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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归还记事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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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正阳是在一年前发现记事本的,它其实一直夹在席泽晨留下的那一摞书中间,只是太小太薄不容易看到。他知道迟玉梅在单位里一直忍受着邢晓月的刁难,他怕她看了伤心,所以一直瞒着不说。
这年四月份的时候,他偶然看到同学拿来的照片里有邢晓月,问了才知道自己同学的母亲和邢晓月年轻时共事过一段时间,对她的事情有些了解。
邢晓月的父母都在农村,她进城的时候只有十七岁,但她已经懂得如何利用女人的青春来为自己的生活做谋算。她跟着一个比自己大十五岁的男人生活了两年,尽管衣食无忧,但精神上却受尽屈辱。
十九岁的时候,她在男人的胁迫下开始了污秽不堪的生活,出卖身体为男人获取利益。一年的时间,她开始自暴自弃,白天在运销处上班,晚上泡在烟酒里不省人事,人是彻底毁了。
当邢晓月在污泥里越陷越深,准备认命的时候,她遇见了席泽晨。
那男人在公安局和钱之间选择了后者,并在席泽晨给他的保证书上签了字,答应从此和邢晓月再无瓜葛,席泽晨用自己一年零五个月的工资换回了邢晓月的自由,他的出现让二十岁的邢晓月从此脱离了噩梦般的污浊生活。
爱情折磨着邢晓月,她用尽一切力气去爱席泽晨,但他最终还是另娶他人。
在迟正阳的讲述中一切都真相大白,迟玉梅感觉心口像被滚石碾压过一样生疼难忍,她突然明白邢晓月为什么要嫁给有癫痫病的张裕忠了。
她一开始就打算借用张裕忠的哥哥张裕祥的关系把自己调入地勘院并成为迟玉梅的同事,她是想报复,可她不该拿自己的幸福做代价,失去爱情后连幸福也葬送,这对一个女人来说,是件何等惨痛的事。
迟玉梅从相册里拣出一张丈夫的照片,是两人结婚前她给他拍的,照片上的席泽晨穿件藏青色灯芯绒棉袄,脖子上松松垮垮搭一条咖啡色长围巾,眉眼温和而舒展,微笑的时候眼里尽是暖意。
她对着照片凝视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把它夹进记事本中,一起塞进挂在衣架上的棉衣口袋里。迟正阳知道她要做什么,他太了解自己的姑姑了,这个女人的心是用棉花絮的,太慈柔,谁都能在上面轻易揉搓出伤痕。
迟正阳从棉衣口袋里取出记事本,抽出里面的照片交到迟玉梅手上,“拿张姑父别的照片给她吧,这张你不是最满意么,怎么舍得给人呢”
迟玉梅摸摸他的头,脸上隐约的愧意让迟正阳看得心疼,她要回记事本,把照片重新夹好说:“她受的苦还不值一张照片么,她比我更有资格拿着”。
迟灿然根本没有心思做功课,他一进门连书包都顾不得脱,追着夏云莲讲下午发生的事,他说的口干舌燥,端起茶缸连喝了几口问:“妈,你说那个邢晓月会有什么丑事,哥一句话把她吓成那样”
夏云莲手里拨着桔子随口应道:“你哥那是吓唬她呢,能有什么丑事,快写你的作业”
迟灿然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往茶几上胡乱一扔,他看看旁边的迟晨,迟晨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他托住迟晨的下巴往上抬,迟晨抓住他的手不让,迟灿然只得把头抵在茶几上去看迟晨的脸,他看见迟晨的眼睫毛上沾着水珠。
“怪不得一直不吭声,原来是哭了,你又没错你哭啥”,迟灿然拍拍迟晨的头,把一只拨好的桔子塞进他手里。迟晨把桔子握在手里不吃也不做声,迟灿然假装生气的说:“你自己吃,还是让我来硬的?”
夏云莲走过来白他一眼,她摸摸迟晨的额头说:“晨晨,大人之间的事和你没关系,你把橘子吃了好好做功课,你比张江懂事对不对”
迟晨掰下一瓣桔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突然抬起头看着夏云莲说:“舅妈,我想我爸”
夏云莲只能轻轻搂住他,她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生者的思念死者听不到,死者的爱意也无法由生者代为传达,生死相隔就是这样残酷。
夏云莲把两个孩子的被褥掖紧,轻轻关上卧室的门,她借着走廊涣散的灯光继续织毛裤的另一条腿,两根圆润光滑的毛衣针在她布茧的指间来回交缠。
邢晓月的事迟正阳早前跟她说过,虽只是简单的讲述,仍让她感到震惊,世上的事总是这么巧,就像事先安排好的,让局中人害怕,让局外人错愕。
夏云莲自嫁到迟家,和迟玉梅一直相处融洽,她毫无顾忌的给迟玉梅讲赵家声的事,迟玉梅也对她真心相待,她们都不同程度的失去过爱人,比起夏云莲和赵家声无果的爱情,迟玉梅早年的丧夫之痛更像是一场悲惨的劫难,让两个结成连理的人一夕间生死两重天。
迟玉梅二十一岁时嫁给了席泽晨,第二年春天怀孕,三个月的时候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她有贫血症状,胎儿因供氧不足已经停止了发育,她苍白着脸做了引产,手术后一直情绪低落。
席泽晨向学校申请休假,在家陪她调养了一年,二十四岁的时候她再次怀孕,胎儿一切正常,但在五个月的时候,大人却出了意外。
两个人晚上回家的途中,不知道谁把路边地下井的井盖揭到了一旁,迟玉梅的脚刚要踩上井口的瞬间,也许是天意吧,那么暗的井口突然一下子被席泽晨看的清清楚楚,他整个身体往迟玉梅身前倾斜的同时两只手向后背过去护住迟玉梅的肚子往后迅速一推,让迟玉梅奇迹般躲过了井口,他自己却掉进去了。
迟玉梅受了不小的惊吓,天太黑了,什么都看不真切,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她只能蹲在井边一遍一遍问他有没有事。席泽晨轻声安慰着她,让她回去找人来帮忙,还嘱咐她不要走太快,身体要紧。
等迟玉梅回来的时候,席泽晨已经没了动静,把人托上来后用手电一照,所有人都呆住了,席泽晨身上的棉衣被血水染出一摊骇人的深黑色,他的脸全白了,眼睛闭着,气息全无,送去医院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医生说他的肺被井底的铁皮管捅穿了。
迟玉梅把他脸上脖子上的污渍擦干净,让席泽晨的大哥找来担架把人抬回家。从净身、换衣、入棺、出殡到最后的下葬,她都亲力亲为,不哭闹也不说话,整个人毫无生气。
命运总是这样极端,一头是新生,一头是悼亡,人在中间被活生生撕裂成两半,身心俱毁,喜怒哀乐也付之一炬,谁承想生死碰撞的结果竟如此凄怆,所到之处只剩下一片烟烬横生的废墟。
席泽晨死后,一切都结束了,席家不肯再留她,他们不愿给她短暂的青春过早铐上枷锁,也没有留孩子,知道孩子是她唯一的寄托,迟晨出生后和迟家人短暂相处了几天,迟玉梅带着他从此搬回了娘家住。
早上的时候,迟玉梅没有让迟晨跟着迟灿然翻墙,她带着他早早出发,步行去了学校。校门口稀稀拉拉的有几个家长正打好自行车给孩子整理书包和饭盒,她看着迟晨拐进教学楼后并没有走,而是站在校门口旁边的石台子上等着。
天光半明半暗,青灰色的马路也静静的回之以昏沉,周围的店铺零零散散亮着小灯,和路人一样睡眼惺忪。迟玉梅搓了搓手,放在耳朵上捂一捂,再移到鼻子上,她看见邢晓月骑着自行车从马路对面正要过来。
邢晓月也看见了石台子上的迟玉梅,她突然跳下来打住车子,把书包和饭盒递给张江,让他自己进去。迟玉梅穿过马路,邢晓月的一条腿已经跨上了车横梁,迟玉梅握住车把,她的脸冻的发了僵,她把手捂在嘴上呼了口气说:“先别急着走,我有东西给你”
邢晓月把车把用力晃到一边,“给我什么?恐吓信吗?让我以后识相点是不是?”她不看迟玉梅,只盯着右手边的车铃,神情冷淡。
“是真有重要东西给你,趁还有点时间,一起走走行吗?”迟玉梅把手搭在邢晓月的胳膊上,她努力捕捉着邢晓月的眼睛,邢晓月不想让她看出自己的慌乱,答应和她走走。
缘分是种很顽固的东西,总是这样千丝万缕的勾连着自己和别人,你不会想到你将遇见谁,会和谁有一段重叠的回忆,甚至不知道有一天你们并肩走在一起谈论或追念着的竟是同一个人,你不会料到,可你也逃不过。
迟玉梅觉得不可思议,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像现在这样和邢晓月形同朋友般走这么一段路,她以前见到邢晓月的时候只想躲避,但现在不一样,她觉得邢晓月是另一个自己,都那么执拗的爱着同一个人,都那么孤独。
迟玉梅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把它交到邢晓月手上,然后绕过去扶住车把,帮她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前走。邢晓月没有翻开看,只默不作声地盯着封皮上那几个模糊的字,她的手在抖,身体却是僵的。
“我都知道了,你和他的事情,变成这样我也有责任,本子里面还有张他的照片,你都拿着,本来就是你的”,迟玉梅的声音很轻,但非常清晰。
“什么是我的?就只有照片和记事本吗?你怎么不诚实点说他这个人本来就是我的,你怎么不说呢?”邢晓月突然扭过头面向着她,眼里的泪水和恨意那么浓重。
“对不起”,迟玉梅觉得自己除了道歉,说什么都是多余,她不敢再看邢晓月,她这个样子让她想象到写这些日记时候的席泽晨,他们两个都被痛苦期压着,谁都翻不过身来。
邢晓月拿袖子抹了把眼泪,把照片还给迟玉梅,只将记事本装进自己的棉衣口袋里,她推过自行车说:“相片你拿回去,我留着也没什么意义,你也看到了,张江他爸有癫痫病,要是因为这个发作了,我就得被他打死,我们以后各活各的,谁也不欠谁”
邢晓月跨上自行车头也不回的走了,迟玉梅一个人站在光秃秃的杨树下,晨光刚刚还那么微弱,撞在枯树枝上碎的没了踪迹,现在却直挺挺照着她的头顶,有种不容忽视的暖意。