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啻华胄》无巧不成书

38、一见如故宛姊妹

　　“婺华之所以在贵国驻足一日，是想要您的一幅画像。施姬娘娘红颜薄命，只留下这一个女儿，娥华是娘娘的劫难，但却是娘娘用性命换回的孩子，娥华从未见过生母，旁人只告诉她，她的母亲是施姬娘娘。施姬娘娘生前有一幅小像，挂在娥华的寝殿里，天有不测，一场无端的大火将寝殿烧的精光，娥华虽逃过一劫，但画像被烧后，她便整日夜半吵闹不休，说是梦到施妈妈来接她一起去玩。昨晚娥华冒然叫您施妈妈，婺华觉得您与施姬的容貌有七分相似，眉眼面容都像。故而想要您的一幅画像，以寄托这孩子对母亲的思念。”
　　沈婺华言罢，小娥华已经开始微微抽泣，却不似同龄人抑制不住的大声嚎叫啼哭。小娥华控制的很好，只是一边叫着‘施妈妈’一边仰着小脸红着眼睛看着丽华，惯常来看，大声啼哭有时并不能使人动容，往往事半功倍，叫人厌弃。看来这小娥华泪是假，戏是真，她这样暗想着，表面却做出犹疑状。
　　“沈皇后此举恐怕欠妥吧！”宇文赟从花海的一头慢慢地走来，“此事莫怪本太子薄了您的面儿！”宇文赟看了看丽华，言道“其一，后宫所有妃嫔，只有皇后娘娘和皇太后娘娘才可拥有自己的画像。古代祖制如此，别无他法。其二，丽华虽不占妃位，但却是一朝太子之妃，身份何其珍贵，用一个活人的像去当一个死人的替身，这实在是太荒谬了。”宇文赟拉起杨丽华的手，似珍宝般的疼爱。
　　沈婺华面上并无半分不悦之色。“国土不一，教礼不一，规矩不一。是婺华逾越了。”
　　丽华其实也不知道如何拒绝沈婺华，毕竟都是女孩子，她也可怜娥华，本在深宫成长，再无人眷顾疼爱，虽有公主的优越生活，但却在心里上会有所缺失。这恐怕也是一些刁蛮公主娇纵蛮横的原因之一，偌大的皇宫，其实真正属于自己的能有几分，父皇的宠爱能拥有本该平分到的一份就以心满意足，母后得宠的还好，如若帝王不登门的话，母后的宠溺也恐怕不会时时兼顾。这就是皇宫，她们如果不撒娇不蛮横，不为自己争取多一分的话，恐怕早被那些不断降生的新生命掩埋。她们刁蛮或许只是不想旁人踩在她们的头顶盖起一座新的宫殿。
　　丽华斜倚在睡榻上，不知为何会想到这么多。自己虽不是公主，可一旦宇文赟继位，她面临的绝不可能是独有她一人的后宫。日后种种，她该如何自处，是否也该改变自己，化刚直为娇意，曲意逢迎，她自己做不来也没必要，她知道。
　　黑夜里，可以埋藏很多未知的秘密。
　　当宇文赟携着一卷梨白绢布走进房门时，丽华先是一愣，“施姬是陈宣帝最喜爱的一位嫔妃，只可惜红颜似水，薄命不说，还叫一干人牵念不已。自从施姬的画像被烧，陈宣帝也是夜夜思念。也不知陈宣帝听哪路人说起，你的相貌与施姬有八分相似。”“故而宣帝下出旨意让陈叔宝弄一幅你的画像，陈叔宝是个胆小怯弱，胸无城府的帝王，但沈婺华与他恰恰相反，你也看到了，她是个兼胆识与智慧的女子。这才上演了晚宴和花园中的一出出戏码。”宇文赟转着手里的茶盏，娓娓道来。
　　“那这匹梨白布？”丽华将布匹展开，手指略略的划过绢布，“别碰上面！”宇文赟一把抓住丽华了停留在绢布上的手，神情也变得异常紧张，宇文赟忙看向丽华纤白的手指，又转向绢布上的女子。“还好没事。”宇文赟喃喃的言语道。
　　丽华见宇文赟如此紧张自己，心里浮起一丝感动。“这布用强碱浸泡过，对皮肤多少会有点伤害。”“我还以为那布上有毒药呢？”丽华摸摸心口，不过看到宇文赟为了自己如此小题大做，生怕自己会受到丁点伤害，她心头漾起一波温暖。
　　那绢布上的丽华面目严肃，细细看来还有些愠怒，“这是我吗？”“当然，这是本太子亲自画的。施姬就是那样的女子，如那烽火戏诸侯，褒姒一样的女子，徒有倾城之貌，鲜有红颜一笑。这施姬欲擒故纵却夺得了陈宣帝的无尽宠爱。女人心海底针哪。”宇文赟居然这样慨叹。他随手将瓷瓶里散发酸味的药水倾倒一些在绢布上，那布上酷似丽华的女子居然消失了，像是一个女子静静的隐没在绢布上，不留一抹娇美的背影。
　　那夜漆黑，连月亮的面都见不到，丽华急步前行尊姐儿在后碎步跟随。
　　终到沈婺华的房中，沈婺华见到丽华稍显惊讶，“不知太子妃深夜来找婺华，有什么事？”沈婺华的眼睛不住的往丽华身后桌上的梨白布上瞟。
　　丽华打开绢布，用宇文赟教她的办法，绢布上呈现出女子的画像。沈婺华颇感惊讶，“这是太子妃？真的是像极了施姬娘娘。”
　　丽华将瓷瓶和绢布一齐交到沈婺华手中，并将宇文赟的话重复了一遍“如若想叫人像显现，就滴上一滴。如若不想，也要滴上一滴。切记将瓷瓶收好。”
　　沈婺华面上有些难过，“这两日之事，婺华实在是不得以而为之。希望太子妃不要记恨婺华。”丽华知道沈婺华说的是那夜晚宴沈婺华提及她的父亲杨坚，用言语暗示杨坚意图叛国谋反的事。丽华只得无奈一笑“这世上谁人没有过错。丽华明白，若不是国后心中有苦楚，是断断不会这么做的。”丽华伸手拉住婺华，表示自己的理解。
　　沈婺华被这十足的信任所打动，她反手拉着丽华坐到床边，像一对同生的闺中姐妹一般。“深宫之中，总有些常人难以体会的苦衷。咱们看似处处风光，高高在上。实则是有苦难言，独来独往。这皇城之中，枕边人尚不可信，身边人更是勾结互通，这其中的滋味，只有身在其中的人能够体味。”沈婺华不知为何会与丽华讲出内心所藏的苦痛，她握着丽华的手，有种一见如故的恍惚。
　　“婺华姐姐，昨儿我在大殿外见你，便有种莫名的亲切。这世间的很多事，都是冥冥之中最好的安排。咱们尚且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又怎能撼动老天对你我的旨意呢？”丽华宽慰着婺华，猛然间，丽华发现婺华的眼中有一丝泪意，不过又很快淡去。
　　“丽华妹妹说的是，人在深宫身不由己。今日能够结交丽华妹妹这样知我心，明我意的，也是上天最好的恩典了。”沈婺华眼底漾出的情感，丽华知道这绝不是假的。
　　“婺华姐姐，皇城之中，女子之间，唯有信任是两人心与心的交流。你我都是凭着娘家的地位尊贵而处在今天的位置。这位置你我虽不在意，可定会有很多女子垂涎。天下拥有美貌的女子不止你我，诗情才气高于你我的也绝不止一人，这对她们本就不公。她们不甘，使尽浑身解数也要向上爬，就避免不了会有争乱。只要你我不忘初心，怡情养性，在心中安置一片净土。其他诸事，就都是身外之事了。”丽华想起宇文赟对她说起，沈婺华向陈后主提了一个要求，如果她顺利带回画像，便要陈后主将她置于别业，此生永不相见。
　　沈婺华见丽华极懂自己的心思，心内不免感动。
　　一番肺腑之言牵动着两个年少女子的心，她们在一起交心知心。二人只觉得相见恨晚。
　　临别前，二人相互交换了物件，丽华将婺华的话记在了心里“你我姐妹虽相识时间不长，但缘分不浅。这古藤佛珠是我珍爱之物，希望带给妹妹真正的一片净土。”丽华抚着佛珠，莞尔一笑。
　　沈婺华带着陈国使臣刚走没几日，宇文邕西巡提早而归。宇文赟早朝而归，脸色铁青，刘昉小心翼翼的跟在他身后，生怕一点想动惊扰到宇文赟。
　　丽华见宇文赟面色不好看，也不多言语，抬手倒了杯茶给宇文，并示意刘昉出去。
　　“父皇今日西巡而归，听闻陈国使臣一事，父皇责怪我做事过于莽撞。”宇文赟充满怨气的声音显得整个人极为颓唐。
　　“陈国出使我朝，我朝以礼相待，有何莽撞之处？”丽华不解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