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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路》 元宵节那天 ...

  •   元宵节那天,在公车上看到一名女子抱着一女童,有人让座给她,她愀然微笑以表谢意,她坐下来,很安静,眼睛时不时的朝窗外看,面容素净,85后的模样,却显得十分憔悴。于是,心生涟漪,开始了一篇无稽的畅想。
      苏荷因转瞬即逝的流离失所感到怅然无措,记录一点一滴开始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起初是文字,后来是一张张被抓拍的纪实。她的时间一片空阔,但那份难得的孤寂又是骨子里固有的,不多不少,安静低迷的恰到好处,她甚至贪恋于此,仿似久久不能暝灭的油灯,颤巍巍的火苗,吸吮着微薄的氧气,安然地亮着柔和的光芒。
      说是离开城市,背上行囊去北京找条出路,却总是怕拖累了躺在摇篮车里的苏子,她弱小的身体轻抖着,安静的含着大母指头,自找乐子。苏子不常哭,自然也不笑,即便没有玩具、可爱的玩伴、上好的奶水,她依旧很平静,不闹不喊。她想带着苏子离开,离开这座令她无法施展自我才能的小城,可行李收拾了又收拾,还总是觉得有很多必须带走的东西,是的,一些东西总是在脑子的外围周旋,总也想不起究竟是什么。
      她燃着一根香烟,含在嘴里,随着烟雾缭绕上旋,一阵无法自制的咳嗽充斥着她的喉咙,以致呼吸受阻,不得消停。不能再抽烟了,为了苏子,为了健康,其实健康也正是为了苏子,她的苏子,她的小天使,有了她,她的世界里才会充斥着光明。她掐灭燃着的香烟,倒了杯红酒,慢慢的品着。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思索,关于生活,关于她和苏子的未来,关于她邮箱里的那份面试通知。她要去,为了生存,为了苏子,那么离开这里奔往北京也只好停停再说了。
      第二天早晨,她像往常一样起得很早,刷洗完毕,上了点淡妆,可眼睛无论怎么涂,都没有原来那么有精神了,是的,她的黑眼圈很重,眼袋明显,这是由来已久的,再加上这段时间从来没有顾及过这些,就索性越发严重了,恍惚突然变老了很多。
      她给苏子喂了奶,这孩子很乖,不哭也不闹,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她的妈妈。她要去面试,但又没人照顾苏子,想是抱着她一起出发,但想想又不太妥帖,就只好把她安顿在摇篮车里,给她换了尿片,随手拿了几个小玩具堆在她的身边,便看了下时间,匆忙的离开。
      她出了门,外面张灯结彩,这才意识到今天是元宵节,团圆的日子,而她却抛下苏子去赶着面试,不免有几分辛酸。赶公车,这是惯例,今天还好,人不多,她找了个位子坐下,把头探向窗外。
      此时一个童音引起了她的兴趣。
      “妈妈,你不是说在马路上都是要靠右走的吗,怎么还有那么多人在左边走呢?”清澄的孩童稚气引得她想发笑。
      不过孩子的妈妈倒很有耐性,她解释道:“其实那些人也是靠右走的,但是对于我们来说他们是在左边,左右不像方向,它是以个人的朝向来定的。你有没有发现我们与左边的人是反着方向走的呢。”
      “哦,我明白了——谢谢妈妈——”孩子很懂礼貌,苏荷也希望苏子长大了能像这个孩子一样懂事儿,其实每每想到苏子,她都是发自内心的开心,即便生活落魄,颠簸流离,但有苏子相伴,她心窝里还是温暖的,是骨肉相连的浓郁温情。
      那个孩子约莫五岁,一路上滔滔不绝的问了很多问题,她妈妈都一一解释,他们在苏荷的右面坐着,苏荷不忍便冲着那孩子微笑,她喜欢孩子,即便这孩子不是苏子。
      “妈妈,你瞧,阿姨在朝我们笑呢,难道我又说错了。”孩子扭着身子看着苏荷,又看了看妈妈,问道。
      孩子的妈妈抚摸着孩子的头,冲苏荷笑了笑,说道:“不是,那是因为你很棒,阿姨喜欢你,才冲着你笑嘛。”
      女人约莫三十来岁,相貌和善,端庄知性,从着装打扮上像个富家太太。可她不乘私家车打公车,这点倒另苏荷不解。
      公车在宗胜路站停下来,苏荷这才意识到自己到了站,便起身,朝那孩子的妈妈打了个招呼下了车。她本人是很少与陌生人搭讪的,但今天是个意外,大概是因为她们碰巧都是疼爱孩子的妈妈吧,但是苏子倒从来没有享受过妈妈的耐心和这般关爱,哎,苏荷叹了口气,可怜的苏子。
      想到此,苏荷不免有些自责,以后不会再这样了,她要努力工作,让苏子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想到美好的未来,苏荷心里美滋滋的,因为她深信未来就在眼前,在这幢高大的建筑楼里。
      电梯在十九楼停下来,苏荷整理了一下衣服,她从来没有参加过正规的面试,大学未毕业就认识了董哲,他算是一款爷,跟了他不愁吃穿。她早在大学里就熏染着他的光环,坐着他的车进进出出了。直到毕了业,苏荷也没为工作发过愁,起初,董哲要求她好好在家待着,说他会养她,不让她找工作。等离开学校三个月后,苏荷在家实在觉得无趣,就要求董哲帮她找份工作打法时间。
      在董哲的安排下,苏荷去了一家广告公司,说是做公关,其实什么也没做过。老板是董哲的朋友,为了给这一职务一个说法,总是安排些无疼不痒的小事要她去处理。其实,真要她做公关,她也到没什么能耐了,想一个没有实践经验的大学毕业生,什么事儿撒手不管能放心。所以即便是上了一年的班,也没什么收获。
      而今是正儿八经地来企业面试的,想到自己也没什么实践经验,所以心里难免发虚。她从包里拿出简历,为了面试时确保自己回答面试官的问题与简历相符,她还是快速瞄了几眼。简历其实也没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但是她的作品很不错,自我感觉角度选择上很突出,自然拍摄效果很佳。她心想也许正是因为这家公司看了她的摄影作品才要求她来面试的吧。
      穿过电梯的走廊右拐,便看到哲思视觉传媒几个大几,白地儿蓝字,一名素描绘制的男士侧面头像,因镁光灯的照射隐隐浮现于白底之上,威严中略带着些智慧的色彩,这该预示着头脑风暴吧,苏荷心想。
      推门进去,前厅里很明朗,首先“智者潜锋茫”五个大字映入眼帘,这五个字围着一个进卦,这该是公司的标志,但苏荷又觉得似曾见过,至于哪里,印象模糊。这里不像家,应该是凝聚着智慧元素在里面的科技潮风。
      苏荷不再去想,深呼吸,调整了下心态,接着便由公司前台指引着去了人事处,一名着装正统的面试官接待了她,面试官示意她坐在办公桌的对面,苏荷把简历双手递交给他。面试官接过简历,向苏荷介绍了下自己,魏晨,人事部经理。他看了一眼苏荷,结合着简历,说道:“未婚,很适合,因为有很多拍摄活动安排在郊外,有时甚至会出差。”
      苏荷听到此,不禁打了个冷寒颤,心想如果她出差,苏子怎么办,显然行不通,但又想想自身情况以及她和苏子的生活,难免不作出妥协。况且她投了很多家简历,只有这一家公司通知她面试,发了邮件还不够,人家还专程打电话给她,这倒也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人事经理又了解了些别的,关于她,都是些面试的套话,她都一一作答。
      作为技术人员,面试时做些实际性的操作是很有必定的。很快,他们便安排她去摄影棚采景,工作人员忙前忙后找了一些广告文案,要求她策划拍摄的最佳方式及最佳广告宣传图,但一连看了几份方案,却都没有找到临场拍摄对象,人事经理看到此也颇不满意,责备下属办事不力。苏荷站在一旁,等待的有点着急,她把苏子一个人放在家里很不放心,此时她仿佛听到了哭声,听到有人喊妈妈。
      是的,的确有一个童声在喊妈妈,她转过身,一个小男孩跑了进来,苏荷一眼便认出是刚在公车上碰到的那个小男孩。苏荷朝他微笑着招手,小男孩看到苏荷很高兴,忙喊道,“妈妈,妈妈,快过来呀,刚才那个阿姨也在这里。”
      孩子的妈妈走过来,面带微笑地看着苏荷。
      此时人事经理已走上前去,毕恭毕敬地说道:“于总今天怎么有时间过来了?”说罢,便弯腰抱起小男孩,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还不是这小家伙,非要吵着出去转转,说是想爸爸了,一到这儿,也不急着找他爸了,看到刚才那个小师傅扛着摄像机过来,他就非得闹着拍照。”这位被人事经理称作于总的太太很温切的说道,她嘴上抹不去的微笑使得她更加平易近人。
      “这位女士是?”太太看着苏荷问。
      “哦,先介绍一下,这位是于总,这位嘛,是刚招来的摄影师,这正准备找素材拍摄。”人事经理便接着于总的话,跟她们介绍了一番。
      这么一介绍,苏荷原本紧张担忧的情绪倒减少了不少,她分明听到人事经理介绍说是“新来的摄影师”,并非是“刚来这面试的”,照理在这种场合,为了打消面试者私自抬高自己身价的常态,他们往往不这么介绍,而偏偏魏经理就这么说了,显然是很看好苏荷,那么能通过此关,被录用,也像是既定的。
      “是嘛,不错,女摄影师。您好——”说着,于总走过来,向苏荷伸出右手,表示欢迎。
      苏荷握过去,她似乎好久没有这般受人尊重了,自打怀上苏子,一切都变得糟糕起来。
      犹记得那个寒冬,苏荷刚毕业半年,她的生活除了用“幸福”概括,似乎没有更合适的描述了,董哲甚至不容她外出,住在那座城市最豪华的公寓里,他偶尔回来,时间不定,但总会给她带回惊喜。
      可不详的预兆还是来了,外面冰冻霜寒,苏荷却在温暖的公寓里孕育了生命,这本该是个好消息,苏荷的心里也突然荡起翩跹的涟漪。她将此事作为最特别的礼物献给董哲,他们两人的结晶,上帝最特别的馈赠。
      苏荷买了红酒,买了蜡烛,精心安排了一番,然而这场烛光晚宴董哲缺了席,原本是约定好的时间,董哲却因为公司有事儿而推辞,等再打过去诉说此事儿,董哲却冷冰冰的说了句,“打掉算了。”此话像冰冷的匕首刺进了苏荷的心,她压抑住情绪,轻轻地说道:“为什么,你难道不想要孩子吗,我们结婚吧,董哲——”
      “你在说什么——苏荷——有了孩子就必须得结婚吗?”董哲在电话那头火爆雷霆。
      “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董哲,结婚很可怕吗?”苏荷持电话的手开始发颤,潜意识开始驱使她反驳。
      “结婚是不可能的,还是打掉算了,等几年再说。”董哲说完把电话挂了。
      苏荷心中清波荡漾的涟漪变成了氤氲不清的盲团,董哲为什么提到“结婚”二字那么恐慌,而且今天他出奇的暴躁,他平时的温柔体贴在此全被暴戾粗鲁代替。苏荷并非不明事理的女人,在不明原因之前,她不会对此事向他大发雷霆,哪怕是一丁点的抱怨。
      理智让她从容地拾起电话重又跟董哲拨回去,然而电话那头已提示关机。
      苏荷开始坐立不安,她触摸着肚子里的宝宝,它已经开始吸吮她的精脉,分离她的生命,影响她的生活,甚至开始动摇她和董哲之间的感情。董哲,在她看来重情重义,阳刚豁达的好男人,居然会以这种态度来排斥这个小生命,这难免使她多了几分痛惜。
      第二天苏荷又试着打电话给董哲,然而依旧是关机。她拿着电话似乎是迷失了方向,因为除了他,她再也找不到任何人诉说关于她肚子里的孩子。她的朋友,不,未婚先育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况且她的男人又不想与她奉子成婚;她的父母,那是更加不妥的,因为他们会担心,会心疼他们的女儿,然而最终也还是会强迫他们结婚。
      她放下电话突然觉得自己好傻,在与董哲交往的一年半里,关于董哲本人她了解的甚少,甚至不清楚他的家庭情况及背景,更没关心过他所经营的公司,以及同他来往的朋友。在她的印象里,他总是很忙,在两座城市间周转。
      接下来的一周里,苏荷一直没有联系到董哲。他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失去了音讯。苏荷开始由对他的懊恼,变得绝望,他准是在逃避,这是苏荷仅有的推测。是的,她应该打掉她的孩子,离开他,去寻找新的生活。这个男人在她的心里长了疖,病情泛滥成性,致癌的瘤,无论势态如何发展都无可救药。如果就这么跟着他,摧残的不仅是她的青春,更是她对生活,对未来,对婚姻的蹂躏。
      理性决定她离开,一走了之,至于孩子还是打了好,与他一刀两断,断得彻彻底底,一干二净。
      她最终还是选择去了医院,经过一番检查,医生以她的血小板低为由,建议她不要堕胎,说如果坚持可能就会有生命危险。这对于她来说简直是个玩笑,是关于生命抉择的滑稽玩笑,在这个玩笑即将上演之际,她还是选择在此拨打董哲的电话,电话依旧关机。她不得不再次考虑该如何割舍的问题。
      圣诞节的前夕,城市的灯红酒绿,百家团聚,深深地触伤着孤零零的苏荷,从未有过的孤寂与没落迫使她离开这里,回家,又岂能回家,此时她肚子里的生命已开始生长,微微凸起,已经没有颜面再面对家人。而董哲依旧是没有音讯的,不,她已经将他的一切联系方式都删去,此时她已流落到B市。
      春节,她找借口与父母做了不能团聚的解释,依旧是一个人,听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顶着严寒,穿过冰冷的长街,买了一袋饺子,几片寿司,一瓶红酒,一包烟,这便是新年。是的,在她怀上苏子的时候,她养成了抽烟的习惯,她不清楚这是在折磨她自己还是在折磨肚子里的孩子,总之,对于她,肚子里怀的不是生命,是爱恨矛盾,延绵无绝期。
      在以后的日子里,周围邻居并没有因为知道她是准单亲妈妈而对她加以关照,甚至有很多谣言关于她,就连别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犀利的排斥与斥责。在即将临产前的一天下午,很少串门的房东大姐敲开她的门,就站在门外,摆出一副关心她的样子,说道:“我看孩子也快到了,还是叫孩子他爸过来吧,一个女人家,无亲无故的,没得个照应,多危险呐。”
      她实在是无话应对,说不知道孩子她爸在哪,说与孩子她爸闹矛盾,说……俨然,说什么都得有一大堆的原因去解释,索性她只是说了句,它爸死了,一了百了。
      “那你的家人呢?”房东大姐又问。
      “都在外地。”
      “我还是建议你回家吧,好歹有个照应。”
      “……”
      房东大姐看着她不说话,也不好说什么,随后便转身离开了。第二天,在楼梯处,不想听到有邻里在讨论她,说那天房东太太原本是想要撵她走,但看她可怜,出于怜悯,索性让她留住了下了。
      自己居然成了一弃儿,苏荷是揪心的痛,的确,当时的自己无依无靠,用颠沛流离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怎么了苏小姐?”女人说话的声音将苏荷从回忆中拉了回来,而现在,握着这个女人的手,一种温暖猛扑全身,同她的相比,那是一只镶嵌着富贵特质的手,它是柔软的,像是被裹在鹅绒棉里的珍藏品,未曾经过雨打风吹,玲珑小巧,雪白柔嫩。
      “你显得很憔悴,多久没做美容了”这位太太握住苏荷的手仔细打量着她。
      仰望着这么一位高贵的太太,苏荷简直无法正眼看她,“美容?”,这两年多来,她从未精心呵护过自己。憔悴,这是显而易见的,为了生存而四处奔波的女人,她又岂能拿出理由去奢侈地养护这张脸呢。
      所以,苏荷对这位太太的回应只是微笑着点点头,微笑里带着些许羞涩,不,应该说是难为情,一个不如意的女人在比自己表面上看来风光耀眼的女人面前总会有那么一点的难为情,即便不掺杂攀比的成分,但是女人与女人之间的那点自尊是永远消除不掉的,特别是姿色不相上下的两个女人之间。
      “你们在试拍,我和泼皮已经好久没拍照了,不如今天也给我们采几张镜头。”太太很热情,说着把小男孩拉来。
      小男孩泼皮听到拍照,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他粉嘟嘟的脸蛋儿煞是可爱,苏荷对准相机按了一下快门,定格了泼皮欢快的一张笑脸。
      这孩子很像一个人,苏荷刹那间萌生的一个意识,但是,它是混乱的,无法全神贯注的投入去想,是猜想,她是不容许猜想在脑子里胡乱铺陈的。所以,她调了调焦距,开始正式地投入到拍摄中去。
      这位被喊为于总的太太摘下围脖,脱下了棉衣,露出光洁的脖颈,不,右锁骨的上方分明有个一寸长的伤疤,暗红色的,煞是显眼。她站在黑色的布景前,随意的摆着姿势,似乎从没有刻意去掩饰那道疤痕。灯光下的她是自信的,举眉抬首间悠然气质外溢,她亲吻着泼皮的额头,微光渲染着她的侧面轮廓,煞有一翻慈母护子的韵态。
      苏荷尽量让自己的定焦绕开那道疤痕,因为每每看到它,她都会莫名的产生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来,可是它太明显了,以致像这场拍摄的主角,几乎每一张都会留下很明显的痕迹。
      苏荷是很艰难的完成这次拍摄的,自我感觉是从未有过的糟糕。兴许小孩子只是贪恋瞬间的新鲜劲儿,拍着拍着,泼皮厌倦了,又开始对化妆台的化妆师们挑起了兴致,不顾苏荷的指引,随便摆了个姿势,随着闪光灯眨巴了一下眼睛,跑开了。
      此时太太也走过来,她看着泼皮幸福地笑,似乎从没有意识到自己脖颈上的伤疤。自然苏荷心里也感到庆幸,因为她实在无法继续拍下去,她把相机转交给助理,几乎不过问他们接下来的安排,就私自决定道:“抱歉,我想我该走了,如果需要——Call me——”。她与太太简单地作了别,甚至不安排相机里储存照片的处理方式,便匆匆离开。
      站在电梯里,她满脑子里惦记着苏子,她明白今天这一系列的表现俨然不像一个应聘者的行事方式,但是她担心苏子,已经出来两个多小时,苏子在家不知会怎样,她开始心疼她的孩子。
      她开始着急起来,电梯显示着楼层,三、二、一,等停下来,她迫不及待的往大厅外走,走到前台处,她愣住了,眼前分明是张熟悉的脸,他提着公文包健步向她走过来,这不是幻觉,因为那个人也诧异的减缓了步伐,看着她。
      时间停留在这一刻,苏荷的内心像被打翻的五味瓶,脑袋里瞬间被张白纸覆盖,天昏地暗。她分明听到前台喊了声:“董总好——”。
      她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努力试着一切正常,努力掩饰自己认识眼前的这个男人,努力拖着步子往外走。然而当他们并列相向的那一瞬间,他突然拉住她的胳膊,什么也没说,只是拉住她,调过头,快步走出了大厅。
      苏荷被他拖上车,他们疾速穿过半个城市,在一个静谧的湖边停下来。一路上他们一句话没说,苏荷不看他,心怦怦直跳,她很想砸破车窗的玻璃,跳下去,可是她已失去了随意在他面前撒娇的权利,他对于她是陌生的,陌生到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无从谈起。
      男人下了车,然后很礼貌的为苏荷打开车门,苏荷走出来,尽力使得自己看上去很平静。男人几乎没有来的及打量她,便紧紧地抱住她。苏荷挣扎着甩开他的胳膊,尽量努力着让自己装着坚强,但眼睛里还是不经意地流出泪来。
      “两年前,你不告而别,你知道我是怎么过的吗?”男人扶着她的肩膀道。
      苏荷强脱开他的双手,依旧说不出半句话来,此时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熟悉的气息已经作为持久的记忆码铭刻在她的内心深处,他没有变,只是蓄起了胡子,显得更有男人的气质。董哲,苏荷内心轻喊着这个男人的名字,可他已不再是以往的董哲,至少在苏荷的眼里不再是。她甚至没有理由恨他,两年的诀别为陌生的距离扯开一条分割线,他们不再有交集,即便如今面对着彼此。
      “我对你的歉疚太多,甚至就不敢祈求你的原谅,我会尽力补偿的,只要你给我机会。”
      苏荷宁可他不要说道歉之类的话,她想要他问及他们的孩子,她的苏子。但是这个男人似乎已经忘记的一干二净。她不想再听下去,便挣脱开他,往马路边走。
      董哲还是拉住了她。
      “苏荷,请听我说完好吗。”
      我想我欠你实在太多,倾其一生也偿还不了,两年前,作为有妇之夫,我不能给你婚姻,至于孩子,我想我更对不起它,不该在错误的时间里给它生命——
      听到此,苏荷刻意压抑的神经突然像是绷开了,她的手不再受意识的使唤,扬起来,给董哲一记耳光。令她念念不忘的,令她倍感痛惜的爱情,原来只是建立在别人痛苦上的,不见天日的荒谬的婚外情,她居然做了一年多的第三者,而自己却全然不知。
      苏荷心里原本寄存的那点希望塌陷了,悬着的心也随之跌进了深谷,甚至听不到这两年来缱绻孤守的回音。三年前是一种生活,由错误的开始所酝酿的后果不能再继续影响她和苏子今后的生活了,所以将来又是另外一种生活。第三者,好搞笑的一称呼,她所鄙视的对象,而今居然成了自己,不,应该是三年前的自己,她要摆脱这些,摆脱开董哲。
      “以后请不要再来干涉我的生活,我不想我的婚姻因此受到损伤,离我远点就是对我最大的补偿…”
      苏荷也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这是对对方的威胁嘛,还是想给他以反击,说不清楚。总之,她的内心是复杂的,她想尽快逃脱,但总觉的似有太多的留念。是的,她忘不了这个男人,即便自己受到如此这般的欺骗,她恨过他,但是那种恨始终带着些连绵的迁就,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是既定的事实。但是,为了苏子,也为了自己能够心安理得的坦然面对,她还是拦了一辆出租,匆匆地离开了此地。
      第二天,苏荷已下定的决心离开这里,她开始收拾行李,面试的那家公司一连拨了四通电话,她都通通挂掉,最后索性关了机。
      她似乎再也回不到原来的平静,坐下来,看着苏子,她开始思忖这几年来自己的生活,突然觉得自己像是活在小说里,或者电视剧里。她讨厌这种复杂,只希望有那么一个人无所求的爱着她,她什么也不要求,不过问,简简单单就好,但现在想想简直是奢望。苏子依旧在安静的睡,她觉得他们之间存在着隔阂,也许仅仅因为她的父亲。是的,苏子是来折磨她的,前生也许欠她太多,所以就来做今生的刮命鬼,搅得她终生不得安宁。
      一些故事似乎一旦开始上映,就再也无法预期结束的方式或时间,直到下午苏荷打开手机,收到一条短信,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希望你看到短息的一刻,不要诧异,我想再跟你见一面,咱们最好当年聊聊,如果你愿意,五点半福华街上岛咖啡见,我等你。后注:董哲妻,于茜。
      苏荷的确有几分诧异,于茜,这个名字去掉一个“茜”字,再添上一个“总”字,岂不是公车上和摄影棚里见到的那位太太。这俨然不是巧合,像是蓄意安排的。其实,这条短信照理本该由董哲发来,她希望他会坚持给予她补偿,感情上的补偿。其实她内心里是渴望董哲会对旧情念念不忘的,因为她一直坚守着过去,精心地梳理着他们之前的那些回忆。可董哲并没有联系她,这难免是她更加痛惜。
      至于于茜约她,她是全然不知如何应对的。话说小三见正宫都是有几份后怕,可是苏荷却决然没有心虚的意识。她要见,而且觉得不见反倒显得在逃避,反倒觉得真正对不起于茜。
      上岛的音乐低迷温婉,她们对坐着,苏荷始终是被动者,她除了问候互动外,任何场合都不习惯先开口。不想其他正妻会见第三者的战火锋芒,她们之间是平静的,于茜嘴角甚至挂着勉强的微笑。
      “第一次见到你,觉得像个老朋友。”于茜开口道,她不使泼辣那套,一副悠然的表情,套些题外话。
      苏荷只是回应一笑,她似乎已经推测出于茜接下来要说什么。
      三年前吧,三年前我察觉到你进入了我的生活,一个大学生,生的好看,偏偏又沾着年轻的资本,认识了董哲。当然,我现在说这些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也知道,作为这种情势下的妻子有多被动,我承认自己恨过你,甚至是嫉妒。可是现在,怎么说呢,是像面对一个旧友,跟她探讨婚姻话题。看着现在的你,我却恨不起来了,的确。董哲后来把你的事情都跟我交代了,他是个好丈夫,我也只有原谅的份儿。
      你也知道,男人嘛,还不都是那样,你不能管的太紧,但也不能放任不管。其实后来我想了想,无论是谁,都有可能碰到婚姻的危机,只是这场危机赶巧涉及到我们三个人。其实我们婚姻,无论是谁都能捅破的,夫妻一场是缘分,更何况我们是对患难夫妻,一起走了那么多年,磕磕碰碰的难免会有。话又说回来,我该感谢你,你适时而退,董哲却像是换了个人,对我倍加体贴了,对泼皮自然是没什么可说的了,我们是奔着天伦之乐去的,作为这种情势下的妻子,我得有足够大的肚量。我想我们三个之间也该做个了结了,至于你的孩子,董哲本想亲自把抚养费交给你的,但是他实在没有办法面对你,就只好由我来转交了。”
      说到此,于茜把一个信封掏出来,递给苏荷。
      苏荷未接,只是看着于茜。她想等于茜继续说下去,但是于茜似乎没有再要说下去的意思。
      于是,她便开始开口道:“董哲是个好丈夫,但未必是个好男人,你可能还不知道,三年前你知道我的存在,而我呢,却全然不知你的存在。至于我的孩子,她只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他爸压根就不知道有她,跟你们全家更没有什么关系。”说完,苏荷起身走开了。
      苏荷向来都很自重,一直都是,但是现在她在全职扮演一个被鄙视的小丑形象,而为了拿回那点尊严,她只能这么做。是的,这两年来,她一直在寻找出路,却没想到在即将走出黑暗的那一刹,送光明的人正是把她推向黑暗的人。
      于茜看着苏荷离开,却不由地愣在了那里,她本该恨这个女人,而现在却莫名的增添了许多歉疚感。三年前,她察觉到老公有外遇,当时他们的公司正在发展的迅猛阶段,同担公司要职,心高气盛的她几乎没有时间去关心丈夫生活。但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在发现此事之后,她并不声张,只是使人去调查那所谓的能使丈夫倾心的女人是怎样一个人,可线人提供的信息,居然是一名普通的在校大学生,这使她放松了警惕,以为丈夫玩腻了就会回心转意。但是后来,等苏荷毕了业,董哲却私自破费为她买了套别墅,作为同他一起白手起家的妻子,这些待遇自己从来没有享受过,这难免使得于茜心火攻心。听到此消息时,她开着车,正在接泼皮回来的路上,不想此时脑子一乱,眼睛一晃,来不及踩刹车,与前面的一辆车相撞。在那一刹那,她全意识的保护泼皮,转身抱住他,随后再醒来却躺在了医院。
      也是这场车祸,董哲开始把心全部收回来,再后来他们把那座别墅转手给一个商人朋友,再也没有了那名大学生的消息。
      但是,就在一月前,于茜浏览应征简历,没想到恰巧看到了苏荷的信息,后来经调查得知,苏荷正是三年前插足她和丈夫之间的第三者,更严重的,她还是个单亲妈妈。而她的孩子很有可能是她丈夫的。于茜本以为年两前的那场车祸会永远拉近她和丈夫之间的感情,可没想到事与愿违,那个的女孩再次出现,使得她隐约的察觉到一场危机即将上演。为了了解的更清楚些,她安排人通知她面试,以录用的方式慢慢调查她。
      心想是通过这场面试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关键是了解一下她的那个孩子,如果是丈夫的,给点补偿,打发她离开;如果不是,那最好,从此一刀两断,彼此互不干涉,丈夫也不会再回过头来为了这么一个女人大动干戈。
      可没想到,原本说是出差的丈夫,突然打个回马枪,碰巧遇到苏荷,看着丈夫拉着她匆忙地离开公司的大厅,于茜着实难受,她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等丈夫回来,她拿大厅里的事儿询问他,董哲做了些子虚乌有的解释,算是一蒙而过。于茜并非不知情理,既然董哲不摊牌,证明他不想她多疑,想继续维系他们的婚姻,所以这就是希望。
      但是于茜不会再对此事掉以轻心,她决定使用约苏荷会面这一计策来做最后的试探,她有把握董哲不会因为这个女人而离开她,但若是苏荷有了孩子,难免会对她产生威胁。至于这个苏荷,凭她阅人无数的经验来看,她绝非是那种不分黑白,强权夺位的女人。所以,来赴会面前,她调了笔钱,试图给她母女以补偿,其实无论孩子是不是董哲的,只要她以董哲的名义摊牌,她准离开。
      可是,苏荷最后的那些话,确实让她感到很意外,她隐隐约约感到有几分愧疚感,对苏荷,对苏荷的孩子。是的,不知情者会有什么错,那错终究在哪里?她的婚姻?她作为妻子本人?还是?她看着窗外,外面行人来来往往,各奔东西,出路,她也开始思忖着寻找属于自己的那条路。
      (本短篇小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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