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尘落》二七喵

5、第 5 章 我从未愧对

　　又是回到了闹市一角的纸鸢摊位旁，面对着那位身形纤弱、肤色苍白的少年，唐令仪纵是有些不耐，却始终不忍呈于神色。
　　“令仪，我前几日得了些清丽洗练的散诗，不知你是否得空去品玩一眼呢？”凌桓语气和缓谨慎，甚至带着一丝低微，琥珀色的眼睛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唐令仪笑容嫣然，对凌桓投以歉疚的目光：“改日可好？今日我已在外耽误许久，想必娘在府中该替我着急了。”
　　凌桓眼中的失落一闪而过。他瞥到一旁摊位上摆放的各色纸鸢，眼前一亮，侧身挡住唐令仪的去向，反而有些着急道：“那……那我陪你去放会儿纸鸢吧，就去前方的桥上放，费不了多久时间的。”
　　“何必将有趣之事堆在一日尽数做完呢？”以往且隔三差五地在一起饮饮茶、散散心便也罢了，凌桓今日似乎格外纠缠。唐令仪面色稍有不霁，不免起了几分敷衍之意。
　　“也好……不过此时正巧路过卖纸鸢的摊位，你且挑选一只入眼的，改日我们再出来时便也省了一趟麻烦。”凌桓对唐令仪几丝厌烦的口吻充作未闻，暗暗鼓了一番勇气，一把拉住她的手转身几步走到摊位前来。
　　冷不防地触到男子汗津津的掌心，唐令仪只觉滑腻恶心，轻轻蹙眉，弯下腰在纸鸢之中择选，趁机将手从凌桓手中抽了出来。
　　似是在感应到落在自己身上的愤怒怨恨的目光同时，一把熟悉的长剑抵至喉咙。
　　“每次都是这样作势恐吓，却又每次都下不了手，你未玩腻我都应付烦了。”唐令仪缓缓睁眼，不经意地抬手拂去额头上的冷汗。噩梦一场，还好未至最后一景便提前醒来。
　　尹零露将她的细微动作收入眼中，不由冷笑一声：“原来你也会噩梦。我还以为你惯把好心当作驴肝肺，早已不知心虚为何物。”
　　“我从未愧对任何人，又何来心虚一说呢？”唐令仪嘴角滑过一丝不屑，“况且你以为的好心，于我而言却并不是。”
　　这一番话正是刺怒了尹零露，她又将剑向前送了几分，薄薄的剑尖眼前就要划开白皙的皮肉。
　　“真不知凌桓如何看上你这般麻木自私的人！”尹零露厉声痛斥，却浑然不觉自己语气中的悲意已远胜于愤怒，“从前在朝邑时，你明知凌桓对你深情，明知自己对他无意，却依旧若即若离，令他惶惶终日。”似是思及凌桓潦倒落魄的情景，她的眼睛又多红了一圈，“如今你在此苟且偷生，却不知凌桓因你的死而心灰意冷，整日醉生梦死，白白断送了大好前程！”
　　唐令仪并未触动，反倒是更添了几分嘲意：“仅因一小小女子便颓废至此，那所谓前程不要也罢。若真如他所论深情，怎也不见他追随我唐家而去？”
　　“你……好，好……今日我便杀了你，剖了你的心拿给凌桓看看是不是黑透了！”尹零露越说越怒，竟有些透不过气来，眼前发昏，身子却是像被抽干力气一般，软绵绵地栽倒在地上。她心下一凉，暗叫不好，自己情急之下竟忘了唐令仪还擅于药理，以致疏漏于防范。
　　“那日重逢一面，我便知你不甘心。方才我抬手挥袖间，你已身中软骨香；若不是你气血翻涌，倒未必见效如此之快呢。你这易怒轻敌的毛病，看来并未长进半分。”
　　唐令仪的手轻轻一动，将身上的剑拂去，起身冷冷地俯视着尹零露：“且不说你杀不了我；便是杀了，你不怕凌桓怨恨于你？退一步而言，饶是待尹琬琰上报朝廷，凌桓一旦得知我在此地，你以为他的眼中还容得下你？”
　　常言道情事墮人，尹零露至此才领略一二。她心中苦笑，自己一心爱护凌桓，却总不愿去想，凌桓又何尝不是爱护唐令仪至斯。她阖上双眼，字字清晰：“我从来争不过你，此刻落与你的手中，要杀要剐随你便是。”
　　“你整日便知喊打喊杀，凌桓怎会喜爱？”唐令仪轻叹一声，蹲下身来，颇为怜惜地捏起尹零露的下巴，将解药喂入她的口中，语气柔软下来，“你心心想要争的，却是与我无半分关系。我想要争得的并非凌桓，所以你自是不必将我看作力争之敌。”
　　她一字一顿，声音中有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要争的，当是他的心。”
　　尹零露似被打动，一双杏目直直盯着唐令仪，却不见方才的凌厉之色。她不动声色地将解药咽下，舌尖顿时蹿过一缕苦涩。
　　“只消你替我隐瞒藏身之处，一个已死之人，又如何及得上你常伴左右？年深月久，凌桓总会对你生出情意。”

　　“朝邑……”陶陶想到了外公，心思又重重沉了下来，眼神登时便有些黯淡，“尹姐姐应该告知与你了吧？外公病重，我爹娘已连夜赶去朝邑探望照料，也不知外公现在情形如何了。”
　　琬琰自她们离开驿馆后便奔返朝邑，取得兵法后又一路赶赴私塾，实际上并未得见零露。此时听闻陶陶所言，原来陶博衍夫妇已经离开私塾了；既已身在朝邑，他又岂有再让陶先生返乡之理？
　　“你似乎与外公的感情甚深？”琬琰试探着问道。
　　陶陶眉眼低垂，神色担忧道：“我七岁之前，皆是在外公身边长大。外公甚是偏疼于我，待我极好。即便后来被爹娘接回身边，我亦会每年去外公府上小住半月。每次去探望外公时，他都会备下我最喜爱的吃食，将平日攒下的稀罕玩意儿拿给我赏玩。”陶陶似是沉浸在对往时的回忆之中，嘴角亦含了几丝孩童般清甜的笑容，“记得我小时候被街上的小孩子欺负了一路哭鼻子回来，外公非但不帮我出气，反而嗔骂了我一通，说我懦弱无用，被人欺负了不知打回去。我当时委屈极了，气呼呼地跑回去找到那个还在原地耀武扬威的小孩子，使足了力气给了他一拳。最后还是一路跟了出来的外公，从地上扭打在一块的两个小人儿里把我拎了出来。”
　　“所以啊，你此时更应安心下来等你外公身体好转的消息才是。”琬琰看着眼前的女子已不见了方才与他争辩时的神采飞扬，不知哪里生出的一股子心疼，语气竟是自己也未察觉的温柔，“若是被外公知道了你现在担忧得不知所措的样子，说不定又该笑你无用了。”
　　此话正中陶陶心坎，她理清情绪，有些尴尬地抬起头，报以感激地一笑：“我方才还说让你见识一下烧菜的手艺，便让你干等了这么久，白白说话不作数、落与你笑柄。”
　　她衔了一缕赧然的笑意，抬手将琬琰面前的茶盏添满，起身时心下已经有了几样助于祛寒生津的菜品。
　　耳边却兀的传来一声惊恐地尖叫。
　　是从表姐房中传来的！此时正值深夜，陶陶不知何事会让一向镇定的表姐恐慌成这样，凉意从心里迅速蔓延至指尖。她几分愧疚几分无措地望向琬琰。
　　“无妨，你快些过去吧。”琬琰也不多问，将手中的热茶一饮而尽，微微笑道，“驿馆中自有零露备下的茶点。我且记下你欠我一桌酒菜，也便你日后多看我几眼。”
　　陶陶对着他暖意氤氲的目光，会心一笑，面颊上却生生羞出了淡淡的红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