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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各自的心事 ...

  •   张姝桐快十点的时候才来,她穿件桃粉色窄领薄棉袄,脖子上扎条彩色长纱巾,头发披着,头上箍了一只黑发卡。她抄着兜走到迟正阳跟前,迟正阳见她的嘴唇上油腻腻的一层浆果色,肯定是偷涂了冯美琳的口红。

      “我家表停了,不然我早就来了,你冷不冷,我的手套给你戴”,张姝桐说着就要摘手套,迟正阳拦住她,“别摘,我不怕冷,有什么事你说”

      张姝桐朝他抿嘴一笑,从兜里掏出一支包在透明礼品袋里还没拆封的派克钢笔,“我爸的朋友从上海买的,你不是喜欢钢笔吗,那么好的字,当然得有只好笔跟它配”

      张姝桐让他拿着,迟正阳两手抱着课本没有去接,“我不用美国佬的东西”,他也朝她抿嘴一笑。

      “那你干嘛还看英语书,那不也是外国人的东西吗”

      “这当然不是外国人的东西,这是中国人自己编的教材”

      张姝桐干脆跟他拗上了,她叉着腰说:“那也是托外国人的福,没有外国人,我看中国人怎么编!”

      迟正阳对她有些无可奈何,他不想张姝桐对他太好,他觉得他们两个都太年轻,还不足以承担那样的感情,有时候他觉得张姝桐很像邢晓月,固执而且不计后果,她对他的好让他竟有些害怕。

      “算了张姝桐,我说这么多你还是不明白,我先走了”

      张姝桐急了,一把抱住迟正阳的胳膊往后拖着不让他走“好好好,咱不用外国人的东西,我回头让我爸买支中国牌子的送你行不行”

      迟正阳停下来看看张姝桐,她的脸冻得红里带紫,嘴上的口红在寒风和呵气的冷热交替中褪了些颜色。

      迟正阳移开她的手,叹口气说:“张姝桐,你以后别这样了好吗,我不想收你的东西,也不想你对我好,咱们应该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如果你答应,咱们还是朋友”

      张姝桐还想说什么,没等她开口,就见迟灿然大老远撵了上来,他横插到两人中间,“张朱桐,你怎么老缠着我哥”

      张姝桐跺着脚说:“死小子,我告诉你几遍了,那个字念shu”

      迟正阳好笑的看着这两个人,他抬起膝盖磕了一下迟灿然的屁股说:“程咬金,怎么哪儿哪儿都有你”,迟灿然白他一眼,三个人都笑了。

      迟正阳见迟灿然的围巾转到了脖子后面,他把它扭正,解开了重新给迟灿然围好,他看看张姝桐说:“回家去吧,以后别穿这么少,小心感冒了”,张姝桐点点头,三个人同时转了身。

      饭桌上乱七八糟堆着些豆芽和豆芽皮,饭缸里拣好的豆芽连一半都不到,迟正阳大致收拾了一下,把豆芽皮拢起来倒进垃圾袋,洗了手继续拣剩下的。

      迟灿然半躺在电镀椅上玩他的木雕刀,迟正阳看他一眼说:“小心着点儿你的手,别又划破了让我替你写作业”

      迟灿然嘿嘿一笑,拿食指故意沿着刀刃摸了一遍,“哥,你说张朱桐是不是看上你了,不然咋对你这么殷情?”

      迟正阳瞪他一眼说:“你是猪转的啊,怎么还念不对”

      “嘿嘿,我那是故意气她呢,我查过字典,‘姝’是美好的意思,夸女孩子漂亮就用这个字,不过张姝桐长得不算好看,可惜了这么好的名字”,迟灿然边说边摸着下巴,跟法官分析案情似的。

      迟正阳拾起豆芽皮往他身上扔过去,“就你挑剔,人家长得好不好看碍着你啥事了,寡白菜一棵”

      迟灿然笑得更欢了,他放下木雕刀,把椅子调了个头,一屁股跨上去趴在靠背上看着迟正阳,“哥,其实娶了张姝桐也不赖,你要是做了官女婿,说不准咱爸就能调回地勘院,就不用长年跑野外了”

      迟正阳摇摇头说:“咱爸不是那种爱攀关系的人,不然怎么会这么多年还在钻机上老老实实的干,再说他能不能调回来,那要看院里的意思,也不是张裕祥一个人说了算”

      迟灿然挠着头想了想,小声问:“哥,那你对张姝桐是喜欢呢,还是不喜欢?”

      迟正阳在他脑门儿上用力弹了一下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喜欢她了,成天就爱操闲心,赶紧过来拣豆芽,别那么多废话!”

      迟灿然揉揉额头,把椅子拉过去,挨着迟正阳磨磨蹭蹭把豆芽拣了扔进饭缸里。

      第二天早上迟灿然抱着一罐腌萝卜去朱伟凡家,姜秀敏的脸擦了药,正红肿得厉害,朱伟凡把菜一捆捆装进蛇皮袋里扎好,准备用推车拉去自由市场卖。

      姜秀敏没有工作,嫁给朱宏山后一直跟着他在市场卖菜,朱宏山的大哥以前是二一一钻机的工人,喝多了酒掉进沟里摔死了,房子留给了朱宏山。

      朱伟凡出生后,朱宏山迷上了赌博,成天泡在麻将桌上不回家,输了就喝酒,喝醉了就打姜秀敏,把姜秀敏卖菜挣的钱拿出去继续赌。

      迟灿然听夏云莲说,昨天就是因为朱宏山要拿着给朱伟凡上学用的钱去赌,姜秀敏不让,两人就吵了架。

      迟灿然跟着朱伟凡去了自由市场,两个人把席子铺展,把菜一堆一堆整理好摆在上面,然后屁股底下垫张报纸并排坐着。

      没过几分钟迟灿然就觉得自己屁股下面像过穿堂风一样,地里的凉气一股接一股往上钻,他起身改成蹲着,脚本来就冻得发麻,怎么也蹲不稳,朱伟凡把推车上的几只蛇皮袋叠起来对折了两下递给他,“坐这个上面,不然要拉肚子了”

      迟灿然抽出一叠折好递给朱伟凡说:“一人一半,你就不怕拉肚子?”

      朱伟凡朝他眨眨眼,两人翘起屁股一人垫了一叠在下面。

      “你爸昨天晚上没再发疯吧”

      “他压根就没回来,我妈脸成那样了居然还给他留门,照这样下去倒不如离了”,朱伟凡用指甲扣着蛇皮袋上的塑料线头,脸上全是淡漠。

      迟灿然两只手往膝盖上轻轻一拍说:“我就真奇怪了,你妈这么好的人怎么就嫁给他了呢,你姥姥姥爷也不管”

      朱伟凡苦笑着说:“他们当然不管了,又不是亲生的”

      迟灿然没听明白,“什么意思啊,谁不是谁亲生的”

      朱伟凡把手抄进兜里,身体向后靠在推车的扶手上说:“现在和我姥爷过着的女人是我妈的继母,我姥姥在我妈十六岁的时候得心梗死了,才过了一年继母就进了门,我妈十八岁的时候就被她逼着嫁给了朱宏山,那女人把朱家给的彩礼钱霸占了留给自己带来的儿子上学用。这些我姥爷都知道,但说到底他还是向着那女人,我妈能怎么办,她没的选”

      朱伟凡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他也不擦,只抬头看着天。市场上的人渐渐多起来,卖菜的也陆续开始吆喝着,朱伟凡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土,也加入其中。

      迟灿然站起身向四周望望,买菜的和卖菜的都忙碌着,每个人脸上都平淡如常,看不出他们此刻是高兴还是难过,迟灿然觉得他和朱伟凡就像两块吞没在庸常日月里的乌木,不能反抗也无处脱身,唯一不同的是,他还浮在水面上,朱伟凡却不断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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