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珏愿》菏核

2、第二章~风柔~

　　他知道自己还在睡梦之中，可是耳畔越来越喧闹，最终一声高高的吆喝终于把他拉回了现实。他张开眼来，这是——

　　人来人往的街道，家禽牲口到处可见的市集，摊贩商人们有的在叫卖，有的在讨价还价，身边有几个扎着小辫的孩子跑过，闹腾着向自己咧嘴大笑。

　　看着身边矮自己一节的阿果，满茉夸张地向他介绍：“是吧？很大吧！姐姐说得没错吧！鸿安镇是世界上最繁华的城镇了！”语毕，又赶忙加了一句：“呵呵，我是说‘之一’。”

　　这样的话，世界还是小阿……
　　他叹了一口气，身后负着一箩载满了杂草的竹筐，不作声继续向前行。

　　在后面走着的满茉还是兴奋的左顾右望：“哇——好漂亮的房子！”

　　他瞄了一眼满茉所指那个‘漂亮的房子’ ，大书着‘鸿运布坊’四个字，正经道：“的确是很不错了。”比起满茉家那个散发着一股泥土和草味道的泥巴房子。

　　“那个……”满茉扭捏的开口，但是阿果却浑然不觉。终于，耐不住性子的满茉大声道：“你手臂上的伤怎么样了？”

　　他不知其所指，问道：“什么伤？”

　　“就是，昨天……被那个，打到了的……”

　　他根本没听懂满茉只字片语在讲什么，抬头想了一下，然后明了似的‘哦——’了一声，挽了袖子给她看：“喏。”

　　满茉不信地看了又看。怎么可能，皮肤这么光滑，一点都不像昨天才受过伤！怎么可能好的那么快？

　　似乎看出了满茉的疑问，阿果撇了撇嘴角，道：“因为我不同嘛，你不也这么想的？”然后拉上袖子，继续上路。

　　难道这小鬼有读心术不成？落得满茉又一阵彷徨，最后终于跟了上去。

　　阿果自顾自地走着，完全不知后面的那个人已经掉队了，等发现的时候，街道还是陌生的街道，唯独不见熟悉的少女。

　　又走着寻了一会儿，还是不见满茉的身影，他干脆坐在路边的石阶上，愣愣地看着过往的行人。

　　他放下背上的竹筐，拿起几根草端详。这个是干什么用的？完全不记得满茉叽叽喳喳的说了些什么，只知他一觉醒来，面前已是鸿安镇了。

　　来来往往的行人，时时传来的马蹄声，鸿安镇是一个繁忙的城镇。在某条窄窄的，离市集很近但人觉很稀少的小巷内，有那么一个恬静的男孩坐在灰色的石阶上，专注地不知道做什么。总有路过的人喜欢侧目看他，然后感叹一句：‘多么可爱的孩子，只可惜出生的人家不好啊，一个人出来靠手艺干活。’

　　石阶的旁边有一颗桃花树，不是很高，但足以越过墙头，让镇上的人们仰望着它的芳雅。桃花开的烂漫，却不知过不了多久时日，那一抹粉红就会凋零，随风而逝。然，就算知道了又如何？生命本就短暂，至少花开时节证明了它曾经美丽过，明年春时，又是生机一片……生命是延续的，没人能斩断连接的锁链。

　　几片娇嫩的花瓣脱离了花盘，自男孩的眼前飘过。他有一双很美的眸子，深如潭，却也死寂如湖，没有波澜，漾不起涟漪。

　　“啊！娘！我要那个！”
　　一个头上戴了一顶镶了碧玉的帽子的小孩从他的面前经过，朝他手中用那杂草编成的小刀指了指。

　　他看着那个脸粉嘟嘟的小孩，那么胖……好像个馒头。

　　说到馒头，他的肚子不合时宜的叫了起来。蹙眉，奇怪他睡着的时候没吃早饭吗？人似乎一到春天就特别容易饿。

　　“哦呵呵呵，这位小哥的手工编得真好，不知要买几个钱啊？”

　　他抬头朝那妇人望去，突然了解到一件事情：这个镇上的女人一定流行浓妆艳抹。看着妇人两颊无比刺眼的腮红，他一时语塞。

　　嗯？妇人的眉不经意间挑了挑，从手中的纸袋中拿出一块烧饼，用袖摆扇出阵阵香味朝他袭去：“呵呵，这位小哥看起来很饿呀，不如我用烧饼换你手中的那个小刀如何？”

　　想都没想，他回绝了：“不要。”

　　“娘……”小男孩不乐意了，摇了摇妇人的袖子。那妇人一时发愣，刚想张口，忽见男孩身后那抹淡色的身影，最后默不作声地拉着她的儿子走了。

　　咕……肚子继续叫。

　　“什么呀，明明肚子在叫呢。”

　　很安静的小巷，似乎只有风的声音飘乎在耳畔。他仰起头，望着那张微笑的脸，忘记了言语。站在他身后的那个素衣的男子，就这么云淡清风的笑着，站在那里，低头看着男孩。

　　街角传来风铃的声音，那么的清脆，那么的灵动，他似乎能看见小巧的铜铃，随风摇摆的姿态。男子的笑容是那么的温柔，他的脑中不自禁地浮现出那人美丽的面容。

　　他突然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如果时间就此停住就好了，一切都美好的无法言喻。

　　过了很久——真的是很久很久，他在心中一遍一遍的数着凤铃响起的次数，直到自己也忘了数到第几声的时候，那个男子开口了：“哎呀，这么盯着我看，我笑起来很好看吗？”

　　声音也像风一般，柔柔的。

　　“嗯。”他闭上双眼，低下头，淡淡地回答男子。他的确很美，在这风卷尘扬的门庭若市，男子的微笑就好像一朵白莲，静谧的开放，不染一丝污浊。没有奢华的点缀装饰，只有那耳闻细语般的恬静，更衬托出他的清丽脱俗的气质，似是只为天上人所有。

　　显然没想到是如此直接的回答，男子的笑容凝了凝，随即又如水纹般漾了开来；俯下身，和那个孩子一起并排坐在巷子里的石阶上，沉默，笑意满盈的眸子不知看向何处，轻轻道：“在下步纯之。”

　　听到男子说话，阿果侧过头看他。

　　“呵呵。”良久，步纯之突然嗤笑出声，打破了这一片宁静，问他：“还真是有点不好意思啊，被你这样盯着看，我真有这般好看吗？”

　　他漠然看着男子抚了抚被风吹得飘扬的青丝，开玩笑般地对自己说话，语气像是在哄一个要糖吃的孩子。

　　“嗯。”他回答了男子。可布纯之突然笑起来，道：“哈……你这个孩子，让我说你什么好。”

　　“本来就没想招惹你，是你这么问我的。”天上的白云一朵接一朵，他悠悠道：“你长得像甚了我认识的一个人。”但是那一句话轻若未闻，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呢。”布纯之也望向天空，“是你先坐在我家后门前挡住了我的去路哦。”

　　他瞥了一眼身后的那扇门，奇怪，这里什么时候有了一扇门了？

　　步纯之饶有兴趣地继续道：“嗯……在我家的石阶上卖东西，是需要租场费的。”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男孩子，阿，这么小，大概也只有十三岁吧，“你有吗？”

　　阿果被布纯之看得心里发毛，蹙眉道：“我没有卖东西。”

　　布纯之作惊讶状：“骗人！~这么小的孩子就骗人！太过份了！~刚才明明看见有人要买你东西的！”

　　“你也看见了，是别人要买，又不是我要卖。”

　　就在步纯之斟酌用词的时候，少女响亮的声音从巷子的一端传来。

　　“喂！你这死小孩！谁准你到处跑来跑去的！要跟着大人走，知不知道！害得我好找！”
　　满茉站在巷口，满脸通红，一边喘气一边大踏步地朝他走去。刚刚走在路上，自己不过就是被路边的小摊稍稍吸引了一下，顺便跟老板讨价还价了一会儿，没想到一转头这小子就不见了！那一筐婆婆交待要送给恒顺药房的草药，可都阿果背着呢！如果掉了，这个月可就不保天天一个鸡蛋了！

　　他站了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你直接去办那位婆婆叫你去办的事就好了，不用找我的，我可以自己回去。”

　　“你……你不认得回去的路啊！”满茉的脸更红了，她可不想让阿果知道自己是因为把一筐草药都给他背了而不好交差，所以才这么焦急的。

　　“嗯——”他很有意味的看着满茉，故意拖长了尾音，再瞥了瞥那筐杂草，哼了一声。
　　“那，那是什么态度啊！我那么着急找你……”这话虽说得有些心虚，但倒也不假，就算阿果没了带上那筐半个月的鸡蛋钱，她也会去找他。只不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满茉为自己刚才首先想到的是那一筐草药而非阿果羞愧了一下。

　　他耸耸肩，直接了当道：“我要吃饭。”

　　“知道了。”满茉嘟嘟嘴，缓步走到阿果面前，刚准备去拉男孩的手，就看见了阿果身后的那让人心颤的微笑。

　　心‘扑通’的跳了一下。那个男子，多么俊雅的人儿呀，虽然说不上什么第一次看见这么美的人，男子微笑的眼睛好像会说话，连没有束起头发丝一根根在太阳的照耀下都好像会发光，那么的耀眼。

　　步纯之打趣地看着一高一低的两人：“我果真这么好看吗？你们姐弟俩可真有趣。”

　　“唉？”满茉有点呆呆的，道：“不是的，阿果他……”

　　“阿果？”步纯之重复了一遍，不明白‘阿果’指的是什么。

　　“有什么问题吗？”一直保持沉默的男孩突然开口了，“阿果是我的名字。”

　　“唉？”这倒是让步纯之真的惊讶了。阿果……好像动物的名字啊……

　　阿果继续悠悠道：“听起来像是猴子的名字真是抱歉。”顿了顿，又补充道：“无奈某人思维和动物差不多。”

　　刚才还不知所措的满茉听到这句话总算是有点反应，一声大吼：“你说什么！？”

　　咕——

　　响亮的一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好饿啊。

　　“噗嗤。”

　　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在笑，阿果一脸不满地朝步纯之看去。

　　步纯之用袖口半遮着大笑的脸，抖声道：“呵呵……抱歉……”

　　满茉听到男子这么说，本想告诉他阿果不是自己的弟弟，但是却看见阿果满是无动于衷的表情，丝毫没有反驳的意思，也就把话吞了下去。

　　在风铃的回响中，男子抬起头来，逐着波光的眸子看着两人，又转向满茉道：“在下步纯之。”

　　花瓣洋洋洒洒地飘尽，只余下稀散的枝干，显得有些萧条。男子用手小心地接住了两片连在一起的花瓣，看着走在前面的两姐弟。

　　一阵风袭来，吹散了他长长的发，也吹起了他的宽松的袖袍；赶忙拉住了袖口，却发现，那两片花瓣早已纷离两处，不见踪影。

　　撩了撩额前的发，望向那吹往天际的风，轻叹，还是没留住啊……看来注定是要分开的。

　　花落何处，又有谁人知，又为何人扰？既然都是这样的归宿，那一开始，又为何要有了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