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花》曼迪

3、霓虹 这片刻欢愉

　　这片刻欢愉一过，便该是无尽的孤独了。罗刹并无生机景象。所有东西都是死的。
　　漆黑的鬼门关，缥缈无尽的黄泉路，沉寂的忘川河，冰冷的奈何桥，就连花――彼岸花分为两种，白色为曼陀沙华，意为‘天堂的来信’。红色为曼珠沙华，意为‘地狱的召唤’。
　　我是罗刹的第一株曼珠沙华，也是第一株生长在忘川河畔的彼岸花。我是异数。
　　黄泉路那侧白色的花海，皆是我的族兄。他们相互依偎，凛冽的啸风刮过去，亦伤不了他们分毫。
　　此情此景，于我而言不过是徒增悲凉罢了。

　　身后蓦然传来一丝叹息，转眼已然两千余年了。
　　我说是啊，都已经两千多年了。
　　猛地察觉异样，这分明是一个男子的声音！
　　想想仍然不对，半晌，终于想明，我能说话了！

　　第二日，孟婆来时我正和舍子言笑。我对她弯弯腰，大声叫，孟婆，孟婆，我能说话了！而且我身后这块石头竟然也是精怪，他也能说话！
　　孟婆飞快地跑过来。
　　这是千年以来我第一次在这个女人身上感受到一丝情绪的波澜。
　　她带着点颤抖捧着我，不可置信地说，天涯呀，彼岸花已经是超越六界的存在，而你，简直是神话。还有你。
　　她兴奋地抚摸舍子，满足地叹息，真是神作之合。
　　舍子嫌隙地瞪她，丑女人，把你的手从我身上拿开！
　　孟婆呵呵呵地笑，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她浑身散发出一种我不懂得的东西。
　　她猛地指着舍子，意味深长地说，相信以前我所说的话你都悉数听了去。今晚，我要讲的便是白琼的第二世。
　　说完，席地坐下，僵着手指叩了三下膝盖。
　　我低声对舍子说，以前她都是叩在你身上。
　　孟婆已经开始讲故事。

　　第二世。她是丞相之女，他生于帝王家。她叫霓虹，他叫陈晋。
　　她八岁。逢太后寿辰，元明皇邀文武百官参加宫廷盛宴。
　　太后拉着少年老成的他问，阿晋哪，你看，虹儿漂亮吗？
　　他头也不抬便答，漂亮。
　　太后又把她唤到身前，将两双小手放在一起，问他，那让虹儿做你的福晋可好？
　　他轻蔑地挣脱掉覆在手上的柔荑，径直将目光放向穆将军之女穆含光，像宣誓般回答，不，我只会让含光做我的福晋。
　　眸中含带千般柔情，徒留她一袭落寞红衣。
　　窦太后意味颇深地瞧了瞧三个小小的人儿，嘴角上扬。
　　她十岁时，他十五。
　　此时，姜家有女初长成，她是长安第一美人姜霓虹，他依旧是她的少年郎。只是她的少年郎，心中只有穆含光......

　　此时时为元明四年，六月中旬。

　　听雨轩外一袭青衣的丫鬟垂首禀报，〝小姐，姜丞相之女姜霓虹来访。说是与小姐有要事相商。〞
　　亭内之人着一袭白色罗裙，似四月娇荷，亭亭玉立，思量道，〝她可有说所为何事。〞
　　丫鬟摇头，〝这倒没有。不过，同她一并还有一位姑娘。〞
　　〝哦？〞轻细的声音顿了顿，纤手一挥，〝将她带过来吧。〞
　　说完兀自端起一碗吃食，丢给满池鱼儿。
　　片刻，飘来一袭明亮红衣。
　　霓虹屈膝礼了个福身，挪揄道，〝姐姐真真好兴致，这天气让人乏力得很，怕是鱼儿们都闭门不出在家休憩呢。〞
　　穆含光转过身。
　　只见她蛾眉轻蹙，肤如凝脂，一袭白衣胜雪，端端衬得她端庄羸弱，我见犹怜。
　　美人朱唇轻启，〝妹妹说笑了。这天气日头太大，快快进来。〞
　　又吩咐丫鬟，〝快去准备两盘新鲜瓜果来。〞
　　霓虹对旁使了个眼色，走入亭内，小声道，〝姐姐与我都是明白人，我就不拐弯抹角。妹妹今日来，是有事与姐姐商量。而且此事于姐姐有益无害，不知姐姐可否愿意屈尊听妹妹说几句。〞
　　穆含光温润一笑，〝哪有屈尊之说。妹妹与我话话家常有何不妥。倒是妹妹，不要见外，有什么便说什么。〞
　　霓虹走上前，趴在穆含光耳畔...

　　不远处走近个人影。
　　霓虹轻喝，〝半月！〞
　　女子走进亭子，对穆含光说了句得罪，一掌将她推入池塘。
　　霓虹见状，冲出听雨轩，大呼，来人呀！快来人呀！穆小姐落水了！

　　闻声而来的丫鬟伙计们七手八脚将穆含光捞上岸，所幸她只是呛了些水，并无大碍。
　　霓虹一脚踹在半月身上，破口大骂，〝贱丫头！做事如此鲁莽，竟将穆小姐撞下水。你就一直跪在这里，直到穆姐姐原谅你为止！我姜家不收你这饭桶！〞
　　穆含光虚弱地咳了两声，抬手阻拦道，〝妹妹，是我自己没留意失了足，怪不得半月姑娘。〞
　　又对嘤嘤哭泣的半月说，〝若姑娘实在无处可去，便留在穆府同冬梅一起伺候我吧。多一个人总热闹些。〞
　　霓虹瞪了眼半月，嫌恶地说，〝小贱人。还不快把穆姐姐扶回房间换身衣裳，若姐姐着了凉我唯你是问！〞
　　半月从地上爬起来，同冬梅扶起穆含光，一行人嚷闹着离开。

　　微风拂过凉亭，只听咕噜一声，有东西悄无声息浮出水面。

　　霓虹将小碗放在木几上，叹声道，〝如今朝中局势对他很不利哪...
　　前亲王拉帮结派，收买人心，手中已握有二分之一兵权，皇帝皇位不保矣。我父亲自是同他一派。
　　再说太子懦弱无为，被废只是迟早。穆将军与部分良将则看好二皇子，希望他能替父报仇。据说，元明皇已被困在宫中。〞
　　来人倚窗而立，似自言自语，又似问她，此事可该如何是好？
　　〝顺其自然。〞她慵懒抬眸，〝我已想好对策。你只管保她安生。必要时可以替她卖命，懂吗。你放心，我定不会亏待你家兄弟。〞
　　手腕一转，将小碗掷在地上，上等瓷碗顿时四分五裂。随之传来她尖锐的声音，穆姐姐调教了这么久，你竟没有一丝长进。贱人，别再妄想回来！滚出去！
　　半月泪流满面地退出房门，身形颤抖。
　　躲在暗处的人满意地点点头，撤身离去。却错过了她逐渐上扬的嘴角。

　　元明七年，江南兵变。陈之潜弑兄夺位，五月登基。改年号顺历。
　　同年七月，靖亲王陈晋与前朝武将穆将军之女穆含光成婚。
　　八月，新帝一旨圣文将还未及笄的霓虹宣入宫中，封为虹贵人。
　　顺历二年，靖亲王陈晋带兵造反，精兵五万，攻破长安城。
　　同年九月，皇城沦陷。陈之潜和姜霓虹葬身锦和殿。
　　月底，新帝陈晋登基。改年号天平。
　　是夜，陈之潜余党将云贵妃穆含光掳走，要求陈晋用国玺相换。
　　待陈晋赶到，穆含光在反贼手中自杀
　　。元晋帝大怒，亲自执刀上阵，贼人余党尽灭。

　　然而两天后，穆含光竟返回宫中。

　　十二月，穆含光被策为谨皇后。
　　普天同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