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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将爱》 从维也纳回 ...

  •   从维也纳回来,米诺的思想总是不由自主的在两地之间畅游,从被浓郁的艺术文化气息所笼罩的城市到毫无人文气色且土里土气的乡野,迫使自己适应本该就是一种挑战。
      家乡终归是她骨子里伫存已久的根结,它连着一条绵长且直通到骨髓的血脉,带动她的体魄及通体的精髓去丰富生命的意义。也即是她无论走到哪里,见识有多么广阔,她始终是这片狭窄领地上的一部分,她浑身的气血终会与这片土地殊途同归。
      “秘园”,这座小村庄,小到在地图上都不会显现,她养育了一些人,同时也牵引着一些人的期盼。米诺的母亲策兰便是米诺在这里的牵绊,这是不能改变的实事,特别是当她看到母亲眼睛里闪烁出笃定自若神情的那一煞那。
      母亲是米诺探索不清的迷,她有着良好的艺术教养,气质庄重,谈吐文雅,悠然的气韵神情及儒雅的外表装束似乎都与这片村野格格不入。周围邻居都因她的特别而对她敬而远之,他们喊她洋妹,二十五年来一直不变的称呼。
      米诺回来那天,母亲策兰在村口等她,五年未见母亲显得老了很多,但神情仍旧沉着笃定,端庄优雅。她俨然不像别的母亲,同相别数年的儿女重逢会不由的跑上前去热拥紧抱,她却始终是冷淡的态度,见到女儿,只是微笑着抚摸着米诺的长发,淡淡地说了句:终于回家了。
      一路上,策兰帮女儿拎着行囊边走边说有关婆婆念叨孙女的温情细语。她其实是最想念女儿的,但总是难以启说,所以就有一搭没一搭的借婆婆的话来表露自己的感受。推门进家,祖母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喜迎出来,米诺意外,便开始问东问西。
      “婆婆一年前过世了——”母亲平声静气地告诉米诺。
      这使得米诺转而有种悲凉的震撼,她甚至开始责怪母亲凡事隐瞒的习惯,长辈的过世本该就得让晚辈知晓的,这是对生命的尊重,以便为逝去的人哀悼送终。可母亲并没有将此事告知她,米诺自小便对母亲存有责备之心,而现在反而更加严重了。
      “那你今后打算如何?”米诺责问道,她甚至不喊母亲,也不追问隐瞒她的原因。
      “这么多年都过去了,还能怎样。”母亲将行李放下,给米诺倒茶。
      这一系列的近乎疏远的动作,都使米诺原本对祖母失逝的哀悯转为对母亲的同情。米诺自始至终都认为祖母是母亲留下来的理由,她的逝世显然给了母亲挣脱开这里的勇气。
      在米诺的记忆里,母亲策兰如一块融不化的冰,她对自己人生的鞭策始终像是带着某种压榨式的强制,然后,作为有效指引又将这种强制施加到她的女儿身上。米诺儿时的每一步几乎都由母亲的独断专行所控制,“小孩子是没有思想的,你不给她指明方向她就不知道如何走,不严管慎教,米诺会迷失自我的,妈妈。”米诺躲在门后,听到母亲对祖母说,这句话已经自米诺七岁的记忆延续至今。
      七岁那年,母亲出其意外地为米诺买了一架钢琴。在当时那样年月及境地,它简直就像个乖物,引的周围邻里都来观看,他们对这个庞然大物充满了好奇,以致母亲见人便一一解说,“钢琴,供我女儿学音乐用的。”
      记得当时小小的院落挤满了人。
      “门太窄,抬不进去。”送琴的师傅擦着汗说道。
      “把门卸掉,向外扩。”母亲说得干净利索。
      还好当时有邻居们的帮忙,捣腾了一天半,钢琴终于移了进去。也是自那天起,便不再有米诺的尧天舜日,她完全成了母亲所控制的工具,随着她的指导行事。这种模式在母亲对她人生的规划中似乎是即为定的,必须不折不扣的执行是米诺无条件接受的理由。
      从最初的音阶,琶音,八度到第一首能自己熟练弹奏的《加伏特舞曲》,米诺都是在母亲威逼下完成的。
      “触键是点不是跳——”母亲一遍遍的强调,她的笨拙不止一次引爆母亲的耐性。她本是有气度的女人,但对于女儿米诺,她的吼喊、急躁却成了司空见惯的事儿。
      有时祖母看着心爱,便出来袒护,但母亲总会以不为人知的方式将她说服。米诺不解,只能一遍遍地翻阅那本泛黄的母亲从她那朱红色的木箱里取出来的小册子,那是早期编纂的供钢琴初学者练习的巴赫舞曲。母亲给她讲有关巴赫、班得瑞、理查德及贝多芬的故事。
      “有成就有天赋的音学家都苦于练习,更何况你不是天才,米诺,练琴只是改变你命运的一种途径,给你本领,从这里走出去,到了外面你能走的稳。”母亲策兰时常会给米诺灌输这些,说这些话时她总会看着窗外,村头有一条通向远方的路,她一度想从这里走出去,却一步也没有踏出这个村子。至于米诺,她每天看着母亲那张不苟言笑的脸,总觉有几分怯生。她自小玩伴便很少,一是小朋友怕她的母亲,二是她经常待在家里练琴,没有时间玩耍。
      母亲在镇上任教,有时会带高年级的学生回家,她们指着那张贴在主屋侧墙上旧地图谈论城市,趴在母亲用来梳妆的镜子前照自己的脸,总之,在米诺的印象里,母亲总是被这些大姑娘们羡慕着。她也同样觉得母亲不同于村子里其他妇女,也曾因她自豪过,但是终究还是有一天她的这种对母亲的看法有了转变。
      一天一名同村的伙伴戏数她道:“俺娘说你娘是狐狸精,勾引过俺爹。”后来这种漫骂越来越多,甚至还有人说钢琴发出的声音就是用来勾引人的,村里的一些人也曾将此事告到镇上,理由是噪音扰民。镇上来调查,母亲便把所有的窗子都封闭严实,以削弱琴声。
      而作为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米诺只能以排斥母亲的做法来逃避这些流言。记得很清楚的一次是她抗拒练琴,并将村里人挤兑她的事情说给母亲。
      “练琴就是勾引人,我为什么不能像别的孩子那样不练琴,你勾引他们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拉上我,他们都已经不再理我了。”米诺话未说完,母亲用一记耳光制止了她。
      “练琴是培养生存本领的,是提高修养的,小孩子怎么那么多逃滑的理由,以后不要听风就是雨,不准你跟着学这些脏话。”母亲策兰的脸气得涨红,这是她第一次打米诺,似乎也是最后一次。
      这场母女争执最终由祖母圆了场,她抹去米诺的眼泪,第一次语重心长地提到了父亲。父亲是名支援边疆的军人,与母亲非常恩爱,可惜远离家乡,不能常回家探亲。也是从那天起,米诺便开始写信给父亲,央求母亲帮她投寄,母亲答应的很好,却从来没有收到过回信。
      后来渐渐长大,稍明是非,才渐渐懂得了母亲,她其实是十分顾步自守的,除了她的学生,她很少接触其他人,她没有谈笑的热情,却总乐意打扮自己。看着母亲从那个大红木箱子里拿出一件件与村里其他女人所穿款式都不一样的衣服,米诺很是好奇。在她看来那个朱红色边缘镶饰有铜片的木箱便是母亲的秘,它时常锁着,是专属母亲的东西,就连祖母也从未碰过。
      直到米诺自十五岁到省城读书走出了那片村野,那里的一切便离她渐行渐远了,至于音乐和钢琴在当地已被大家所知,不断会有家长主动提出要母亲给自家孩子代钢琴课。米诺走后的第二年,母亲把钢琴租给镇上的一家乐坊,母亲在那儿兼职代课,以贴补家用。至于父亲,后来听母亲说因军方人员调配,已经同他失去了联系,要米诺安心学习,暂不再提。
      而现在米诺放下行李箱,站在新建主屋的厅堂前,看着祖母的遗相,她已经意识到自己有要知道这一切的必要了。她的钢琴已经被母亲搬移回家,放在属于她的那间房间里。米诺坐下来,试着触键,弹奏了一曲《神秘园之歌》,这架钢琴熟悉到每一个键都能嗅到自己的气息,她是自己走到今天的功臣,她如今视它为最宝贵的东西。
      “把琴带上,跟我走吧,你本不该属于这里的,现在,可以了。”米诺看着母亲说道。
      母亲没有理会,自顾自地将削好的苹果递给她。最后顺便说了句,“洗个澡,好好休息一下。”
      母亲变了,从她布满皱纹的脸,到她对自己的态度,再到她一系列的做事方式,米诺突然觉得陌生起来。
      第二天,早饭进毕,母亲策兰对米诺说:去看看你婆婆吧,在后山上。
      他们步行前往,途中,米诺给母亲讲自己在国外的生活和见闻,介绍她喜欢的乐人和文化,而对于音乐母亲好像不再那么专注,倒是更加关切她在国外这些年的生活了。
      “交男友了吗?”母亲打断她的话。
      “嗯,法国人,蕾特。”米诺看着母亲,她自幼与母亲就没有深入的交流,而现在,听到她开始关切自己,米诺不由地注意起母亲的表情反映。
      母亲策兰微笑着,表情隐含着几分辛酸,不过还是将话题继续:“他人怎么样?”不等女儿回答便继续说,“我相信你的选择是对的,不过还是要提醒你,选跟你要过一辈子的人,要看他信任你,重视你,尊重你的程度,女人大都是感性的,一旦随了他,都会为他倾付一生,不论贫富贵贱。”
      话语虽短,却直戳要点,米诺认同,点头。
      母亲策兰带米诺来到祖母的墓碑前,将手捧的一束鲜花奉上。然后,接过米诺手里的鲜花,转身到另一尊碑前,将花轻轻放下,米诺随母亲的走向看过去,碑上醒目地写着:“策兰夫君米然之墓”。死亡日期:一九九二年冬,而建墓的落款时间却是二零零七年夏。
      米诺盯着墓碑不由自主地痛哭起来,她随母亲弯腰致礼,这是必做的仪式,为补救多年来不明真相的谦疚。
      回到家,米诺迫不急待地想知道这一切,她不清楚在母亲那里到底有多少她所不知的秘密。母亲并没有拒绝解释。她将那只因多年沉放脱了色的朱红木箱拉出来,打开锁,衣物下装载的是满满的信件。首先映入米诺眼帘的是母亲着军装的黑白照片,她笑盈盈的,面若桃花,很美,可这种自然的笑容在母亲今后的岁月里,却再也没有过。再看相框的背后,写着一行娟秀的文字:于1983文工团摄。
      米诺开始翻阅那一沓沓信件,这些信件都被母亲分类整理,有她写给父亲的,被母亲用红绳扎起来,放在箱子的一侧。有从西藏寄来的,寄信人都注着父亲的名字米然,只有六七封,但每封包裹在信封里,都是厚厚一打,并加了急戳。另外几封,是从北京寄来的,寄件人是策章,开启后方知此人正是母亲的弟弟舅舅。其他剩余的一些全是母亲备注了收信人父亲及寄信人自己的,未寄出,厚厚的堆在一起。
      从这些信件中米诺得知,母亲是在家人反对的情况下嫁给父亲的,并因此与外公断绝了父女关系。父亲在信中多此提到要母亲好好照顾自己和婆婆。从西藏寄来的最后一封信是父亲的战友写的,是关于父亲因公献身的经过,提到父亲的逝世不见尸身,即注明不便来探,信中提到拨款以供米诺家用。由此推测,米诺那架钢琴大概即是耗用的此笔款。
      合上木箱,米诺仿佛读懂了母亲多年来的秘密,她的一生都在心理困苦中度过,一边疏离血肉相连的父亲一边甘愿担当着深爱的丈夫所遗留下来的责任。而她却宁愿一边坚守着对一方的不离不弃,一边忍受着对一方的歉疚与痛惜。至于对女儿米诺的严管慎教却又是她想要走出这里的寄托。
      米诺看着母亲,她此时正坐在钢琴前,手僵硬地触动着琴键,是《卡农》,母亲一直深爱着。米诺走向她,俯身在她耳旁轻声轻声地说道:“我想留下来,一直陪你。”
      当晚,米诺在MSN上留言给男友蕾特,说明了不能回德国的理由,并提出分手。
      第二天,蕾特回复,说会来中国娶她,然后在这个名叫“秘园”的村子直度终老。
      琴声依旧在回荡,卡农,卡农,音律如丝绸般,合着节拍,低迷温婉,款款流动,它的“规律”在于一个声部的曲调自始至终追逐着另一声部,直到最后,最后的一个小结,最后的一个和弦,它们会融合在一起,永不分离。这缠绵极至的音乐,何尝不像两个人的生死追随。
      于2010年08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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