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尘落》二七喵

4、第 4 章

　　二更的梆声渐渐远去，陶陶在床上又翻了一个身，仍是无甚睡意。她索性直接坐了起来，试探地轻声叫道：“绿竹？”
　　见无人应声，她从帷帐中探出头去，才发现绿竹正坐在桌旁，右手托着脸，双目紧闭。陶陶的目光扫过她胳膊下压着的一卷书，心底暗自生笑，这丫头又在看书时不知觉睡过去了。绿竹自小便服侍她，算起来也称得上是一同长大，陶陶一直将她视作自家妹妹，言行上从未苛待。虽是十五岁，绿竹已出落得眉清目秀，许是随她闲散时便捧起几本书看，神色之间亦带着淡淡的诗书气质。陶陶轻手轻脚地走下床，披起外裳，又取出一条毛褥搭盖在绿竹身上。
　　绿竹似是感觉到了什么，头歪向一旁点了一点，登时醒了过来，下意识地惺忪看向小姐的床，却被便站在身侧的她吓了一跳：“小姐，你几时醒过来的？”说话间毛褥从身上滑落，绿竹暗含感激地望了小姐一眼，不等她帮忙便自己弯腰捡起。
　　“哪是醒来？我压根就没睡着。”陶陶皱成了一张小苦瓜脸，走回床边坐下，两脚不经心地前后踢着，“也不知所谓的尹家究竟是敌是友，一面说着拜访爹，一面却似与表姐家有着深仇大恨一般。你没见着，今日在前堂尹姐姐忽然拔剑，着实吓了我一番。”
　　绿竹倒了一杯热茶，端过来递给小姐，温声道：“表小姐自去年搬来了住，私塾一直风平浪静，并未异事。尹家势力远在朝邑，便是有什么积怨也成了不可知的前尘往事，陶先生自会有所思量，护得周全。”绿竹幼时陪小姐在私塾读过几年书，因此并未像寻常丫鬟般称陶博衍主人，依旧按在私塾时唤作陶先生。
　　陶陶低头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却有些扭捏：“绿竹，你说，我巴巴地追着尹公子赔兵法残页，他……他会不会以为我便是那种狭隘贪财的女子？”
　　绿竹扑哧一笑，盯着小姐有几分晕红的侧脸，故作揣测道：“夏国是我朝之前难得繁荣清明的古国，据说奇才济济，想必流传的兵法也是极为珍贵。小姐耗时博弈才赢来的几页兵法，为了救他便轻易烧了，让他尽赔也是应当的。”
　　“你怎么也这样以为？”陶陶心下生急，直视着绿竹脱口而出，“我不过是看那尹公子俊逸轩昂，颇为顺眼，想寻个借口多看几眼罢了。”
　　话一说出陶陶便有些后悔，却听见窗外落得几声轻笑。她起身一惊，忙将手中的茶盏置于桌上，护绿竹在身后，对着窗子哂笑道：“我只闻得‘梁上君子’一说，躲在那里偷听人家墙角，岂不是连贼盗之辈都不齿？”
　　“我知你善辩，却不知你亦毒舌。”尹琬琰几下便将窗子从外打开，紧接着跳窗而入，带进来一股子冷意。
　　陶陶见是琬琰，颇为意外。她暗暗叫恼，心知方才的话多半是被他听了去，面上却不多露难看之色，反倒是有些揶揄地注视他。
　　琬琰正想借方才的话嘲笑她一番，然而接过她闪烁的目光，回头一看，才知自己刚刚破窗而入的行径又不自觉应了贼盗之辈，懊恼地一甩衣袖挨着木桌坐了下来，将怀中之物递给陶陶：“我仅找到了这五卷，你看看可否满意？”
　　“五卷？！”陶陶大喜过望，不由失声叫道。她小心翼翼地接过兵法，细细翻阅了几页，眉目中流出深深的惊喜。“布局解局别有一番巧妙，多谢了！”她将兵法紧紧抱收怀中，回过头展颜一笑。
　　陶陶本就丽质天成，此时眉眼弯弯，说不出的冰清动人，整个人在烛火摇曳中似是笼罩了一层薄薄的华彩。琬琰不由看得出神，心底深处苏苏一动，却只闷哼了一声，撇过头去：“难得你会言谢。”
　　陶陶心情正好，不欲与他多辩，只当他又犯了骄矜，抿起笑意将书卷交给绿竹，吩咐道：“绿竹，你且去厨房喊人起来做些暖胃的小菜，记得在粥中放几片生姜，最好趁着烫热时便端来。”
　　“深夜还进食，也不怕生得愈发丰腴。”琬琰斜睨了陶陶一眼，在旁幽幽开口。
　　“也不知是谁连夜赶路，带来了一屋子的寒气。”陶陶忽然想到表姐的闺房是去厨子住处的必经之路，万一惊醒表姐，被琬琰得知表姐在此的话就糟了。她忙喊住绿竹：“你且下去睡吧，不必惊扰厨子了，我自己过去弄些吃食便是。”
　　绿竹似是猜到了陶陶的心思，并不多问，应声款款而去。
　　“哦？”将陶陶的几句话听进心里，琬琰有些意外，打趣道，“我见你甚是喜爱兵法，以为你一心研究如何与人打架，比寻常女子鲁莽，却不知你也会亲自下厨，知晓菜理。”
　　“你哪里来的偏见？”陶陶一掌拍在桌子上，手却被硌得生疼，只得一边“嘶嘶”吹气一边反驳他，“唯有心思细腻的人才能警觉先察，想他人之未及。沙场作战的关窍，又岂能被鲁莽之人洞察一二？即便是形态五大三粗的兵将，能在对杀中存活也多是技巧胜于侥幸，只不过粗中有细，蒙蔽了你这类人止于皮毛的双眼罢了。”
　　琬琰听得津津有味，半真半假地说道：“朝邑的女子大多文弱自持，你若女扮男装，说不定还可以在卿事寮司马之下混得一官半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