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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开到靡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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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踏进那座城市起,似乎一切都变了。微辣的鸡尾红酒,灼烈的余味是淡淡清香,华美的淡妆,浓艳的脂粉蒙面,柔顺的发丝飘逸,温婉的轻谈寒暄,以及透着乳黄色质地的白,我的最爱,在骨子里发了霉的最爱。它透过感知向外疏离,萦绕,不曾远去。
跟一位熟悉的陌生人(对于那些我不敢以真面目相交的人,我习惯这么称呼)打的绕了半个城市去天赖村,她不着调的歌喉呼喊乱叫,以求发泄,边听着边揣测这才是她低迷声中掺杂的最真切的呐喊,因为,我分明看到她拿话筒的手始终在发抖。我们因啤酒的牌子而争执了很久,喜力,我最喜欢的牌子;百威,她的最爱,而彼此总想着要对方接受对方的喜好,一直争执不休。我们终究还是互换了瓶子,那些冰凉的酒水,灌下去,冲刷着暖暖的胃。
等玄晕了才隐约察觉到她身边的男孩,他始终是沉默的,自始至终不曾看我一眼。我接过话筒,开始底哼《盛夏的果实》,它是我K歌的必选,“果实”,它是吸引我的感官神经的东西。而“剩下”却又像一朵未开的花,已经隐似开到荼縻,这样合起来又岂能结得了果。
等我被酒精醺得失去了知觉,男孩开始在朦胧中游离开我的视野。他靠近她,肢体紧贴,紧抱着女子颤抖的身子亲吻。我的脑袋恍惚间清醒起来,跑向他们,揪住男孩的衣服,甩给他一记耳光。
男孩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开。而这时。我的女同伴站起来,并冲着我大吼道,“你刚在上演事与愿违吗,你搅了局,你知道吗——”
说完,她摔门而去。
音乐依旧响着,低迷、哀婉……室内的光线昏暗,我只能看到夜晶屏幕上男女主角牵着手向前走,在一个分叉口分了手。我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拎起包追赶女孩,她长至脚踝的棉布蓝裙在远处的灯光下越发显得柔美耀眼,过了一会儿,她蹲下来,身子蜷缩在明亮的灯光下,开始埋头哭泣。
我走向她,压着步子,蹲下来抚慰她,她摔开我的双手,黑色的指甲划破我的肌肤,隐隐作痛。她分明是在抗拒这个世界,用她黑色的指甲油和蓝色的睫毛膏,以及她脖颈上的刺青。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站起来,视我如空气,转身走开,而我跟在她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一股刺鼻的烟草和香水混杂的味道随风扑向我,以致我原本就混沌的头脑更加凌乱不清。
我,女孩,我们彼此仍旧是陌生的,因为她的视而不见,因为她的排斥,因为她对我冷淡的面孔。我听着浴室里唰啦啦的流水声持续了很久,她在里面待了一个晚上。我端着一大盆脏衣服在外等着,说服自己敲门,让她出来,让这个误会我的女人出来,可久久没有拿出勇气。
就这样一直等到两二天清晨,浴室里的门依旧紧闭,里面的水声依旧滴滴答答地响个不停。
我此时的脑子如乱麻般混乱纠结,一种不祥的预感驱使我把门踹开。而她,此时,却安详地躺在浴缸里,浴缸里的水泛着煞眼的红…
我呆呆地坐在门前,对着我的是一群陌生人和一个陈旧的朱红色木质楼梯,扶手上落满了尘埃。
一个手戴防护手套的警察取出一个药瓶,蹲下来问我,她是什么时候服毒的,我愣愣的直摇头。他见我吓得浑身得瑟,忙对另一名警官说,快联系她的家人。我挣扎着站起来,嘴开始不听使唤,它嚷道:她是被谋杀的。
此语一出,我自然被带到警察局盘问底细。他们对我很好,端茶倒水,而且慢条斯理地嘘寒问暖,只说要我先冷静,什么也别想,回忆一下最近的嫌疑现象。
我的脑袋一片混乱,从我搬来这里,这里并没有发什么过甚异样的现象。她,那个总是穿着深蓝色长裙的女人从没对我笑过,我们彼此接触很少,甚至照面了也懒得打个招呼。
我们彼此过着合租的封闭式生活,我的房间里偶尔会有客人,说说笑笑不免惹得她气愤。有时,她会做些行动上的提示,譬如摔门而去,或者是在客厅里不停的拖地,以此来宣泄不满的情绪。我的那些朋友自然也对她没什么好感,因此渐渐地也就不再来了。我有时会迫切的想着搬家,但终究因为忙的缘故一拖再拖,最终不了了之。
“你断言的依据是什么?”这次换了一名女警官,她的面部表情严厉多于温和。
“她多大了?”我问非所答。
“身份证显示年龄是二十二岁,这个重要吗?”她似乎看出了我并非像他们想象的那么紧张害怕,随后表情立刻严肃起来。
“难道她浴缸里是颜料吗?”我看着女警官的眼睛说道。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忙起身,“把法医叫来。”
“不用了…”我阻拦了她,他们在已死的人体里探索,是对该人灵魂的侮辱。
我们同住一个屋檐下,一些生活习性或生理周期还是知道的,正如她喜欢将牙膏挤在牙刷的侧面,炒菜不喜欢放葱花,拖地不喜欢用干拖把一样,她的例假这一个半月未曾光顾过,因为此房里除了另外一个男人就只有她和我公用卫生间了。
我把推测说给女警官听。她点点头,突然转移话题问刚刚我提到的那个男人。
作为不幸赶上这起悬案的当事人,我有权利选择沉默或陈述关于死者的生活线索,但作为同一空间上的活动者或疑似嫌疑者就没有人再给我这些权利的理由了。所以,我只能被强行待在警察局回忆发生此事的前前后后。
我提到去K歌的天籁村,以及附近的酒吧,这些都是死者经常出没的地方。她原来是附近电子厂的厂工,后来,厂里以她兼职做吧女耽误了正常工作为由将她开除,自此便没有正式的工作。此后的一天,她突然问我关于我们厂招聘的事儿,我因平时她对我刻薄的态度,以不了解实情为由拒绝了她。但是,后来还是因为心有余悸,便把她介绍到我们厂里做活。这也算我们彼此熟悉的经过。
至于在K歌房看到的那名男孩,也是我们厂里的一名工人,认识后,男孩开始追求她,她不同意,并说侵扰到她的日常生活,一天,她找到我,让我想办法动用人事关系找理由将他辞退。尽管我本人也不怎么喜欢这个男孩,但顾虑到自己在这片城市生存的稳固性,我最终没有这么做。这点也足以说明我并没有把她当做朋友。我们只是表面的共居关系,表面上的寒暄客气,亦或是和谐相助,只是为自己的生存清道排忧。这是那个昏暗、人情淡薄的城市的生存规则,不懂规则的人自然会被剔除出境。
这也是我在外漂泊九年的历程中唯一的收获,我从一个满腔热情、且憧憬着城市生活的孩子,变成一个不折不扣、无关系不利用的凡事巨细主义者,不留后患是我们做事原则。九年前,我来到这座城市附近的另外一座城市,十七岁,一无所有,在流水线上做普通工人,受尽别人的冷眼相待,事事不由自己左右,经过苦苦挣扎,而今终于做到人事专员的位置,凭借的也即是这个未曾读过太多书的脑子。
用那个已死女孩的话说:你不漂亮,很不漂亮,这一点很好,不招男人侵扰,也不会被漂亮的女孩子嫉妒,这样才能在这个城市自保。这点一直都在验证,我,在厂里女工们眼中可谓是出了名的易接触,这自然为我在人事的调动上增添了不少推动力。
可遗憾的是,因为不够漂亮,不够矫情,而不招男孩喜欢,所以至今单身。记得搬进这里时,是男人开的门。那天托运行李的车子很晚才来,按过门铃后,我一个人伫立在黑灯瞎火的楼道里等。开了门,男人看不见有人在门口,便喊了句有没有人,我应了一声,男人方听有新房客入住,便很热情地招呼我进去。
我进了门,他诧异地看着我,半天没有反映,可他那张由红变灰的脸分明显示,我是不受欢迎的。所以后来,我们即便是同处一个屋檐下,彼此却形同陌路。男人三十出头,人高马大,长一张俊气无须面孔,厚实的肩膀站在面前很有安全感。他跟女孩一样,视我为空气。
后来,常听女孩谈起他,说男人的前女友意外逝世,因悲怆过度,心里存有阴影,所以至今单身。而我,每天起早贪黑,赶着上班,确实没有留意过男人房间里曾有女人驻留。
女孩不明死亡的前一天,也即是我们去天籁村的那天,男人的房间挂出“近期出差,有事请留言”的提示。而警方也以此为由,将男人排除在被询问者之外。
而那名与我们同厂的男孩刚好在事发的前一天晚上和我们在一起,并且对女孩做出了不规的行为。在听了我的诉述后,男孩自然成了警方的重点侦察对象。
我却因参与整件事的调查而被警方特意的“保护”起来,当天警方找同厂的男孩落实真相,也许是因为听到女孩的死讯,男孩已经落荒而逃,而我同样觉得找他是个笑话,尽管不了解男孩做事为人,但总是莫名地觉得将他牵涉进来显得堂皇可笑。
致使女孩死亡的莫非有其他人,这个我确实难说,酒吧,服装厂,KTV里,这些地方都有可能是真相的隐藏地,我全然不知,但自己的主观意识却总是为男孩找开脱的理由。
在被强行安置在派出所的三天之后,我要求回家,目的是决定搬走,并且离开这座城市。
推门进去,整个房子里透着一股怪怪的味道,是从男人房间里冒出的,焚烧过什么东西后残留下的炝焦味儿。男人显然已经回来,我在仍旧挂着提示牌的门上敲了几下,门果然开了,是男人。他显得很疲惫,在揉了揉眼睛之后,他问我:“这两天发生了什么事儿,你们房间里怎么会那么安静?”
“右房的女孩自杀了。”我慢声细语的回答他,在未查出真相,或公开真相之前,为了自保,我只能这么回答。
“啊?”他满脸诧异地看着我,转而问道,“什么时候,原因找到了吗?”
“警方正在调查。”我说完转身回房间收拾东西。
然而,就在这一时刻,男人叫住了我,“你配合警方调查了吗?”
“是的,不过没有任何结果,疑似致使女孩的人已逃。”我扭头回答他。
“你有没有说我跟女孩往来事情。”他显得紧张起来。
“说了,包括我同她的往来,以及事发当天晚上我们一起K歌的事情;不过好像你同她没有太多往来吧。”
“哦——是的——是的——没有太多往来——”男人讲话的语气慢慢吞吞,若有所思,又像在松一口气长长的气,随后,他接着说,“这小妹挺可怜的,一个人孤孤零零在外,没有亲人,现在又发生这样的事情,她家人知道吗?”
“已经通知了家属,他们家人现在应该赶到了。”我不想再说下去,便冷淡的应付说。
我搬进来大半年也没有今天同男人讲话多。对于他,我本能的有戒备心理,他是女孩生前挂在嘴上的话题,一个女人的爱是会无意间流露的,从她的眼神到她的话语,都会不经意间围绕他而打转。而这个男人,如今的态度是显而易见的,他显然对女孩并没有太多专注,不然不会对她的死亡仅仅只是稍作怜悯地一叹。
我回到房间里,开始收拾衣物,恰恰正在这时,我看到未洗的衣服上沾有一根长长的发丝,泛着灼眼的金黄色,这显然不是我的。而沾有发丝的上衣正是当晚我在天籁村穿的那件,在没有接触任何女人的情况下,我推测发丝是女孩的。捏起它,我居然会产生想要一查到底的决定。这得先从男人的房间查起,我以借开水为由,进了男人房间。房间很亮堂,收拾的也井然有序,似乎完全没有一个独居男人的邋遢习惯,不难看出是经过一番收拾的。
我站在他的电脑桌前,用手瞬间刮下腹前的一枚纽扣,纽扣随我手掌波动的方向滑到他的床头,我抬头对他做了个表示歉意的表情,他示意我去捡。然而,就在我弯下腰的那一刹那,我看到了丝丝长发,金黄色的,静静的躺在床头的角落里,我借捡纽扣的瞬间,将头发按粘在手掌上,起身,致谢,关门离开。
回到房间,我在这些发丝之间做了仔细的观察比较,发现正是同一个人的头发。据此推断,女孩和男人有着非一般的关系,更不像女孩所说的,他们只是普通朋友。
这么做了之后,我打开电脑,进入了女孩的空间,她每天的日志或心情更新几乎小家子气到都是同一个话题,关于他生活中的一个异性,以我对她的接触,除了那男孩之外,恐怕也只有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男人了。这已经很明显了,他们的关系非同寻常。
看到最后,当我看到“结晶”二字,我心里终于豁然开朗了,正如我的推测,死者女孩的肚子里果真还有一个小生命。继续向下看:“我决定将此事告诉他,这是我们爱的结晶,让它伴着我们走进婚姻的殿堂,从此,或许会是幸福的未来,这还说不定。”这是最后一篇日志。
下午,我带着这些推测的结果或者说是想法去了警察局,将自己的推测一一告知了警方。随后,警方派人将男人带走审问。
后来,我搬离开那里,并且离开了那座城市。一年以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看到报纸上的一则新闻报道,是关于X市的,说有一名惯犯,以利用其帅气及单身的优势,借同他们合租的期间,引诱多名女孩与其同室就寝,并且以不光彩的视频录像作为要挟并阻止受害者将其上诉。一年前,曾有一名女孩同他发生长达一年的隐秘同居关系,后因女孩怀孕,男子拒绝与之结婚而自杀身亡。
看到这侧消息,我莫名地愣在了那里,想起了那天在KTV女孩说我搅了她的局是什么意思,也许她想为腹中的孩子找一个可依附对象,亦或许是生到末路,自寻终结的游戏,用自残的形式来折磨自己,她心里早已经有个结局。想到此,内心痛惜,为那女孩痛惜。然而,我不觉一颤,心想这种胆战心惊的后怕不得不转化为一种庆幸,庆幸我没有美丽的外表,庆幸我的冷淡和平庸且安于现状的生活方式,甚至开始感激因为遗传作用,而因此长期困扰我的,这张丑陋的脸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