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珏愿》菏核

4、第四章~碧弦~ 他疾步行走

　　又是一日，外出的时候他和满茉被途经的车马溅了一身泥，又在林间淋了一小会儿阵雨，不由火大。

　　“满，满茉姐姐？”一个弱弱的声音传来，不远处，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五岁左右的男孩站在那里，手里抱着一个大篮筐，看着他们两人。少年笑开颜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纯真可爱。象牙色的皮肤配上栗色的头发，整个人看起来若不经风的，漂亮的得像个女孩子。

　　满茉对男孩挥挥手，道：“哎？萤！好久没见到你了阿！”

　　那个叫萤的少年看见满茉朝自己挥手，向两人跑来，却不料脚下一绊，一下子趴在了地上，占了一脸的灰。手里抱着的篮筐也掉在了地上，装在里面的萝卜全都滚了出来。

　　阿果和满茉同时愣了一下。然后——

　　“萤！”满茉赶忙跑过去扶他，担心道：“怎么样，身上摔破了没？”

　　“啊，我没事的，满茉姐姐。”说着，萤从地上爬了起来，膝盖上擦破了一大片。他忙着把地上的萝卜捡起来装进篮筐，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怪不得别人说我傻呢，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听到这句话，满茉的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阿果看着两人，然后转身道：“我先回去了。”

　　满茉看着男孩越走越远，别过头，对萤温柔道：“听说你随人去镇上做学徒了，怎么回来了？去看过玛珊了？”

　　“玛珊？”萤呆呆地看着满茉，问道，“什么是玛珊？”

　　满茉叹了一口气，溺爱似地蹭了蹭萤的头发，浅浅道：“不行哦，萤，怎么可以连妈妈的名字都忘了呢？”

　　玛珊是萤的母亲，住在村子最里、靠山脚的屋子。
　　满茉的眼光黯淡了一下。

　　依稀记得，十三年前的一个雨夜来，那个陌生的女子带着当时只有两岁的萤和腹中的胎儿来到他们的这个村子。那晚，婆婆出去帮忙了，玛珊的头发披散着，美丽的脸庞上沾满了泥泞，痛苦的捂着肚子，双手撕扯着一切可以抓着的东西，就如同经受着某种灾难一般。

　　可是，肚子中的孩子最终还是没有活下来。当时的自己也只有四岁，不敢靠近满身是血的玛珊，被婆婆命令在一旁看着玛珊带来的孩子——那就是萤，一直都忘不掉，当时萤的双手那么紧地抓着自己的手腕，指甲掐进皮肤，都要流出血来，痛得自己眼泪不停地往外掉。

　　后来萤就住在自己家，不只是因为什么原因，他的头部受过伤，在颈后有一条大大的伤疤，说话做事也不同于常人……

　　再见到玛珊，那个美丽的女人已经疯了，活在她自己的记忆中，抛弃了她的孩子，无视萤的存在，甚至不认识他。村里的人们私下叫她疯子，就如同她那是痴儿的儿子一样，虽被人异眼相待，却浑然不知。

　　“去看看吧，玛珊会很高兴的。婆婆说她已经好了很多呢。”

　　萤还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如出生婴儿般纯净，那是只属于孩子的笑容。

　　树影婆娑，摇曳在他们的身上，这个世界很安静，连飞鸟都不曾留下痕迹。满茉不自觉地拉起少年的手，朝玛珊家走去。阳光洒在两人的身上，很包容，仿佛心底都被温暖了。她拖着一声不响的少年走在前面，而身后，萤低下头来，让头发遮掩住了自己的眼睛。

　　阿果斜倚着门框，望着两人离去。他的手里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满茉的衣服。视线落下来，眼底明晃晃的。

　　那个家伙，没换上衣服就走了。

　　鸿安镇——

　　在那如同迷宫般幽深僻静的府宅内，淡雅出尘的男子走在漫长的回廊上，透不进光的窗户，沉寂的空气，还有狭窄墙壁后面未知的空间，某些生物的牢笼。

　　来到一处空无一人却装饰奢华的房间，他俯身跪了下来：“父亲。”面前的高阶上，供奉着一座立着的石棺。棺盖上，雕刻着繁复交错的线条，中间的位置镶着一颗类似于宝石的晶体，血红的液体在里边白转千回，不息流淌；大概有拳头那么大小，映出淡灰色的石棺上，那不轻易能看见的，如血管般遍布的细纹。

　　有一声悠长的叹息，自石棺内发出。那一刹那，沉重的棺盖，撒落着隙缝中的碎土尘灰，缓缓的移动着。

　　布纯之没有抬头，单膝跪着，他的一直手紧紧贴敷着胸口。没有多余的表情，仍是那么恬静的面容，波澜不惊的眼波流淌着雾气般的朦胧。

　　在棺门打开的一刹那，从里面突然伸出一条如藤蔓般细长的物体，疾速如梭朝步纯之袭去。触及他的一刹那，献血喷洒在空中。那尖锐的绳索刺穿了他的耳垂，啪啪的几滴殷红染在了他的衣襟。

　　那样强袭的力量，使得他稍稍向后倾了倾，稳了稳身子，他捂住了右耳，疼痛似乎撕裂了他的耳骨。

　　斜下眼，这才发现那刺穿他右耳的绳索，分明是一只纤瘦得好似只余下骨骼的手！那是……沾满了自己鲜血的，他父亲的手！怎么可能，他的眉不自觉的皱起，一闪而过厌恶的神色，随即又归为平静。

　　好了……

　　空茫的声音响起，他知道那是石棺中的人与自己的交流，只有自己能听见。转念，看着那脱离自己右耳的手，收缩回到了他原本的地方，心中讽刺的笑了笑——也许，石棺中的那个人已变成了另一种存在了吧？非人非怪的存在，扭曲的生命。

　　那是……碧弦……

　　碧弦？他抚摸着残破的右耳，果然，被撕裂的地方已被碧色的晶体填满，伤口缓缓愈合，鲜血干涸，最终变成了最初的样子，那一颗小小的宝石，闪耀在耳垂上。只有衣襟上的鲜血证明着刚才一瞬间的真实。

　　苦笑。父亲把它，植入了自己的右耳吗？把碧弦，迷失自我的残暴赋予了他；看来注定要与它结为一体，贯通彼此的生命了阿。

　　一年……只有一年……如若得不到珏……她就会成为祭品……

　　那个声音似乎在笑，享受着蹂躏他人的快感。

　　成为碧弦的食饵……

　　“是，父亲大人。”
　　沉默良久，他终于起身。没有多看一眼那另人心悸的石棺，转身离去。

　　棺门的缝隙在男子的身后缓缓合上了，里面的那个人又陷入了空冥的沉睡，不知何时再一次的醒来。

　　他疾步行走，只想快点离开这个暗无天日的房间。无法战胜的，永远都是自己心中的恐惧。

　　走了很久，布纯之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竹苑。为什么，自己会来到这里？明明，是很多年不曾踏入的地方。还是那么的清净，也是很所年都不曾有过了……

　　“哥哥？”一个病弱纤细的声音响起。他朝庭院中央的那个凉亭望去，那个脸颊消瘦的女孩正看着自己。

　　她是……

　　“真的是你吗？哥哥？”女孩的声音已满了喜悦，一双大眼睛空灵却无神。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移动步伐。

　　“你在哪里？啊，我忘了告诉你了，我看不见了。哥哥，说说话好吗？”
　　女孩从凉亭的石阶上一步步地走下来，不平稳的摇晃，急切的伸出双手摸索着前方。但脚下一磕，身子一斜，身上的披风掉落在地上，狠狠地摔了个踉跄，倒在了地上。

　　布纯之的目光摇曳了一下，仍旧没有动。

　　女孩的手和膝盖擦破了，红红的一块混着肮脏的灰尘，狼狈不堪。她哭了，眼睛的作用似乎只有流出酸楚的泪水，她四处呼喊：“你在哪？我，我听见了！ 知道你来了！你一定还在，一定还在的！不要不理我！为什么……不理我了呀！哥哥……”

　　女孩开始哭泣，呜咽的声音找来了仆人们。

　　那些人都没有看见站在远处的男子，急急忙忙的跑去搀扶地上哭泣的女孩。

　　不忍心的撇过头，最终他还是离开了竹苑。那苦楚的声音似乎还在呼唤，只是他不再去听。

　　……她会成为碧弦的食饵……

　　那个声音又出现在他的脑中，如蛀虫般吭咬着他理智的神经。

　　……如果……你得不到珏的话……

　　竹苑内，女孩被仆人们搀扶着，站了起来。凝望着那个人气息消失的地方，痛苦地捂住心口，喃喃：“她就在那里，我知道的……”

　　“辛茗小姐？”侍女们不明所以地朝她望着方向看去，竹苑的一角，只有夕阳余辉由存，沧桑的无以言语。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姐一定又是在思念少爷了。她们的少爷，自从十多年前夫人去世后，就再也没来看过小姐。也不知是为什么，他们兄妹俩，明明，感情比谁都要好的……

　　转过头，莲心温柔的劝着女孩：“回房吧，小姐，明天就是您的生辰了，大叔伯大人他们，为小姐准备了餐宴呢！”

　　辛茗任由人扶着，朝自己的居室走去，问道：“是不是哥哥，也会来呢？”

　　莲心愣了愣，随即答道：“这……少爷一定会送礼物给小姐的。”

　　女孩茫然的双眼终是有了一丝光芒。

　　已是夜，长廊旖回，月下消声。那人坐在榄上，指尖摩挲着一片小小的树叶，举到唇间，吹出声声乐音。

　　“咳、咳……”一会儿，他开始咳嗽。舔了舔嘴唇，只觉涩涩的，叹气：“练了这么久，还是不行啊……”也是，能吹得那么好听的，从小到大，他也只听一个人吹过。

　　珏，乃神兽，惑生，体如火焰，眼碧为盅，栖宿主，与天长存……

　　他抚摸着右耳的宝石，眼垂下来，黯然。

　　村子里，阿果待在自己的房内，想着自己的心事。那日在粥铺听到的事是悬在他心头的一块沉石，不弄清楚自己就无法安心。明明应该是不关自己的事的，为何却如此焦急？如果调查出这一切的根源，是否就能填补上自己记忆的那一大块空白？还有在梦中……梦中那个女子的声音到底是谁？

　　此时，听到满茉进屋的声音，脚步很急促。他掀开门帘，满茉站在那里，背对着自己，似乎是知道他来了，开口道：“哦，阿果啊，我回来了。”

　　她的声音不同于以往的，很轻，似乎在颤抖，又好像在呜咽。

　　“怎么了？姐姐？那个和你一起的人呢？”

　　满茉还是没有转过身来，只是声音颤的更厉害：“他回镇上去了……我没事的。”

　　听到少女这么说，阿果也不再问什么，转身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