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尘落》二七喵

6、第 6 章

　　待陶陶赶到表姐房间时，门已向内打开。唐令仪正惊魂不定地抱坐在床上，左侧脸颊上一道约莫两寸的伤口，鲜血淋漓，甚是狰狞。
　　“表姐？”陶陶登时恐慌，几乎从未见得表姐如此狼狈。她顾不得询问缘由，忙扯出一方丝帕几步上前，欲替表姐擦拭。
　　唐令仪仿若不经意地轻轻推开陶陶的手，眼神中仍带着惊惧，向窗子那边谨慎张望了几下，方才定了定神，声音颤抖道：“我好心放过零露一马，不想她报复心如此之重，竟趁起身之时划伤我！”她哆嗦着举起手，想要抚摸一下伤口，然而苍白的指尖刚刚触及皮肤时，却碰到了还残存着温热的血滴。
　　陶陶顺着唐令仪的目光望去，却见窗子大开，窗边原本摆放的几盆花草也被打翻在地，那人方才从窗子逃走时的匆忙可见一二。
　　“尹姐姐？”陶陶蹙眉不解。尹家兄妹为何今夜同时出现在私塾？尹姐姐又为何一再为难表姐？唐家与尹家究竟有着怎样一番旧仇？此消彼长的疑惑一时太多，她竟不知从何问起。
　　唐令仪却苦笑一声，怅然叹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啊，便是我想在此默默了却残生，却总有人不肯放过。”
　　她终于恢复了平日的淡定，坐正了身子，对一旁沉思不语的表妹和煦开口：“陶陶，你且去那边的纱橱中帮我取来一只乌木锦盒，里面有一些止血的药膏，我将脸上的伤口处理了，便从头说与你听。”
　　那日凌桓忽然伸来的手，让唐令仪心中十分不舒服。她草草选了一只纸鸢，便向凌桓告辞，冷声拒绝了他送自己回太师府的请求。
　　寻常熙来攘往的太师府门前，此刻抬眼望去却是一片冷清，且连附近的几家住宅也大门紧密。她只身拐入再熟悉不过的大街，虽是远隔着大半条街，却自心底升起一股异样，遥遥的肃杀之气来得莫名诡异。唐令仪直觉不安，身后似是一路跟随过来的凌桓则更令她多添了几分心烦意乱。
　　她头也不回，温婉的声音中夹带了明显的怒意：“凌桓，你若再跟下去，便是在逼我对你生厌。”
　　身后并无回应，几步之外的人仍是一动未动。
　　“你怎么还不走？”唐令仪方欲转身斥责，身后之人却疾身向前，一掌劈来，浑然不似凌桓的软弱气息，从后面将已被击昏的她迅速拖走。
　　“待我醒来时，已身在马车上。”唐令仪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听得声音中一片万念俱灰，“不知是谁既将我带走，又在我身旁留下干粮盘缠，以字条告嘱，尹太傅已命人血洗太师府，此生勿返朝邑。”
　　那锦盒中触感清凉的膏药似是十分奏效，片刻之间血已止住，微微凝结，鲜艳的伤疤衬着唐令仪冰雪剔透的皮肤更显狰狞：“我悲痛交集，又不敢相信，欲折返家中一察究竟，车夫却称经人授意，一路不肯将马车掉头。承蒙姨父收留才有了容身之所，且拼着一口气活着。我在人前小心翼翼，从不敢袒露半分心绪，生怕一不小心徒增祸患。渐渐的，朝邑的消息才一一传至随城。”
　　她的眼泪似是早已枯竭一般，唇边的笑意带足了讥讽：“想来大王也是心底生怕的吧，怕理据不足问罪，才找了尹太傅商议出这般小人之策。强闯太师府，斩尽我唐家上下五十七口人，血腥之气弥散三日，方才昭告天下称我父亲妖言惑众，掌控朝政，妄图以个人之力撼动治国根本。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姨父姨母竟然早在一年之前便死于非命，陶陶震惊之余痛上心来。无法想象这一年来表姐是如何一人熬过思念父母的夜，又是如何在清醒之时随和施笑。
　　“表姐……”
　　“我知你想说什么。”唐令仪反倒抚上陶陶的肩头，苍白地一笑，“我不需要同情，亦不需要安慰。”她略微顿了顿，有些迟疑地开口，“此番尹家兄妹前来，口口声声称请姨父出山，不知又打的什么算盘……所幸姨父已提前离开，可稍稍避开些时日……只是你……”她想起那日尹零露将表妹一路送了回来，似是亲近，面上浮起一抹担忧之色。
　　依表姐之言尹太傅似乎不是什么光明磊落之辈，可尹姐姐和尹公子看上去却是极为随性坦荡。陶陶一时有些为难，不知是否应当相信尹家人。她眼神中带了几分侥幸的希望，向表姐道出来龙去脉：“那日尹公子在巷中被人追杀，我只是恰好相救，在驿馆留宿一夜而已。得知爹正是他们要寻之人，才一路相伴而行。”
　　“往往事情发生得太过凑巧，不是天缘便是有人故意为之。”唐令仪思忖着一向深睡的表妹，今日轻易便被自己一声尖叫引来，不免深深看了她几眼，特意咬重了“凑巧”二字，小心叮嘱道，“如今姨父姨母不在家中，你我应当处处照应。稳妥起见，与尹家兄妹的交集当是越少越好。”
　　陶陶心中疑云加重，似是被说动，不由顺着表姐的目光点了点头。
　　是夜，虽然唐令仪一再强调自己的伤口已无大碍，陶陶却始终担心尹零露会再次返回，伤及表姐性命，坚持这一晚陪着表姐。两人并枕而卧，似是回到了同在外公家戏耍的垂髫之年。唐令仪经过先前一番折腾，很快不堪疲惫地沉沉睡去。种种念头纠结心头，陶陶辗转反侧许久，终是睁眼直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