一回穿上从朋友那里借来的礼服，从弟妹们诧异而惊艳的眼神里，她已猜中了这场姻缘际会的结果。
　　芭芭拉爱亚诺，正如同她之于他那样；她小心翼翼经营这段王子与灰姑娘般的感情，他亦如此。可芭芭拉依旧感觉得到，隐藏在亚诺温存的拥抱和浅吻之后，那淡淡的疏离。
　　并非由于他心中另有所属，芭芭拉明白，只是他没有找到能真正令他坠入爱河的人。
　　一开始她以为自己不在乎，即使那个人不是她。
　　直到那场车祸发生。

　　芭芭拉不知道她在医院中昏迷的那三天中，亚诺怀着怎样的心情天天夜夜守在她病床前，也不知道苏醒后得知将不能再正常行走，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她冲亚诺说出了怎样过分的话，她所知道的是，打那以后，那份疏远不再。
　　他对她无微不至的关怀。只要车队那边工作一结束，亚诺一定会赶上最近的航班飞回罗马陪她。参加康复治疗时她常会情绪时常，亚诺总是用他令人难以置信的耐心和宽容安抚她。亚诺毫不介意把她带去车手们的私人聚会，把她介绍给他的同行们，玩笑般地抱怨她在工作上投入如此的热情——实际上这是她逃避现实的途径之一——以至于他都忍不住嫉妒那些长时间霸占他女友的诉讼文件了，然后在她额上落下宠溺的轻吻。
　　说到底她还是自私的，想要的不过是让深爱的人一心只注视着她。为此她甚至有些感激上帝令这一切发生。
　　纵使聪明如她也明白，将他们维系在一起的仅剩下了“责任”和“同情”这样令人心痛到麻木的词语。

　　可这次不同。完全不同。
　　“你知道么，RJ找到了个神奇的女孩。”
　　一天饭桌上亚诺似乎不经意地谈起这个话题时，她只是随口回了句“我以为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她根本没意识到那次谈话是她还未失去他前的最后一次。

　　“萨姆，我是芭芭拉，亚诺在你那吗？”
　　亚诺的经纪人口气掩盖不住的惊讶：“我以为他早回罗马了，你知道，车队两天前就解散了。”
　　芭芭拉顿了顿：“他手机一直关机，我还以为……”
　　“别担心芭芭拉，也许班机误点呢。”经纪人安慰她。
　　芭芭拉刚挂了电话，铃声又响了。
　　“嗨，芭芭拉。”
　　“亚诺，我刚……”
　　“抱歉！车队这里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可能一时半会回不去。”
　　芭芭拉的心里咯噔一下。
　　“芭芭拉？你在听吗？我得走了，有空再打电话给你好吗？”
　　亚诺从没像现在这样匆忙挂掉她的电话。至少在她印象中还没有过。

　　芭芭拉明白发生了什么，唯独这次，她预感，她无力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