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你》隽秋

9、第 9 章 蔷

　　蔷薇赴考的前两天不停地练舞，结果阴差阳错在考前一天练习的时候扭伤了脚踝，一下弄成个踝骨骨折。问题虽然不大，但此次考试是肯定赶不上的了。

　　蔷薇父母远在千里之外都听说了消息，毅冉妈妈更是打电话来唏嘘一番，教毅冉一定多安慰她，又说蔷薇从小好强，这次还不知要受多大的打击。无论是出于父母之命，还是从小的交情，毅冉是一定要去一趟医院的。受了上次的教训，他这次主动和舒佳说了，末了叫上舒佳，“你和我一起去。”

　　舒佳其实不喜欢见不熟悉的人，摇头说，“不去。难得请了半天假，还要再带嗒嗒去一趟宠物医院。这两天还有点拉稀，医生说这段时间一定要密切关注。”

　　她一脸郑重其事的样子。“嗒嗒”就是那条在下雨天捡到的被人遗弃的小奶狗，因为见到它的时候浑身都湿嗒嗒的，就取了这个名字。医生说，嗒嗒是一条资质不纯的泰迪。大概是主人配种配出来的狗卖不掉，又看这一条品色不良，也卖不出好价钱，实在多余，干脆就在下雨天遗弃了。

　　舒佳听了心酸，把他小心翼翼抱回去，在自己住的地下室连通到楼上的拐角给他搭了个窝儿，小狗还不大会叫，却通人性。每每看见舒佳就眼睛跟着她转，舒佳也喜欢，就把自己的秋衣剪了给他垫个窝。小狗大半夜拉肚子，她跑好远给他买酸奶。

　　毅冉也不逼她，付之一笑道，“也好，反正你迟早要见，也不急在这一两天。”

　　话里大有丑媳妇也要见公婆的意味。

　　舒佳一讪，倒没话说他。

　　毅冉提了排骨汤和一筐果篮去看蔷薇。蔷薇住在一个单人病房，这会儿已经歪着脑袋睡着了，脚上绑着石膏翘得高高的。这几日人都消瘦了不少，面色也越显苍白。大概是哭到睡着的，脸上还留着泪痕。毅冉心下也叹了口气，又不想叫醒她，就搬了椅子坐下来，拿桌上一份报纸随意翻阅。

　　刚看到体育版，门又给推开。梨雨进来，看见毅冉，愣了一愣。她一直在这里陪着蔷薇，蔷薇突然要吃草莓，她出去买的这么一小会儿，没想到毅冉来了。

　　她朝他点点头，然后向着蔷薇努努嘴，做了个噤声的表情。

　　毅冉脸色凝重，叫她一起出了门。

　　掩上门，两人走到过道里。梨雨深深低着头，叹了一口气，“都是我不好。那天我们俩一起排练考试要跳的段落，我选一段，蔷薇选一段，其实蔷薇专业水平全在我之上，我跳的许多动作不到位，蔷薇一直指导我，谁想到刚好那儿地滑，蔷薇一个动作收不住，就滑倒扭了脚，我……”

　　考舞蹈学院，是蔷薇多少年的梦想。她从小学习舞蹈，按说考上南郡的舞蹈学院，势在必得。否则，她也不会放弃美国安排好的学校，跑回来耽搁这么久的时间。

　　梨雨这些天一直不停自责，如果那天她没有和蔷薇一起练舞……如果那天她没有教蔷薇给她指导动作，那后面的事情就都不会发生了。

　　毕竟是对着一个女孩子，梨雨眼睛里都是泪水打转，脸色发白，毅冉多少有些不忍心，一时间，只好安慰道，“明年……蔷薇还有机会……”

　　梨雨一直摇头，“不可能了。蔷薇是国外身份，回国来办这个手续那个手续，办准考证，上学习班，费时费力。顶着爸爸妈妈多大的压力，再也不可能有第二次机会，这一次，是只许成功不能失败的一次。可蔷薇的这个机会，却葬送在我手里了……”

　　尤其是蔷薇错失了考试机会。梨雨却考上了。放榜的时候，她想，老天要是惩罚她，让她也考不上，也是该的。却没有想到，那天放榜榜上却赫然有她的名字。

　　这就好像，她偷了蔷薇的人生，偷了别人的梦想。

　　想到这里，忍了许多天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奔腾而下。

　　像毅冉这么大的男孩子，是最见不得小女孩哭的。梨雨忽然在他面前哭的稀里哗啦，两道眼泪像自来水似的冲刷面庞，他手足无措，又颇觉尴尬，伸手拍拍她的肩头，“别哭别哭。”拿出纸巾来，一时慌乱之下也忘了分寸，只想叫这女孩赶紧别哭了，伸手便轻轻擦她的泪水。

　　梨雨怔住，接过纸巾，低声说了句谢谢，一低头就躲进了病房。

　　蔷薇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的，若无其事地倚着靠枕吃草莓。大声朝毅冉招呼，“毅冉哥哥，这草莓是梨雨买的，还是你买的，很不错。”

　　毅冉走过去，蔷薇拿着手机一页页对梨雨翻相册里的照片，然后指着谷歌地图里的某一个位置说，“这就是我家，等你毕了业，一定要来找我玩啊。我家在一个小村庄里，美国其实一点儿也不好，日子很无聊，过了6点，大街上连一个人都没有……”

　　蔷薇耸耸肩。梨雨也陪着笑，“那一定很无聊。”

　　毅冉深深锁着眉头，问蔷薇，“什么时候走？”“我也不知道，听我爸妈的意思，是年前要回去，总要陪他们过年。”

　　“在美国过年还有什么意思，美国哪有年可过。”

　　“是啊，可是他们催着我，机票都给我定好，我也没办法。”

　　三个人的聊天都故意找些轻松的话题，谁也没有步入正题。蔷薇自己，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嬉皮笑脸地跟毅冉说，“梨雨是我最好的姐妹，虽然认识也就小半年，可她是我们樊都人，以后还要留在南郡，这地方人生地不熟，以后你要多照顾她。”又转脸对梨雨说，“他要是不罩着你，你给我打电话，我在天涯海角也要飞过来。”

　　梨雨眼圈又是一红，找了个借口躲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蔷薇和毅冉两个人。蔷薇深深望着毅冉，凝视许久，毅冉道，“我脸上长花了？看的人发毛。”

　　蔷薇又叹一口气，低低道，“也没发现你哪儿好。”

　　这话显然是说半句留半句的句式，毅冉却没有听出来，只是扬手作势要打她，蔷薇把脸对上去，切了一声，“了不起，这辈子看来你也就会打我啦！”这让毅冉想到了七年前，那时候他们还都是小孩子，蔷薇是跟在他屁股后面到处疯跑的跟屁虫，有一次忘了是为了什么事吵起来，蔷薇极其倔强地说，有本事你打我啊。激得毅冉真的一巴掌打在她后背，那是一个夏天，蔷薇穿得是一件粉色的吊带衫，皮肤上很快就是一个巴掌印。蔷薇一下子哇得哭出来。

　　她没有告状。毅冉爸爸却知道了，狠狠打了毅冉一顿，毅冉求饶说，再也不打女孩子啦。他爸爸才放开手。

　　想到这些童年旧事，两个人都笑了。

　　隔了一会儿，蔷薇满脸促狭地问他，“你和那个‘盛世年华’怎么样了？”毅冉先是一愣，好容易才想起来，她是说舒佳，“盛世年华”是上次蔷薇看见她的那个KTV的名字。

　　毅冉忍不住为她辩驳，“她不是在那儿工作，只是周末在那儿做兼职服务生。”又说，“上一次我手机坏了，过了一天去找她，她就莫名其妙吃干醋哭起来，你说她无聊不无聊……”这话显然是带着隐隐的自得，蔷薇扮着鬼脸做个对地上呕吐的表情。

　　“好就好啦。那你们好好地在一起吧。”蔷薇说。

　　那一天是梨雨送他出去的。其实他那么大人了，也不至于医院的门从哪儿出去都不知道，但梨雨却一直送他送到门口。

　　毅冉想，这个女孩子也真是憨直。

　　到了门口的公共汽车站，梨雨忽然开口，“我们培训班的一个女孩子认识一个模特公司，叫我一起去做平面模特……”这件事显然是憋了好几天了，没有人商量，她父母都是很古板的工薪阶层，连考舞蹈学院也是好不容易同意的。和蔷薇商量？更不合适这时候在伤口上撒盐。她和谁商量去？一会儿想到许多骗子消息，一会儿又想到那个培训班认识的女孩说的丰厚报酬和许多美好前景……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毅冉说，其实，也不是多么熟悉的。声音终于越来越低下去。毅冉沉默一会儿，把手机号报给她，“自己当心。遇到意外给我打电话。”

　　这是朋友情分，合情合理范畴以内。梨雨却觉得心里忽然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