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五章 一字千金 ...
-
秦王政十年三月初春。
这是咸阳南门内的一条长街。北口与王城隔着一片胡杨林遥遥相望,南北长约三里余,东西宽约十多丈,两厢店铺作坊相连,是秦国本帮商贾最为集中的大市。
若说是喜爱,老秦人最爱的应是长阳街吧。
秦人质朴,白日从不停业,夜间也是到了净街才休息,若是无战事,长阳街总有店铺通宵达旦地挑着风灯,等候着不期而至的漂泊顾客,或是听上一段他国纷争,或是饮上几杯,洗去一身疲惫。长阳街像是孤苦旅途中的一盏灯,见着便是安定。
五更鸡鸣,长阳街的晨市在商贾睡梦之中早早开了场,早起的老秦人或是交易几件物件,或是寒暄几句家长里短。或是就着那碗清汤面听着城中趣闻。日久成习,长阳街晨市不期成为了大咸阳一道黎明光景。
清晨相遇,市人的第一个话题大多是天气,今日自当不例外。
“快去看看!南门悬赏!一字千金——!”
市人正准备开场之际,突然几个小儿从街中飞奔而过,清凉稚嫩的喊声撒了一路,无论是听明白的还是没听明白的纷纷停下了正在忙碌之时。一老者高声急问;“什么一字千金?这些个孩子也不说明白些,待我追去问问!”话毕,招来了不少嬉笑,有人遂喊道:“他们怕是匡咱们呢,老伯你若是追上去必得失望而归。一字千金!若是真的,我便读书认字,捐个小官做做,休了那母老虎,娶个温婉贤淑的。”“你说什么!”一手执扫把的妇人喊了一句,一把揪住那男子的耳朵,叫的他直喊娘。
“得了金子又如何,怕是还没捂热便被婆娘给收了去。”听得这句,街中店中,顿时一片哄然大笑,羞得那男子赶忙带着妇人进店,不再出声。
“南门悬赏!一字千金!快去看啊!”童仆依旧边跑边喊,像是要让整条长阳街的人都知晓。
“公子,公子一字千金呢!我们不去看看吗?”一约莫八岁的孩童问道,他一双眸子盯在奔跑过去的童仆身上,恨不得立马跑出去见见那金子,咬上一口看是不是真的。
“你什么时候识了字我却不知?”
听得人声,欲上前招呼的老板娘话说了半句便住了嘴,觉得老板娘平日里聒噪之人纷纷觉得奇怪,往那桌望去便全愣住了。说话的是个约莫二十的男子,长发如墨浸染的丝绸般光滑,在初阳下散着光,嘴角似是挂着笑,那双眸子中好像含着一潭水,潋滟波光时明时暗。银线绣制的衣袍不沾半点尘埃,像是个山中仙人。“小安,你若是想去也未尝不可,将我昨日叫你的字写出来便可。”声音清亮语气温柔。只一眼,晨市的纷乱都在恍惚间虚幻了起来,就好像面前之人一样。似真似幻。
“这有何难!”名唤小安的孩童沾着茶水在卓子上划了几下,未等男子发话便随着那些孩童跑了出去,“我待会儿就回来,公子等我。”
“呵”,男子眉眼带笑,似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只见桌上俨然写了一个安字,这确实自己昨儿个说过的字,也是他会写的为数不多的字,若是将这聪明放在读书上怕将来也是个可塑之才。
随着喊声的一路飞溅,市人渐渐把持不住,先是几个好事者跑去了南门,接着店中的事了丢下碗筷去了,接着,洒扫庭除者带着工具也纷纷奔向了南门,不消片刻,人山人海好不热闹。
“这位小哥不去凑热闹?”老板娘拨弄了几下算盘,面若桃花,店主俨然只剩下了两人。
“童子前去,足已。”说罢饮下了杯中浊酒,闭目养神,独享这一份清静。
南门东侧的车马场难得地停得满满当当。城墙下立起了一道两丈余下=高的木板墙,从城门延伸到车马场以东,足足两箭之地。木板墙上悬挂一幅幅白布,皆从两丈高之地垂下来直至离地三尺,一字排开,好不气派。最东边第一幅白布上,钉着四个铜字—吕氏春秋。下方钉着一块板子上书:吕氏春秋求天下斧正,改一字者得千金!向西一幅幅白布排开,上面工整地写着大字,每个三丈余摆着一张书案,放着砚台、毛笔、羊皮纸。每张台子前面站了两人,大声说着:“我等奉文信侯之名于此,若能改一字者,立商千金。”
如此壮举,引得秦人纷纷至此,不出半个时辰,东城下已是人山人海,小安自然挤不过那些壮汉,取巧地站在护城河岸边的大树上,倒也是一目了然,他本就识字不多,望着那密密麻麻的字只觉得头疼,希望赶紧有人能赢了那金子让他饱饱眼福。
识字的士子们纷纷站上了高处,大声诵读着文章。人群中不断发出感慨议论,哪怕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农夫工匠也得在一旁附和几句。那些个读书识字的各个睁大了眼睛看着白布,心中揣摩着,希望能得了意思好说上几句,兴许能改上儿字,哪怕是没有千金,干为了自己在人前出个风头也是有的。
突然,一个识字者跳在了前方,人群顿时一片肃然。
“诸位,在下念个几篇,若能改个一字,金子便与众人分了如何?”
“好!”小安听得这句,便是第一个交好的,这等子白拿钱的事自己怎么能错过,众人也是纷纷叫好。那男子指着白墙大布念了起来:“这是《贵公篇》,云:昔先圣王之治天下也,必先公,公则天下平矣!。。。。。。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之天下也。阴阳之和,不长一类。甘露时雨,不私一物。万民之主,不阿一人。”
“此乃实理。”人群中一片掌声起。
“改得改不得?”
“改不得—!”众人齐心一喊,树摇不止。
男子只得摇了摇头,点着下一篇念道:“这是《顺民篇》,云:先王先顺民心,故功名成。夫以德得民心,以立大功名者,上世多有之矣!失民心而立功名者,未曾有之也。得民心,必有道。万乘之国。白户之邑,民无有不悦。取民之所悦,而民取矣!民之所悦,岂非终哉!此取民之要也。”
“好!”
“改得改不得?”
“改不得—!”万众吼道,台下群情激昂。
那男子又是摇了摇头,似乎觉得很是可惜,又指了一篇,道“这是《荡兵篇》,云:古圣王有义兵,而无有偃兵。兵之自来者久矣,与始有民惧。凡兵也者,威也。威也者,力也。民之有威力,性也。性者所受于天下,非人之所能为也,武者不能革,工者不能移。。。。。。天下争斗,自来者久矣!不可禁,不可止,故圣王有义兵,而无偃兵矣!。。。。。。义兵之为天下良药也,亦大矣!兵诚义,以诛暴君而振苦民,民悦之也。”
“义兵万岁!”
“改得?”
“改不得—。”
“赏金如何?”
“不要——!”整座咸阳似埋在此起彼伏的民众声中,那男子见此情景,对着白布鞠了一躬,竟哇哇大哭了起来,叹了句文信侯得天下之心云云便淹没到了人群之中,似乎对上郡一点兴趣也没有。
“这些个傻子!”小安不解道,他虽没听懂多少,但也知道那必定是好话,不然大家怎么可能都说不改,可如今这赏金没了,自己心里失落的很,“都怪那傻子!”他伸长着脖子往人群中搜寻着那男子的身影,觉得一定得好好说说他才是。
“大人,事已办妥。”
“很好,你且去领了赏钱去吧,莫不要被人发现了。”从马车上伸出一只手,对着那方才鼓动群众的男子摆了摆手。
好啊,他们是一伙的!小安偷偷躲在巷子后头,将话听得一清二楚,只见那男子向着马车鞠了一躬带着笑意离去,想来是得了不少好处。但那车上之人却是从未露面,吩咐完便匆匆离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公子。。。”
“金子呢?”男子轻启双眸,右手一摊,但见小安撅着嘴,仿佛受了极大地委屈似的,只得摸了摸他的脑袋,“怎么了?”
“他们骗人”,小安四下张望了下,凑在男子的耳旁小声将自己所见所闻说出,大有添油加醋之势。“公子,他们为何要这么做?”
男子笑而不语,放下酒钱起了身,向店外走去,看着赶往东城的人群若有所思,而后一抹了然的神色跃于眼中,道“这事远没有你想得有趣,一步错,步步错,无力回天矣。”他背着人群走着,不愿卷进这风波,“《吕氏春秋》”,只喃呢了一句便带着小安消失在了人群之中,似乎从未出现过一般。
“大人,民心所向不可违。”
“你自然知晓怎么处理那人吧”,李斯坐在马车之中淡淡问道。
“大人放心,小的明白。”
“成也民心,败也民心。这民心将是他最后一道催命符。你我只需记得君心便可。去文信侯府吧。”李斯语毕,闭上了眼睛,将一派心机藏于心底,不显山不漏水方为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