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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山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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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冬雪消融的时节了。”
女子温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猛地回过头去,发现背后什么人都没有,只有白雪,洋洋洒洒的从灰色的天空飘落。这才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石桌前,桌上的茶杯不知何时已勘上了热茶,向空中吐着缕缕白气。
似乎有女子婀娜的身影在远处被雪覆着的树枝后摇曳,朝那望去,仍是什么也没有。
清脆的声音又传来:“怎么样,要不要回去?”
有茶水缓缓倒入杯子的声音,只是挪开了一会儿视线,再回头,桌上已摆上了另外一个精致的差盏,同样是热腾腾的气不住地向外冒。
他向着虚空开口:“你是谁?这是哪?”
似乎有人自背后伸出手来,摩挲了一下他的脸颊。回头,寂静一片,雪已经停了,那里不知何时植上了一颗桃树,枝上桃花盛开,只此一棵,承载着一片白雪皑皑。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兀自道:“是想要继续留在这虚幻的梦境,还是回去?”
他开始思考,沉吟了片刻。
似有一纤纤玉指点了点他的额头,他只觉眉心一阵冰凉,女子的声音嗤笑道:“你的心已明了,那就让我来选罢。”
一霎时,他只觉得眼前一片明亮,晃得他睁不开眼,刺眼的白光中,隐约浮现出一对清澈的眸子,带着笑意,注视着自己——之前的声音来自那眸子的主人。一切都在涣散,那个声音向他传达最后的话语——
“再见了。”
一瞬间,他想起了什么,向着虚幻伸出双手。
你是……
最终噤声于流逝的时空,回到了原点。
——这只是开始。
***
“哎呀,你这个人真是奇怪。”满茉使劲地搓洗着手中的衣物,不时回头朝那个坐在小溪另一头的男孩望去,“喂,你听到没有啊!”
这个家伙的确很奇怪,自从两天前醒过来之后说了一个‘谁’字,就再也没有开口说话;除了对着远处发呆什么也不做,对着救命恩人竟然连‘谢谢’也不说。婆婆非但一点都不介意,还让他一天到晚跟着自己,害得她到处躲躲藏藏,就怕别人知道自己从路边捡了一个小男孩回家。
“想想就觉得奇怪,我为什么要这么害怕呀?不就是一个小孩子吗?害得我还跑来离村子这么远的地方洗衣服……这么重,你连帮都不帮一下……唉。”
恐怕他唯一会做的事情,就是听自己的唠叨而默不作声吧?要是婆婆的话早就拿手杖敲她的脑袋了。
“你在做什么?”满茉三两下跳到他坐的那块大石头上,从背后探出头去,好奇的看着他手中拿着的东西……一块木头和一把小刀。
“你是在刻东西吗?是什么呀?”就在满茉很想继续问下去的时候,她突然想到了,对哦,这个家伙根本不会回答。
要不是那天他脱口一个‘谁’,自己八成拿他当哑巴。
她拍拍他的头,像棉花一样柔软的头发,叹了口气道:“回去吧。”
眼下那个沉默的孩子转身,点了点头。
很长很长的一段林荫曲道,天空都被茂盛的枝叶遮挡,所以显得暗暗的。空气很清新,也透露着寒意。山顶上的雪融化了,雪水聚成小溪,流淌在他们的脚边。
“喂,小孩!”
那个很有活力的声音似乎是在叫他,他抬起头来,正好迎上一个朝自己飞来的红色果子。伸手接住那个差一点就打在他脸上的野果,他愣愣出神,开口,木讷道:“什么?”
满茉‘咔嚓’咬了一口:“葡阿树的果实,可以吃的哟!”顿了顿,惊讶道:“你真的会说话阿!”
他看着手中红得发紫的野果,小咬了一口,甜得发酸,连汁液都是鲜红鲜红的,残留在嘴边。
满茉心里笑笑,就算在那里扮沉默也还是一个孩子呢,这小孩还是蛮可爱的嘛。
“蛇。”
“嗯,什么?”
那个孩子朝她的脚下指了指,满茉顺势看了下去,见到了它平生最不想看见的东西。
“有蛇。”他神态若然,指了指那条快要缠在满茉脚踝上的花蛇。心下思忖这花皮的蛇是否有毒。
此时的满茉心中早已乱了阵脚,凭借最后的一点点定力,直直地杵在那里,语无伦次道:“你,你你你……帮,帮我。”
她怕蛇,先不谓有毒与否,那粘稠的光滑的细长的蠕动着的生物让她觉得好生恶心,整个人不自在得紧。该死,她暗暗骂了自己一下,怎么就忘了现已是早春,蛇都已经出洞了呢?真不该独自来这深山野岭的,不对,虽不能说是独自一人,但是就算带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又有什么用?自认倒霉吧。
听见少女在叫自己,他走了过去。手里拿着刚才没有削完的木片,抬头瞥了满茉一眼,轻声道:“不要动。”
待到那条蛇把头伸出来一点,吐着信子注视着男孩的时候,他一把捏住了它的头,死死捏住了那长着毒牙的嘴,然后一刀叉在了头上,将那条还在疯狂甩动身躯的蛇牢牢地插在了地上。
满茉有些不安的朝男孩看去,他的脸上溅到了一些血,眼神看起来无动于衷,一点都不像个孩子——这彻底推翻了她先前的想法。
似乎感觉到了旁人的视线,他抬眼,开口道:“怎么了?”
“哎?”被人这么一问,满茉倒显得有些尴尬,讪讪的开口:“哈,我只是在想,你……有点不同呢。”
他抹掉脸上的血迹,缓缓的站起来,拔出那未完成的木片,白了满茉一眼:“是你叫我救你的。”
郁闷,从什么时候起,这小孩那么健谈了,刚才明明还有严重的自闭倾向的。目光不经意的落到男孩的手臂上,雪白的皮肤上有一道道红印。满茉赶忙抓起他的手臂,道:“怎么回!?,划破了?”
“前面被那个东西的尾巴打到了”他喃喃,似是在回答满茉的疑问,又好像在对自己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视线移向别处,然后甩掉了满茉的手。
满茉不知为什么觉得有点失望,是因为男孩甩掉了自己的手吗?从第一眼见到他,满茉就知道,这个孩子是不同的,不同于同龄人的冷漠,全身都裹着秘密一般。其实她很想问他很多问题,可是婆婆却告诉自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不想说就不要多问了。可是,即使是一双那么坚定的眸子,也总掩藏不住一些东西,一些藏在心底的秘密——就如同男孩眼底不经意滑过的薄冰般的光芒,令自己有一种想要竭尽全力呵护他的冲动。是因为他被人抛弃了吗?不然为什么会昏倒在人烟稀少的道路上?如果这就是他和她的隔阂,那么自己会努力将那隔阂融化掉。
眼看那小鬼就要走远了,满茉立马跟上去,想要找一些话题:“那个,你很勇敢呢!不怕蛇吗?村子里看上去和你差不多大的小鬼们连一个人来山里都不敢呢!哪像你,什么都不怕!”
他停了下来,轻声道:“也不是什么都不怕。”
“嗯?”她又好奇道,“是什么?”
一个白眼:“怪物。”
不对,满茉暗暗,这个小鬼绝对是脑子有问题。
山林间,两个人维持着你一句我一句古怪的对话,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村口,满茉像想到什么似的开口问他:“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是啊,自己怎么会忘了问这么重要的问题呢,怪不得一直都觉得怪怪的。
“无所谓。”
无所谓?这个是名字吗?她忿忿道:“什么呀,什么也不告诉我!你和婆婆简直一模一样。”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满茉出乎意料的看到了平时都没有什么来往的三嫂七姐八姑等一干人等,簇拥在篱笆门口。
怎么回事?难道……
满茉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婆婆出事了。
顾不得一切她开口大叫:“婆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听到了满茉的喊声,堵在前面的村民们一下子全都回过头来。
奇怪的是,她们的脸上满面春风,哪有自己自行想象得满脸泪痕阿?而且为什么?……总觉得她们看着的更本不是自己,而是那个‘无所谓’的小鬼?
只闻耳边‘轰’的一下子炸开了锅——
“哎呀?这个孩子就是那个了吧!长得还真是可爱呢!哦呵呵呵……”
“是阿,是啊,好可爱呀,快告诉姐姐,你几岁了,姓什名谁,来这之前家住哪里啊?”
“刚来这不习惯吧?没关系的,很快就好了的!想吃些什么,就对嫂嫂说!嫂嫂做给你吃!呵呵呵……”
“对了,对了,姨把姨的女儿介绍给你吧,小孩子就是要和小孩子一起玩的吗~”
“有空来姐姐家坐坐!……”
什么?这个就是那个?那个是哪个?他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多嫂嫂,姨,姐姐,自己竟然都不知道?叽叽喳喳,叽叽喳喳的到底在说些什么?
她呆呆的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鬼被一大群人簇拥着从自己身边走过,完全不明所以。先不管这个了,婆婆呢?
“呵呵。那孩子还挺受欢迎的。”
满茉抬起头,看见婆婆乐呵呵地站在门口,满脸笑容的看着自己,“也是阿,为了谋生,村子里大多数的男人们都出远门了啊,谁还愿意待在着穷乡僻囊的阿,平时连过路的人都没几个……”年迈的妇人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似乎是忆起了什么事情,朝着远处山的尽头望去,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看向立在一片暮色中的少女。
满茉的神情缓和下来,夕阳把少女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就和她平日走过的山路一般,漫长却孤独。也许身侧无人陪伴,才是最可怕的事情吧。凝望着太阳落下的地方,她呓语般地轻喃:“嗯……”
天空还是那么的美,血一般的颜色。像极了即将燃尽的篝火,在最后一刻释放它的温暖,和璀璨耀眼的光芒。
待到男孩归来的时候,已是明月悬空,大地寂声一片。
满茉坐在门阶上,看见男孩赶忙站了起来。她的脸冻得红红的,像苹果一样清纯可人,哈着气,似乎已经坐在那里等了很久,欢声道:“你回来了?阿果!”
他把脸拉得很长很长,是在叫自己吗?看看身后,没人啊。
“是我想了很久才决定的,特地为你取的名字啊!比那个‘无所谓’要好听太多啦!”
他直接无视少女脸上犹如向日葵般灿烂的笑容,皱眉:“好像……猴子。”
“说什么呢!?”满茉双手插腰,一脸不悦。刚想继续开口,却被不知何时从屋内走出来的婆婆打断了:“回来了阿?她们都还亲切吧?”
“嗯。”
“呵呵,为了早点习惯这里的生活,明天和阿茉去镇上吧?”
“什么!?”满茉大叫,“为什么!?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丝毫没有理会在一旁抱怨的满茉,婆婆意味深长的看着他:“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吧?毕竟待在别人家里吃白饭可不好呢。”
似乎被这种很不客气的语气吓倒,满茉失声道:“婆婆,你……”
而他也只是淡淡地看着那位乐呵呵的老妇人,良久,终于开口:“无所谓。”便掀开门帘,步入了卧房。
“呵呵。”婆婆把头对向窗外的明月,但笑不语。唉……算起来,已经有好久没有客人来到这个镇上了呢。
静谧的夜晚,温馨的小屋内,满茉看着两人就这么散场,不由得又转向婆婆,一瞬间‘笑里藏刀’这四个字掠过她的脑海。今天真是谁都变得这么奇怪。
不管了,明天还要去镇上卖东西呢,早点睡吧。放弃了从婆婆的脸上探知些什么,满茉刚想踏入里间的寝室,她忽然想起了那个沉默别扭的孩子。偷偷绕过后门不被婆婆看到,她蹑手蹑脚地来到了阿果睡觉的房间外面。心里偷笑:呵呵,阿果,其实这个名字还是蛮可爱的呀。
费了好大的力气挪来一个用来泡果子酒的大缸,一脚踩在盖在上面的木板;‘吱嘎’一声,她环顾一下四周,还好,没人听见,不然着黑灯瞎火的,别人一定把自己当小偷,到时候就要发生误伤事件了。稳了稳脚,正准备把另外一只脚伸向窗户时,满茉恰好对上了那双有着长长睫毛的大眼睛。
“啊!”她浑身一个机灵,然后马上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默默地看着满茉正摆着的奇怪姿势,问道:“你在干什么?”
满茉尴尬地笑笑,赶忙放下了意欲高攀的腿:“阿,阿果啊……不要吓我啊。”
听到‘阿果’这个名字,他并没有反驳,仍是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她,就好像满茉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滑稽的生物一般,同时也似乎是默认了这个名字。
“我……我来看看你,刚才,婆婆她,她不是讨厌你才这么说的,她就是这样,还经常用手杖敲我的头……”
“哦。”没有太多的言语,他‘啪’的一声盖下了掩在窗上的木板,留下满茉一个人愣在那里失落。其实刚才她是想要进去和他一起聊天的,就好像所有人家里,感情要好的姐弟一样……果然,是自己太自作多情了吧?对于阿果而言,自己根本就是一个陌生人吧?
想到这,满茉把嘴一横,道:“臭小鬼,死小鬼,看起来好得很嘛!亏人家还担心你一个人……算了!太不值得了!”
隔着一度墙的屋内,借着从木板窗上的缝隙透进的如水月光,他拿出衣襟内挂在脖子上的红玉雕刻,端详许久,终于疲倦的闭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