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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萤火虫》 ...

  •   香烟灼烧到伤口,惨烈的剧痛,带动忐忑的心跳,整个人像是被激流冲刷着,躁动不安,这种情绪愈演愈烈,直到她最终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呜呜地哭起来。
      男人的学生冉想来过,告诉伊安男人的死讯,然后丢下一把钥匙匆匆地离开。
      男人是同一名死者举行完婚礼后自杀的。这是一条奇异新闻,发生在一个叫简朴寨的村子。村子里有位同病魔搏斗将近两年的女人逝世,她是一名普通的村妇,然而,就在她因病过世的那天却从外乡来了一名画家,自称要娶她为妻,然后一场死者与生者同婚的消息就从这里传播出去,形成新闻,自此铺天盖地传播开来。很多人说这人是个疯子,也有人会为他们的爱情所感动,不□□下泪来,让这个惊天地泣鬼神故事广为传颂。
      对于伊安来说,这是个讣闻,她最终不能给男人一个明确的称谓,不能,直至他到死。
      伊安的情绪处于几近崩溃的边缘,被非理性的因子控制着,以致苍茫迷乱地拿起水果刀划破白析的手腕。鲜红的血流淌着,渗进雪白的床单,在粉紫色镁光灯的映印下,像一束肆无忌惮绽放着的红玫瑰,煞是妖艳。低迷的音乐从木质镂雕镶饰的音响里释放出来,一曲终了,余音绕梁。再加杂着咚咚的敲门声,整个安静的空间便开始沸腾起来,伊安掐灭烟蒂,安静地睡去。
      四月十日午间,伊安在泛着来苏水味儿的病房里擦拭着病人司奇的血管,他的手背密密麻麻地扎满了针眼,握着这双青肿的手,伊安找不到可下针的部位。
      “没事儿,你扎吧,不用顾及,看到血管扎下去就是了。”司奇看着胆怯的伊安,鼓励她道。
      伊安是刚被分进五院的实习生,实践经验少,胆小心软,可偏偏又被分到重病患者集密的09科室,她为此着实有几分隐忧。
      “再来,要相信自己是可以的。”司奇对她微微一笑。伊安看了看他,将针头猛地一下扎下去,见到有黑红的血液回流,他们都欣然的笑了。
      司奇喜欢在午后映着太阳的余辉写日记,写完,便透过黑色边框的眼睛凝视窗外,白析消瘦的脸蛋使他显得有几分书生气。所处的医院像束缚他的笼子,他想逃离出去,打篮球,踢足球,然后晒出健康的肤色,露着洁白的牙齿嘿嘿的傻笑。脑海里这些场景像放电影,一幕幕闪过,那似乎是很遥远的梦,他索性触摸了一下光突突的脑袋,不再去幻想它。
      “隔壁是学校吧,好像有举办运动会,听到很多人齐声喊加油。”司奇漫不经心地说,像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刚推门进来的伊安听。
      “是所大学的网球场,平时很少开放,今天应该是有比赛,如果吵到你,我把窗子关上。”伊安说着便去关窗。
      “不用关,我倒是很渴望多听听吵闹的声音。”司奇阻止她道。
      “那请换个舒服的姿势,我给你扎针。”伊安走近他,她最近总是精神恍惚,没有精力投入工作,所以说话语气冷硬,甚至不看司奇一眼。而在她看来,这位时日不多的病人是无需在以太多宽慰的心去对待的。知道自己临近死亡的人,他们通常很绝望,嫉恨周围的一切,丑化世间万物,自然更别提医院。所以,伊安也不会对他们给予太多怜惜,甚至连关心都显得多余起来,关照他是她的职责,她会不时的告诫自己。
      “你最近心情不好吗?”司奇出于对关照自己的人给予一种本能的回应,对这位护士说。
      “没有呀,每天都是这样的。”伊安懒得知会。
      “若是心情不好的话就说出来,我想你不介意说给一个跟你不想干的陌生人听,发泄出来吧,发泄出来就会好了。”司奇仍旧很热心,这种说辞在别处或许不合时宜,但是在医院里,在一个即死病人的房间里,说这些话就显得合情合理了,他们要离开这个世界,也希望能有更多的信息带走,包括陌生人的诉述和忏悔。
      “你不该过多关心别人的事儿,若觉得非要说点什么不可的话,可以说说你自己,我也洗耳恭听。”伊安带着不悦,态度冷淡地说道。
      “对于这样一个病人你觉得有什么可说的,繁琐的回忆,美好未来的憧憬,还是曾经的,想要悬壶济世的梦想。回到现实,我只能做短期的妄想,然后收回不切实际的奢望,接下来如果身体状况允许的话,我可能会继续下一段旅程。”司奇眼睛瞄向窗外,平淡无奇地微笑着说道,他眼神中流露出的乐观并不像在诉述一个病人的初衷,而是在漫谈一种自己的人生。
      “看来你很坚强,心态也蛮好的,相信你会很快好起来的。”其实,伊安对于病人更多时候还是会本能地产生怜悯心理,只是看得多了,接触的多了,这种心理也就疲惫了,偶尔迸发出来,也还能表达的真切温婉。
      “这次蛮成功的,扎下去我居然没有丝毫反应。”司奇看到血管里有血液回流,便试图转移话题,他不喜欢绕着别人不愿意谈的话题继续,更不希望别人给他安抚与同情。
      伊安抬头看了看他,抿嘴笑了。
      “这就对了嘛,就是喜欢看你笑,难道没人告诉你,你笑起来很美吗。”司奇俏皮地打趣道。
      伊安看着这个乐观的年轻人,心情也舒缓了很多,她继续笑着,阳光的余辉打在脸上,光洁的额头下眉目颜开,衬得泛着红晕的脸蛋煞是好看。
      四月十四日深夜,09科室的门紧关着,隔壁病房里隐约传来绵长的哭泣声,这天伊安值班,她手臂支撑着下巴在医院走廊的咨询台前打吨,听到哭声便本能地惊觉似的咯噔一下。
      她寻着哭声走进307室,病房里,一名三十多岁的女人抱着生病的女儿哭泣。两人都在哽噎,声音低迷绵长。见有人推门进来,女人扭过头,下意识地对伊安道歉。
      伊安靠近她们,此时女孩子满头是汗,眼睛哭得通红。她叫乐乐,十五六岁,面容活像她母亲的翻版,连神情都像。伊安抚慰她睡下,乐乐很听话,闭上眼睛。
      乐乐妈随伊安走出去,一路上很安静,却不停地暗自流泪。伊安看惯了这种场景。女孩乐乐病情已经恶化,每晚身体都会剧痛,她妈心疼,自然会忍不住落泪。
      “今天她突然告诉我说,她或许活不久了,过不了仲夏。她说梦里有两个不相识的人要她跟他们走,他们在医院的走廊里强拉硬拽,她不愿意,僵持着,双手抓住咨询台的桌子腿。后来,隔壁房间里那个男孩子把她救下,说会跟她一起留下,然后一起走。她讲完她的梦,我也就不由自主地抱住她哭了起来。”
      女人坐下来,跟伊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她女儿的梦。
      “隔壁的男孩病情没有她严重吧,至少没见他有什么异常反应。”伊安不自主地说道,于其说是漫谈,不如说是发问。
      “他的病情比我们家乐乐要严重,听说他是放弃过治疗的,旅行到这里,病情进一步恶化,才停下来做维护治疗。”乐乐妈回答伊安道。
      伊安点点头,在医院里这种面临死亡的话题是司空见惯的,她也从来不觉得新鲜,更不会好奇到继续打听下去。
      “乐乐她喜欢跟隔壁的司奇聊天,她说他很乐观,跟他在一块不会觉得自己是个病人。”乐乐妈说到此,嘴角自然流露出一抹浅笑。
      “他叫司奇?”伊安紧跟着问道。
      “是的,司奇,他见识挺广的,是名记者,一年前确诊得了癌症,但已是晚期。”乐乐妈说着,开始为他感到遗憾。生命总是这样,濒临尾声时,自已对它的叹息远不如别人对它的留恋。
      白天,伊安去306病房给女孩乐乐换药,她正笑嘻嘻地拿着一张照片乐咯咯地笑着。
      “姐姐,你快看这张照片美吗?”她把照片递给伊安看,赭石色的底案一席白衣婉如一抹轻云,女孩纯净的眸子静观镜头,嘴角轻扬,隐约浮现出一抹浅淡的笑。
      “很美…”伊安凝视着照片道。这时乐乐已笑得面若桃。
      “隔壁司奇哥哥给拍的,姐姐若是喜欢我也可以让司奇哥哥给姐姐拍,他拍照的技术很高的哦。”乐乐俏皮地眨巴了一下眼睛。
      “好啊…”伊安应允道。
      她确没想到自己应付式的答应,在女孩乐乐那里反到真成了一桩事儿。午间,乐乐还真拉着伊安到司奇房间里拍照。司奇咔嚓几下便定格了伊安的音容笑貌,而且不等伊安摆她想要的Pose就完事了,搞得伊安不知如何是好。刚好赶到午饭时间,便被同事喊去共进午餐,留下乐乐与司奇噼里啪嚓乱拍一通。
      自拍照后伊安跟乐乐他们更加熟识,有时会同他们一起嘻嘻,司奇的确很会营造快乐的气场,同他在一起你确实不会想到自己是在病房里,伊安有时会坐下来看他在旅途中拍摄的照片,以及他推荐的旅游杂志。
      “如果能侥幸逃过次劫,我下一站就是这里。”他手指着杂志上一张原生丛林,接着介绍“哥斯达黎加,中南美洲一个小国,被誉为最环保,人们幸福指数最高的国家。整个国土面积不过5万多平方公里,却有近乎25%的国土被筹建成公园,滨临加勒比海,并且有多处雨林保护区。”他说着津津乐道。
      伊安听呆了,末了,看着他道:“你很有激情,对于生活,很乐观,能自得其乐,仿佛幸福无处不在。像个圣斗士,勇往直前地同阻力搏斗,这该叫不服输的精神吧。”
      “所以才要感染你嘛,不过,于其说是圣斗士,不如说我更像是敢死队队长,永不言弃。”
      听到死字,伊安会意似的用眼神打断他,想他是敏感的,却不想敏感的是她自己。因为司奇不但没有停下来,反倒借机调侃起来,“其实幸福就是无处不在的呀,譬如同你聊天,我能看着美人笑,并且被你迷醉,这就是幸福,你想自己的生活多美好,有份稳定的工作,有家人朋友的关怀。”
      说到此,伊安打断他。“关怀?这话语说来像扯谈。就在我搬到医院宿舍前,我同他彻底决裂了,我跟着他漂在这座城市,无依无靠,他便是我的精神支柱,但他却不能给你精神的依赖,有时候连物质的最基本供给他都不能满足。他是名画匠,在名利之间插科打诨,交了帮烂友,创作的东西售不出,又自视清高,生活搞的一团糟,同这样的一个人一起生活,所谓的关怀,所谓的幸福,你不过只拿它当作童话,可欲不可求罢了。”伊安虽然是静静地说,但是内心很激动,越说越愤慨,她似乎不曾跟谁唠叨这些,或许她觉得司奇陌生,亦或许觉得他将不久于世,他没有传播她内心的空间和时间,总之,她没想到自己会给他说那么多。
      “不管你说的这个人是谁,有你这么描述,我觉得离开他是你最正确的选择。”司奇安慰她道。
      听到此,伊安又自嘲式的笑了笑说:“离开他,谈何容易。”
      “这是你的自由,现在不是很好吗,同他决裂,搬到宿舍,至少不会掺和他的邋遢生活。”司奇继续安慰她。
      伊安无耐地笑笑,不再想说什么,便站起来为他换药。
      四月二十日,女孩乐乐病情进一步恶化,乐乐妈把伊安请来,请求她帮乐乐完成最后的遗愿。伊安很诧异,但还是答应。
      走过去,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在不足二十平米的病房里堆满了鲜花,乐乐躺在病床上身着白色婚纱,微挣着眼睛面带微笑。
      “你做她的伴娘吧,小安。”乐乐妈含笑的酒窝津润着流淌过面颊的泪水,刻意带着喜庆邀伊安道。
      “好的。”伊安欣然答应。
      她站在乐乐的病床前,期待着新郎的出现,他或许同样是位不久于世的病患者,两个既将死亡的人与其说形单影只,不如订下婚缘,相伴而行,在另一个世界里彼间有个照应,也安抚被他们抛弃的亲人们。
      伊安正胡乱想着,这时房间里的人都把目光所向门口。着新郎服的是司奇,他面带笑容,也许大家都能看出那笑容有多僵硬。但为了婚礼能顺利进行,乐乐的爸爸还是迎了上来,同司奇拥抱。这时,两个男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且复杂的表情。
      婚礼是按照乐乐的要求童话一般的进行着,伊安协助乐乐妈抱住乐乐。伴着音箱里响起的婚礼进行曲,他们交换了戒指,戒指是乐乐自己编制的,纸质的,有几分童稚色彩。
      司奇吻过乐乐的额头,举止绅士地抱起乐乐,演绎完婚礼的全过程。伊安看着他们,不自觉地被感动得泪流满面。童话般的故事居然发生在自己身边,发生在307病房里。
      第二天,给司奇打点滴。伊安逗司奇道:“再次恭贺新郎官,做新郎的感觉如何?”
      司奇无耐地笑笑,随即反驳道:“你想让我说什么,说可惜不是你吗?若新娘同伴娘调换各个儿那道更值得恭贺。”
      听到此,伊安莫名地羞得满脸通红。
      “其实,前天乐乐妈提出此事儿时,我原本是拒绝了的,后来想想能再为别人做些事儿,也不枉走这一遭。乐乐还是个孩子,总会以最单纯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想法。女孩子在芭比的世界里待得久了,渴望穿着婚纱晚礼走完自己的生命自然可以理解,这恐怕也算是她生命里的一桩大事儿吧,我能配合满足她,也算自己还有这点价值,一旦自己有了价值,就又觉得能量无穷大了。”司奇说话即便是很正经,但说话的表情仍是会惹得伊安想笑。
      四月二十三日女该乐乐穿着婚纱含着笑走完了生命的历程,离开这个她留恋的世界,闭眼的那一瞬间,她念叨着司奇的名字,轻声低语:“司奇,跟我一起走吧,我会跟你白头到老的。”
      伊安静听着乐乐妈的讲述,内心突然蒙生出一种特殊的情愫,司奇终会跟她走,而且是时日不久,这是实事,她和医生们护理的再好也无济于事。想到此,她居然有空落落的感觉,无尽痛苦与忧患延绵袭来。她觉得莫明奇妙,她是名护士,这是她的职业,任何病痛和病人的过逝她该怜惜或默哀,亦不是这种茅盾复杂的情绪。
      “外面有人找,小安——”见伊安没有回应,护士云又喊了一遍,“小安,外面有人找。”
      这时,小安才回过神来,开窗看到停驻车辆的场棚下站着一个男人,他习惯了在这里等伊安,伊安也习惯了开窗看过他之后触摸自己的钱包,抽出钞票或者银行卡,然后拿着去给场棚下的男人。
      “这次不是来给你要钱,小安,我是来跟你道别,我近期可能去柬埔寨,以后可能回不来也说不定。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实在手头紧张就把家里的几幅画卖了。这几年对不住你,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现在又没有物质条件去补救过失,所以,还是能希望得到你的原谅。”男人看着他,那布满皱纹的额头上凝眉聚神,却掩饰不住那抹愁云。
      “那张着紫色晚礼的女人画像好好保存着,一直没有告诉你她是你母亲,当初告诉你,说你妈离弃了我们,是为了不让你那么嫉恨我,其实这么多年以来,你也已经很清楚我是怎样一个人,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这辈子我欠她太多,甚至没有给她一场婚礼。那幅油画也算是我对她的补救吧。”
      伊安听完自始至终都没说话。
      男人走后,看着他的背影才觉得他终归是老了。
      四月二十六日夜,她值班,发现司奇房间里一直亮着灯,便走进去,却不想看到蜷缩在病床上抽搐的司奇。
      伊安急忙过去,扶起浑身是汗的司奇,喂他止痛片,给他按摩。司奇一把抱住她,无助的哭喊着,她第一次感到这个男人孱弱的意志与凄苦的表情。他是无力改变实情的,只能惨淡面对。
      “病痛是恶魔,再乐观的人也无力抵挡它的魔咒,我能做的只有忍耐,并用余生同它搏斗。”在厚厚的敞开的日记簿里伊安看到这么一段文字。
      四月二十七日清晨,伊安见司奇恢复的还算不错,便坐下来想同他说说病情。
      司奇自然不会谈论自己的状况,他会找些别的话题,“那天无意间看到有个男人来看你,我私下里观察了一下,你见到他之后心情就变糟糕了。可以跟我说说他吗?”
      “一个让你既爱又恨的人,你觉得有必要谈论他吗。”伊安想中断话题,她害怕提到他,这个男人,她自幼便想着逃离他的视线,她同他没有交流话题,对他没有特定的称呼,有时一个“哎”或者一个“喂”就能将称呼代替。所以即便想谈论他,也不知如何诉述是好。
      “是你父亲吧,其实你打心底心疼他,但因为长期排斥他的习惯,以致惯性地认为自己嫉恨他。我说的对吗?”司奇看着伊安说道。
      “心疼?很多时候不能仅仅因为他可怜便能消减他的可恨之处。总想离开他,终于等到了今天。他是自主离开的,说要去柬埔寨,还说以后可能不再回来,对此我没有一丁点儿的留恋,说来倒不像作为他女儿该有的想法。”伊安走向窗外,她总想着能透过一扇窗如愿以偿的看到远方,越远越好。
      “也罢,走就走吧,只是怕你会想念他。”
      “想念他?还真没有想过,他将她的女儿一手打造成了一块冰,浑身连思维都是冰冷的,所以对于思念之类的热情她是不具有的。”伊安扭头看了一眼司奇。
      “说你是冰,倒是有点过了,有些时候冷淡是为了自我保护,你自小的保护意识可能会消弱你接近别人的热情,但绝不代表你的心是冰冷的。”司奇将头微微仰起,又为自己加了一个枕头,这样会使他舒服些。
      伊安不再说什么,她谈论自己同谈论父亲一样没有兴致。
      见此,司奇岔开话题道:“不如给你拍几张婚纱照吧,我正琢磨着你若穿上婚纱照该比乐乐好看。”
      伊安知是打趣,却还是有种不平衡感,“那不如穿上拍几张写真。”
      “这么说你同意咯,你何时下班?”司奇迫不急待地问道。
      “干嘛?”伊安看着他问道。
      “去附近影楼租婚纱晚礼。”
      “你还当真要拍呀?”
      “我至于开这种玩笑吗,只是想看你穿婚纱的样子。”司奇笑眯眯地看着伊安。
      伊安觉得司奇像个孩子,一个凡事不想后果,就可以过家家式的进行游戏的孩子。然而,即便是再理性的人,无论面对多少现实的浸洗,对于在这样一个环境里生活的人,她没有太多朋友,没有固定温暖的家,没有携手展望明日朝阳的伴侣。每天工作都要静观在生死线挣扎的人们如何无休止地同病魔搏斗,下了班就抄起褂兜看着楼下场棚下有无她熟悉人的身影,然后,用兼职赚来的钱买一份盒饭。
      这种枯燥乏味的生活又怎能不让她幻想改变,渴求浪漫呢,更何况又是女孩子最向往的婚纱写真。她要去,去跟司奇一起过一把疯狂浪漫的瘾。
      四月二十八日,司奇为伊安拍下了最美最靓丽的婚纱组照。这些“最”是伊安加上去的,她觉得生平从来没有那么光鲜过。有她喜欢的蔷薇背景墙,有肆无忌惮撒下的明媚阳光。
      “最可贵的是你的笑容,丫头”司奇拨动着调换钮。
      于日当天,冉想手提一副黑色的皮包,看着伊安拍完婚纱照。完了,她将一打照片拿给伊安看,照片里有男人的脸,一个躺在病床上闭目静睡的女人,其中一张是两人躺在一张双人床上的合影,女人身着婚纱,面容灰青,没有血色,男人身着黑色礼服双目紧闭,同样面无血色。
      照片里的男人是伊安的父亲,女人脸部轮廓同伊安颇似。
      冉想告诉她,这是她双亲的结婚留影,让伊安好好珍藏。然后,转身离开,留下伊安拿着那些照片一头雾水。
      鲜血一直在流通,静静地悄无声息,像至臻妖娆绽放的火玫瑰。音乐依旧响着“虫儿飞……虫儿飞……一生有一对最美……”
      “可以想象今天你是新娘,世间最美的新娘。以后无论事态如何发展都要平心静气的过,要奔着快乐无极限的念头生活。无论生活有多凄苦,人生的路有多么艰难险阻,你都要挺住,学会感受那些隐藏的美,学会爱人,并体悟幸福的存在,这才是生的意义。你是聪明的丫头,什么都明白,但可能会忽视生命对存在的意义,它是一个未知数,你永远不清楚它何时停滞。所以,从现在起好好珍爱生命,注重健康。请相信,活着就是上天对你的眷顾,活着就是一场侥幸的机运,活着就是一种幸福。”
      司奇走了,他的病房收拾很整洁,留下一束康乃馨、一部相机,一张机票,一封短短的信,上面附着一家影楼的地址。最后备注:TO伊安,司奇笔。
      他或许即将进行下一个旅程,但绝不是哥斯达黎加。医生对他的死亡诊断日期为五月三日。
      伊安呼吸着病房里司奇留下的气息,一种生的欲望驱使她止住流淌的鲜血。身体康复后,她手持那张机票,离开了医院,飞往哥斯达黎加。她要健康的活着,并且坚强地活下去,为他们的期许和他的梦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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